“复活”的声音

苏州的建城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14年——而人类直接记录声音的技术始于1877年爱迪生发明留声机，1890年留声机才传入中国——这意味着，苏州至少有2400年的声音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然而，最近在寒山美术馆的展厅里，遥远的吴地、吴景、吴人、吴音竟然“复活”了——

“复活”的声音

——由一场艺术展铺陈开的“吴音”地理发现

1月15日，苏州寒山美术馆。

记者被一场不期而遇的艺术展——“地方音景：苏州的声音地理”深深震撼。这场展览的主角，是各种声音：

有的曾经熟悉但已经消失。有的依然存在但常被忽略。有的如影随形却历久弥新。展览的主办方希望，在“视觉横行”的时代，人们能重新“激活”听觉，“复活”吴音，用耳朵去“打开”苏州的2500年。

所谓“吴音”，狭义而言就是吴语的古称之一，也称江南话、江东话、吴越语，周朝至今有3000多年悠久历史，底蕴深厚，通行于今江苏南部、上海、浙江、江西东北部、福建西北角和安徽南部的一部分地区。代表方言为苏州话和上海话。使用人口近1亿，与吴越文化血脉相连。广义上，各种吴地的有声元素，都能冠以“吴音”。

——何以苏州？

宋词有道：“醉里吴音相媚好”。

日前，寒山美术馆举办的“声音”艺术展，让人们得以用耳朵去“浏览”过往的姑苏。

发掘：“声音遗产”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悠悠千载，寒山寺的钟声绵延不绝。从某种意义上说，苏州与寒山寺钟声之间，几乎可以画上等号。除了寒山寺的钟声，苏州还有很多非常“个性化”的声音，比如水巷里欸乃的橹声、老街上圆润婉转的评弹声、石板路面上淅淅沥沥的雨声、小学校园里“笃笃笃卖糖粥”的童谣声……风花雪月、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枫桥夜泊，在苏州，万物皆有声。这些声音，最江南。

然而，在“舌尖上的苏州”“影像中的苏州”“走红的当下，耳边的苏州”却正在不知不觉中日渐模糊。

寒山美术馆的这场展览，由馆长布达发起，国内知名艺术家、策展人欧宁担任主持人。“苏州是一座拥有2500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有自己独特的音景，比如寒山寺的钟声、评弹等等。”作为中国较早策划声音艺术展览的策展人，欧宁说，举办本次艺术展的目的是，在“视觉至上”的时代背景下，让苏州的“声音遗产”被公众听到，进而推进它们“复活”，使之成为人们认知、感受苏州的一种方式。

2020年11月18日，项目正式启动，寒山美术馆通过公开招募的形式，邀请了来自全国各地近40位音乐人、艺术家、作家、设计师、建筑师、剧场工作者、声音研究者等，到苏州进行演讲分享和讨论活动，并分组展开田野录音。

在此基础上，经过多次提案讨论，最终有30件（组）作品在寒山美术馆进行现场呈现。所展作品有以苏州传统的音景内容为素材的创作，如参展艺术家聂俊在《寒山108》中引入寒山寺的新年钟声，在八边形的立体空间中，运用波场合成系统再现3D声景，创造沉浸式声音体验环境。

关注当今时代苏州音景内容的作品也不乏少数。如丁敏的《愿你生活在有趣的时代》聚焦正在淡出生活舞台的公共电话亭，在展厅内的某一时刻，位于苏州古城区的88个公共电话亭将重新响起，组成美妙的乐章。

录音：365天3000多条

苏州本土摇滚乐队贝斯手刘潇，如今在狮子林附近经营一家小餐馆。

他的作品《在这个视觉横行的时代，每天一分钟用听觉来感受此刻是存在的》参加了此次展览。

这件作品的创作过程长达一年。2018年5月16日到2019年5月15日，刘潇天天拿着录音机，走到哪里录到哪里，一年中共录制了3000多条，每天从录音中整理出他认为当天最具代表性的“一分钟”。他习惯用左手拿录音机，以至于一年下来这只手都变形了，也许有人会觉得这很疯狂，但对刘潇而言这很正常，他曾在90分钟里连续举手2970次，以此来表达“有些事儿我们可以不谈论，但是不能不思考”。

在刘潇录制的365段“一分钟”里，有很多属于苏州的“地方音景”——

桃花坞的一间路边理发店里，理发师在吹笛子，路上有汽车驶过，有人对话，还有电动车响了一声警报；

小区里，一名女性商贩用苏州话吆喝“收锡箔灰”；

夏天的人民路，一辆洒水车一边洒水，一边发出“太湖美”的音乐；

同里古镇，一名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当地妇女，面对镜头有些不适，用“苏普”对拍摄者说“不要拍，我们这样穿得啰里啰唆的，难看死了”；

平江河上，船娘一边摇着游船一边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听得仔细点，还能辨出船橹与支点摩擦的声音，在苏州评话里，说书先生用“昂——得鲁兹”来模拟这种声音；

大石头巷的一口老井旁，一对老夫妻在打水，铁皮吊桶的撞击音在井壁间悠悠回荡，桶里晃出的水，泠泠地敲打着水面；

一辆电动公交车上，乘客们在用苏州话聊天，车上的电子语音系统报站时，先用普通话播一遍，再用苏州话播一遍……

刘潇说，在那365天中，他用录音机为苏州“画了一张像”，“现在只要听到这些声音，眼前就会出现一幅幅相对应的古城‘浮世绘’，感觉很温暖。”

欧宁也参加了“地方音景：苏州的声音地理”项目的田野录制，他去了平江路、东园、相门、葑门桥等地。如果说，刘潇的录音有些“漫无目的”，那么欧宁则倾向于表现苏州古城的迭代更新，以及这座中国第二大移民城市中发生的各种碰撞与交融。

在相门，欧宁捕捉到了两个“声场”的界线——城墙上是萧萧的秋风声，城墙边建筑工地上一片喧闹。

在皮市街，他录下了本地市民关于更新的对话，核心是“门牌上多了个二维码”。对话全程几乎都使用苏州话，但“二维码”一词用普通话表述，因为“二维码”属于新词汇，在吴方言体系中没有对应的表述。

在葑门桥上，他遇到了一个正在揽活的民工，对方说自己来自河南信阳，在苏州已经生活了20多年，现在孩子在苏州上学，父母也跟着过来了。从他的语气里，欧宁觉得他已经把苏州当做“自己的城市”。

欧宁把他在苏州录制的音频传到了“耳聆网”（www.ear0.com）的声音地图上。这个网站是一个开放式的声音分享平台。

截至1月25日晚上，“耳聆网”的声音地图上来自苏州的音频数量，在全国城市中排名第二（第一为上海）。

这些音频主要采录于苏州古城区和苏州工业园区，而且题材与这两片区域的特性高度吻合。录于苏州古城的音频，题材基本上是传统的，比如古井、水巷、菜场、评弹、昆曲；也有体现古城更新迭代的，比如轨交。录于苏州工业园区的音频则以现代题材为主，比如苏州文化艺术中心里的交响乐；中天湖畔广场里的朝鲜语歌曲背景乐、消费者之间的朝鲜语对话——这一带是苏州最大的韩国侨民聚居区。

“复活”：历史音境

策展方从清代蔡云《吴歈百绝》、顾禄《清嘉录》等苏州本地文献中，挑出与声音有关的文字，按传统时令顺序，把它们梳理归纳呈现给观众。记者深感有趣，不惜篇幅摘录部分如下——

正月·府堂打春

立春日，太守集府堂，鞭牛碎之，谓之打春。农民竞以麻麦米豆打春牛。（顾禄《清嘉录》）

正月·新年集市

截紫白竹尺余，上开六孔吹之，谓之太平箫。以竹簧夹箬置舌间，可吹小曲。竹筒二三寸许，贯以妆域，以线褭之，就地盘旋，引风入窍，作汪汪声，谓之地铃。瞽男盲女击木鱼、铜钹，答唱前朝故事，谓之说因果……（顾禄《清嘉录》）

三月·田鸡报

三日，农民听蛙声于午前后，以卜丰稔，谓之田鸡报。（顾禄《清嘉录》）

五月·塘河划龙船

龙船，阊胥两门、南北两濠及枫桥西路水滨皆有之，各占一色。胜会之时，先有葛袍缨帽之人，鞠躬声喏于前舱，手执五色小旗，插画舫之楣，而后诸龙各认旗色，回朝盘旋，谓之打招。一招，水如溅珠，金鼓之声与水声相激。（顾禄《清嘉录》）

六月·山塘珠兰茉莉花市

珠兰、茉莉花来自他省，薰风欲拂，已毕集于山塘花肆。花蕊之连蒂者，专供妇女簪戴，虎丘花农盛以马头篮，沿门叫鬻，谓之戴花。（顾禄《清嘉录》）

八月·走月亮

妇女盛妆出游，互相往还，或随喜尼庵，鸡声喔喔，犹婆娑月下，谓之走月亮。（顾禄《清嘉录》）

七里山塘七里船，船船笙笛夜喧天。十千那彀一船费，月未上弦直到圆。（蔡云《吴歈百绝》）

十一月·冬至团

比户磨粉为团，以糖、肉、菜、果、豇豆沙、芦菔丝等为馅，为祀先祭灶之品，并以馈贻，名曰冬至团。（顾禄《清嘉录》）

慌将干湿料残年，冬夜亦开分岁筵。大小团圆两番供，殷雷初听磨声旋。（蔡云《吴歈百绝》）

腊月·制作年糕

腊中步碓太喧嘈，小户米囤大户廒。施罢僧家七宝粥，又闻年节要题糕。（蔡云《吴歈百绝》）

腊月·卖饧糖

土人以麦芽熬米为糖，名曰饧糖。寒宵担卖，锣声铿然，凄绝街巷。（顾禄《清嘉录》）

腊月·听卜响

或有祷灶请方，抱镜出门，听市人无意之言，以卜来岁休咎者，谓之听卜响。（顾禄《清嘉录》）

今听谶者，祷于灶神，以杓投釜中，随杓柄所向，执镜而往，谓之响卜，即镜听也。（褚人穫《坚瓠集》）

布达说，文献中记载的古代苏州音景，绝大多数已不可能再亲耳听到了，但透过这些文字，观众能从视觉衍生出“听觉”，获得声音的各类想象，形成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历史“音境”。

“声音地图”：新名片

古往今来，苏州丰富的城市音景，无疑是江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众所周知，寒山寺钟声和苏州评弹，就堪称是苏州最著名的“声音名片”。

那么，城市音景，能在地方文化产业发展中发挥什么样的作用？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和苏州并称“人间天堂”的杭州。

2018年2月，杭州市旅游委员会发布城市旅游宣传片《聆听杭州》。该片由亚洲流行音乐天王、音乐制作人王力宏以及多名杭州文化代表人物倾情出演，知名导演张在赫执导。最特别的是，《聆听杭州》精选20种最具代表性的杭州声音，以“声音”为主线表达杭州。

《聆听杭州》的专家团队成员、浙江大学声音人类学学者、博士生导师王婧，以演讲嘉宾的身份参与了此次“地方音景：苏州的声音地理”艺术展。她认为，苏州应该充分重视发掘城市的声音遗产，用声音来增加地方文化的厚度。

据悉，寒山美术馆正酝酿绘制一张苏州的“声音地图”。他们计划从音乐的角度出发，告诉人们苏州什么地方有唱片行、什么地方有乐队工作室，等等。

而王婧认为，苏州的“有声遗产”具有转化成文旅产品的潜力。

“不妨推出‘听苏州’的最佳线路图——听评弹声该去哪里，听丝绸纺织的机杼声该去哪里，听传统的叫卖声该去哪里，听太湖的波涛声该去哪里，听运河的航船声该去哪里……把‘听苏州’‘看苏州’‘吃苏州’等有机融合在一起，打造一场感官盛宴，让人们全方位、多维度地感受苏州的‘天堂之美’。”

欧宁说，他很期待苏州的声音遗产回归市井，“游客在苏州的一条小巷里，突然听到‘笃笃笃卖糖粥’的吆喝，循声找到粥摊，喝上一碗热腾腾甜滋滋的粥，那该是一种多么美好的体验啊。”

名词解释

音景

1970年代初期，加拿大作曲家Murray Schafer首先提出“soundscape”，这个词由sound（声音）加上表示“景观”的后缀scape合成，因此被翻译成“声音景观”或“声音风景”，简称“音景”（或“声景”）。2008年，国际标准化组织成立了音景标准委员会，对“音景”作出了定义：在特定背景情景下，被一个人或一群人所感知、体验或理解的声环境。

2004年音景理念引入中国。清华大学秦佑国教授在《声景学范畴》中界定了声景学在传统景观学的定义：人通过视觉感知环境的过程中，声音的作用；人在审美倾听声音时，景观的作用；具有文化和历史意义的自然景观和人文环境中声音遗产的保护和留存。国家环境保护“十三五”科技发展规划纲要明确指出：“要以提高城市声环境舒适度为目的，基于声环境对人主观感受的影响，开展声景观设计研究。”

那么，何为“地方音景”？

所谓“地方音景”，是指在一个地方特定的风土环境下产生的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音景。譬如，重庆码头的“川江号子”，北京胡同里的叫卖声，拉萨老城里经筒转动的声音……这些具有地方代表性的声音，与当地其他的特色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构成地方音景。（苏报记者 高戬 高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