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玦
姜竣博者,字秋玦,癸酉年辛酉月生于辽东凤凰山下、鸭绿江畔。其自幼游于山水之间,每每有慨而发,长者惊之。又聪颖好问,学而不倦,遂名闻乡里。及至中学,好文恶理,为师长所不喜,却于三年中遍览群书,自是心中有沟壑。
稍年长,入高校。尝雄心万丈、挥斥方遒,然眼高手低、心余力亏,沉沦一岁,蹉跎两载,终一事无成。后发奋自省,生来晃荡三万日,可记昔年王侯志?忆少时所梦,每忆皆叹,何梦?千古文人侠客梦!遂以笔写梦,乐于纸上书中,快于字里行间,才知往昔所欲者,皆镜花水月耳。
第十一回
冷艳修罗热血洒
上
契丹大军休整一天,萧挞凛又率军出阵,他负责指挥的兵马不但包括了五万宫帐军,还有契丹全国仅存的十万部族军。如果萧挞凛不能在一两天之内将澶州大营铲除,那自己在耶律景面前就显得非常的无能,而且倾数十万之师竟然不能干脆利落的拿下小小一座军营,未免令满朝文武大失所望,不能兵临城下,日后谈判时何谈城下之盟!
从黎明开始,契丹前阵号角齐鸣,战鼓铿锵。兵马如龙,喊声震天。各部部署妥当,便缓缓向澶州大营压来。萧挞凛身披重甲,手持浑铁贯岩狼牙棒,他身后的铁林军也换上了狼牙棒,对付宋军的盾阵,狼牙棒可以劈、砸、盖、冲、截、撩、带、挑、抡,更适合铁林军使用。
辽军摆下锋矢阵,萧挞凛位于阵形最前方,以铁林军为主的主要兵力在中央集结,前锋张开犹如箭锋。对战防守密集步兵阵,矢锋阵的“中央突破”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同时两翼也可以呼应“箭锋”,做到了攻防兼备。
李继隆洞若观火,见萧挞凛摆下了杀气腾腾的矢锋阵,立即下令全军摆出鹤翼阵。鹤翼阵,以重兵围护将台,左右两翼张开如鹤的双翅,此阵法攻守兼备,可中央突破,亦可左右包抄。为万无一失,李继隆在阵中兵力薄弱的地方布下了大量轻骑。
辽军开始了冲锋,五千铁林军作为箭锋后面跟着五万宫帐军,萧挞凛并没有身先士卒,冲在大军最前面。身为统领十五万大军的主帅,他不会轻易冒险,逞能一时之勇者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帅。
李继隆手扶长须,玲珑宝甲,笑看千军万马,一派儒将风范。年轻时他也曾勇冠三军,也曾身先士卒,但岁月的洗礼使他愈发沉稳。在与契丹战神耶律休哥的斗争中,他从对手身上学到了什么叫进如山倾,退如山移,往往是底下将军愈激愤请战,他就愈发沉着冷静。将士有时笑言他胆小惧战,他也毫不在乎,但大宋军中无一人敢轻视他,自雍熙北伐一来,李继隆从无败绩!
宋军中央轻骑飞驰到两翼,迂回袭击矢锋阵的短处尾侧,这样就露出了中央一大片空地。宋军后阵一阵阵箭雨迎面扑来,铁林军所披的重甲可以阻挡寻常的箭支,即使被床弩所发的重箭打到装甲也不会被穿透,但是一旦被打到地上不仅很难站起来,而且很快会被后面的同袍踏成肉泥。相对而言,那些普通宫帐军可没有这份幸运,能不能躲过箭雨,全靠运气。
铁林军冲杀到宋军阵中,因为前面有壕沟,无法冲到将台附近,于是准备兵分两路,冲击宋军两翼。平原上偶尔的陷阱并不能阻挡铁林军的冲锋,但火可以!事先准备好的大量蒺藜火球、霹雳火球、毒药烟球、铁嘴火鹞、竹火鹞向铁林军所在的方向投来,由各种床弩、抛石机发射到铁林军阵中,无论是马匹还是人,都受不了如此大范围的、极其浓烈的烟熏火燎,外加毒药烟球中的硫磺、砒霜、狼粪燃烧后放出的浓烟,不仅刺鼻,而且吸入过多之后双目彻底失明,口鼻也流血不止。
铁林军阵型大乱,萧挞凛在中军看得清楚,竟中了宋军的诡计,他立刻亲自率军支援。那些熏得不能视物的骑士勉强拉着已经受惊的战马循着鸣金声慢慢撤退。此时想撤兵,老辣的李继隆怎会给他机会。早已准备好的朴刀兵,短枪兵,蒙着沾湿的红巾冲向落单的铁林军。甚至有些被毒烟烈火惊吓到失控的战马驮着骑士,单枪匹马就冲进了宋军阵中。
铁林军撤回了辽军阵中,但仍有很多战马不受了控制,在两军阵前横冲直撞,直达被捕杀或自己倒下为止。萧挞凛见铁林军损失惨重,大怒,下令安置之后,抡起狼牙棒杀到了宋军阵中。
绕过辽军留守一万人的德清县城,避尘和姜山率六万人马直扑契丹大营。这一支大军是步骑混编,集合城中所有骑兵一万由姜山率领,五万人由各路将军率领,避尘在其中坐阵。
当辽军看到对方竟然骑着战马向着自己的军营冲过来时,全部都大吃一惊。这是攻城,是攻城诶!虽说契丹军营的寨墙是木制结构,但好歹每个木头都入地一人多高,大的支柱入地一丈有余,五尺垒土,两丈高的密实围栏,总不成宋人就骑着这拉磨耕田的劣马跳跃过来吧?
军情紧急,耶律景未得王命,便登上北门楼,率军迎敌。宋军百里奔袭,太过突然,此时天边已经能看到滚滚征尘,出营列阵已经来不及了。
姜山这一轮攻击就是要打个快速,一万精骑全部轻装上阵,笠帽貉袖铁扎皮甲,一壶箭,一把刀,一个麻布袋。辽军弯弓搭箭,展开了第一轮射击,辽军骑射比宋军强,但射程并不如注重城防阵战的宋军。第一轮射击还没完成,宋军的箭阵便扑面而至。
一轮射击便带走了上百宋兵的性命。寻常来讲,这一轮交锋宋军没有任何掩护,以至伤亡较大,足够挫伤士气。然而,今日的宋军异常凶悍,仿佛发疯了一般,多少带着箭伤甚至皮甲被射得刺猬一样的宋军不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兴奋的、嗜血的笑容。“杀啊!冲啊!”就好像猛兽一般,冲向了辽军大营。
“疯了!”耶律景啐了一口。很快,辽军又一轮准备结束,万箭齐发,向着阵列密集的蒙古骑兵抛洒箭雨。
熟悉阵战的宋军自然也不甘示弱,一轮散射之后无需调度,最前排的数百名宋兵整齐划一,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扬起手中的长臂弩。一轮飞蝗也似的箭矢“嗡嗡”作响,如雨倾盆向着城头的辽军回敬过去,城头上的辽军倒下一片。
宋军使用的长臂弩都是精良打造,是后世闻名天下的神臂弩的原型还有带着倒刺的狼牙箭只要命中,胡乱拔出足以撕下一大块肉,以至无法战斗。
尽管如此,那又如何,耶律景并不把宋军放在眼里,第三轮射击之后,宋军已经渐渐汇聚到了一起,横队变成了纵队,飞驰到了营寨之下。这时他们突然勒马折返,将貌似装着沙土的麻布袋扔到营寨门楼,然后退后的同时继续拉弓抽射。
难道他们想填土登城?笑话,就这一万人,根本填不了多高。耶律景虽然心下依然存着一丝疑虑,但也只是继续下令迎击,静观其变。
一轮冲锋过后,姜山叫人在城下叫阵,耶律景一直觉得宋军行为诡异,恐其中有诈,并未出城迎战,而是在门楼上同姜山饶有兴致地骂了起来。借古讽今、引经据典、粗俗俚语、祖宗爹娘,耶律景用汉语,姜山也能回敬契丹语,此番骂战足见二人学识、机智、见识,起初两军中一些个嗓门大的、脾气暴的还跟着骂,但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只剩两个主帅依旧力气充沛、气贯三军、声闻百里。实际上二人是由丹田内气外发,发声吐气,二人棋逢对手,发功呼啸,方能犹如迅雷疾泻在大军之中传出数里之外,二人周围都已经不敢站人了,阵前士兵听了这么长时间,竟都莫名其妙地感觉头昏脑涨,实是真气鼓荡所震。
看两人对骂了这么久后,乔装成普通士兵的燕南度看了看太阳,估摸着快到未时了,取出背在身上的铁胎大弓,配着一支三尺大箭。翻身下马,弓如满月,一旁的军士晃着了火折子,点燃了长箭前头的油布,对准了门楼方向。
耶律景方才一直在巡视着宋军,发现此人下马后便多留了心,感觉身影有些熟悉,再看他弯弓搭箭,还是那副铁胎大弓,竟然是燕南度!他瞄准了楼门方向难道要暗算自己?不,他是在瞄准营门,引燃火箭,火箭引燃。对!那一个个麻布袋堆满了门楼下,里面装的是火药!
一想到此耶律景大喊:“墙下是火药!要爆炸!快撤!”一边喊一遍穿过城楼往后跑,此时还哪里能管的了别人!刚踏出城楼,离里侧寨墙还有一丈远,耶律景左足点地,又见踩上垛口,奋力一跳,刚刚跳出半丈多远,“轰”的一声从后面传来,一股劲风将他吹出好远,感觉无论是四肢还是脸部,都及极其肿胀,又一股震荡传来,耶律景便失去了知觉。
爆炸持续了一小会儿,契丹大营门楼被炸得粉碎,大量碎片带着火焰四处飞射,引起一片大火,就连一箭之地的宋军也感到震耳欲聋、劲风扑面,一匹匹战马受了惊吓,不禁连连后退。
姜山放下堵住耳朵的手,勒马走到燕南度跟前,道:“大哥,我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竟然炸出这么一个大缺口,这回耶律景八成是死翘翘了!”
姜山望着被炸成平地却还燃着烈火的门楼,等着燕南度回话,可是等了半天却听不见动静,姜山转过脸,见燕南度还在揉耳朵。
姜山用马鞭敲了敲他肩膀,问道:“你咋了?”
“你说什么?”燕南度扯着嗓门喊道:“我听不见!”
姜山直翻白眼,也跟他扯着嗓子喊道:“我说耶律景这回恐怕活不成了!”
“是啊是啊,辽军大营这回没有门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不再搭理燕南度,姜山转头望向后方,见远处隐隐绰绰,一匹快马打着“杨”的旗号先行跑了过来。
“杨五郎到了,火也灭得差不多了,我们马快,不怕火大先冲进去。”燕南度振振有词,姜山一回头,见燕南度已经重新跨上战马,背上大弓。姜山心中嘀咕他变得倒快,手上可没闲着,拨回战马,抽出白龙凌月刀,指着残存着些许火焰的门楼处,喝道:“跟我!杀!”但刚刚起步,就见耶律景率人冲杀了出来。
原来爆炸之时,耶律景正好被气浪一送,落到了一个帐篷上,可是冲力太大,那帐篷承受不住竟破裂开来。有这么一缓,耶律景掉在地上并无大碍,反而摔清醒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就感觉到背上剧烈地疼痛,不仅被烧伤了,而且插进了两块木楔子。费力拔出木屑,耶律景振奋精神,一脚踏出营帐,见营门炸毁,马上开始召集人马反攻。
两方人马交织在一起,又都是骑兵,马上开始了混战,一时刀枪飞舞,杀声震天,血肉横飞。战至正酣,忽听得宋军阵后锣声大响,鸣金收兵。姜山见避尘稳住了阵脚,便率骑兵退了下去,耶律景也被左右骑兵带的晕头转向,也下令退到寨下结阵。
双方主力各自退出百步,中间空地上铺满了尸首,伤者哀号呻吟,惨不忍睹。燕南度退回阵中,目光却始终离不开耶律景,忍不住一股怒气,他纵马前驱,拔剑喝道:“耶律景你可还认得我吗?”
“雁门故人如何就不相认了,太行陉上你杀我师兄,今日两军对垒,你休的走脱!”
“杀我爱妻,害我兄弟,纳命来!”说罢剑身一拍马臀,独自一人冲向了耶律景,姜山怕燕南度有失,也拔刀助战。
耶律景方才门楼炸毁,黄楼钩镰刀也不知炸向何处,随手从左右抽出一把大刀,便来迎战燕姜二人。奔出二三十步,燕南度先到,耶律景一抡大刀,扫向燕南度腰腹,燕南度手中破军剑只有四尺,与耶律景手中大剑相比便吃了亏。燕南度仰过身避开这一刀,同时右手出剑刺向耶律景右腿。耶律景左脚踩住马镫,撩起右腿,整个身子都躲到了马的左侧,堪堪躲过一剑,与此同时手上不停,一把大刀抡了一圈又顺势砍向姜山,姜山正好在耶律景左侧,这一刀从右向左劈将下来,砍向他左后脖颈,姜山一低头,也恰巧躲开了这一刀。
如此几个回合过后,耶律景连战两人渐渐不支,二人武器轻巧,两马交错可连出三四招,自己手中兵器沉重,又以一对二,根本不占上风。有一回合交错,耶律景驶会阵前,听后背一声呼喊:“师兄,我来了!”身后乌玄冥踏着烟火,大步奔出残垣,两个起跳掠过辽军骑阵,有一个起跳直奔耶律景而来,耶律景知他意思,向后探出大刀,刀背向上,乌玄冥又是纵身一跳,跃上刀背,耶律景向前一抡,乌玄冥作势足尖一点,又是一跃向宋军阵前跃去。燕南度和姜山见他来势汹汹,以为他要奔宋军阵中而去,于是刀剑齐出,试图截住他。谁知乌玄冥正是冲着他二人而来,人在半空中,一个千斤坠直直落下,双手一按两匹战马额头,肩膀一晃,正在飞驰的两匹战马,两只硕大的头颅猛然往地上撞去。马速太快,突然栽了跟头,燕南度和姜山一个跟头,摔在地上,顺势滚出好远。
燕南度和姜山站起身,再一看两匹马的头已经被这人按入土中,而他正气势汹汹向这边走来。
“放箭!”宋军阵中传来焦赞的将令,顿时弓弩齐备,万箭齐发,都射向乌玄冥,燕南度和姜山知道宋军箭阵威力,也不管乌玄冥,立刻跑向两边,防止误伤。
短到两尺劲箭,长到六尺有余的一枪三剑箭,乌玄冥舞开斗篷,当做盾牌,虽是没有经验,但想来无论往哪个方向跑,这宋军的“箭毯”都会跟来,只有冲入宋军阵中,暴雨般箭阵的威力才发挥不出来。就这一想的功夫,左臂遮挡不及,已经中了一箭。不再多想,乌玄冥脚下生风,直奔宋军阵中而去。
果然沿着这一方向跑,那些迟缓的床弩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寻常箭支的话,乌玄冥也没能轻易应付过。还有三十步,乌玄冥一卷斗篷。卷起十数只羽箭,往前一抛,箭支夹着霸道的内力,射到数人。眼看就要冲到阵前,焦赞带了大队骑兵冲杀过来。骑兵全速冲杀过来,冲击力极大,乌玄冥左闪右避,骑兵越来越密集,乌玄冥撂倒一匹马,扯住战马脖颈,抡了起来,马上的骑兵猝不及防,被甩出好远。
五百多斤的战马被乌玄冥当做锤子一样抡来砸去,成了对付宋朝骑兵最有效的武器。耶律景见焦赞出动了大部骑兵,自己也率兵卷杀了上来,这面焦赞杀出之后,避尘也连下军令,各部稳住阵脚,结成鱼鳞阵,缓缓向契丹大营压去。
乌玄冥手中抡转这五百多斤的战马,脚下却并不迟缓,冲过骑兵的攻击范围,前面的宋军已经结成一个个方阵。连环铁盾已经布好,待乌玄冥离阵前还有十步远时,盾牌后的长枪手将长枪突然探出,乌玄冥反应也快,将手中血肉模糊的战马如开闸洪水一般砸向前面的盾牌。
本已血肉模糊的战马被长枪刺透,又被摔得五脏六腑四溅,但借着乌玄冥的力道也砸开了一条通路。乌玄冥冲进阵中,夺过一柄朴刀耍将开来,如入无人之境,这一来此一队宋军阵型大乱,士兵之前失去配合协作,渐渐变为各自为阵的群殴,但群殴的对象仍只是乌玄冥一人。
避尘看在眼里,眼看一名名同胞手足惨死在乌玄冥手下,心中怒气陡升,然而自己曾言不杀生、不上阵,既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如今怎能出尔反尔、战场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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