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中国近现代造币历程中的外来因素

文│刘磊

《天工开物》中的《母钱印模》

如果要谈外来因素对我国近现代 造币工业的影响，最好还是先来看看在它施加影响之前，中国古代是如何制造钱币的吧。古人最常使用的货币，是铜钱，也就是历史书上提到的方孔圆钱，这种被秦始皇定为统一货币的小铜片，生命力极其旺盛，一直被古人使用了两千多年。顺便说一句，这种方孔圆钱的制造方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先秦到两晋，无论是石范、陶范还是金属范，我们今天都称为硬型范。唐代以后，古人开始用翻砂的方法铸造钱币，也就是砂型范，两种方法构成了中国古代铸币的主流技术，比较文学化的名称是“鼓铸”。至于纸币，这种源于宋代兴于元代，明清两朝仍然延续下来的货币品种，它的制作技术基本可以参考古代年画的印制方法，都是刻好母版之后，一张一张地刷出来的。当然，凡事总有例外，在靠近边疆的地区，如新疆、西藏等地，人们也曾受外来影响，使用打制的方法来制作钱币。

从“拒”到“萌”：欲说当年好纠结

香港造币厂设计图

中国人从明朝开始就已经见到了西洋流入的银元，当然，那个时侯的银元还是手工打造的。到了清代，特别是乾嘉时期以后，流入的外国银元越来越多，这些外来的新鲜事物制作规整、成色固定且易于计算，深受沿海一带民众的欢迎，但是抱残守缺的清政府却不喜欢，一查二禁三销毁，功夫没少费，成效却不给力。

清政府这边厢忙着查禁银元累得满头大汗的时候，英国人却把做好的银币送来了，而且是为中国特制的。1842年，清政府被迫签订了《南京条约》，东方之珠——香港成为了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为了统一香港的货币，英国殖民当局决定在港设立英国皇家造币厂的分厂，地址选在了铜锣湾的海边，1866年正式开工后，铸造了壹圆和伍角的女王像银币。但是，这种新颖实用的银币却遭到了港人的拒用，使得造币厂入不敷出。究其原因，可能既有港人对殖民当局的排斥心理，也跟延续了多年的“银钱并用”习惯有关吧。英国人开造币厂可不是奔着赔钱来的，于是港督麦当奴（Macdonnell）爵士拍板、香港造币厂具体执行，开始“自发”地给毫不知情的清政府制作通用银币，以求获利。由于对中国的了解不够深入，香港造币厂闭门造“币”的结果，是弄出了一个以上海流通银两的平码为单位的“上海壹两”银币，并且呈送到了北京。清政府倒是没有对该枚银币诸多不合“体制”的图案和文字设计提出批评，而是直接告诉英国人：我们不需要这玩意儿。英国人也算是不屈不挠，回到香港马上进行第二次闭门造“币”，又弄出一个以中国当时的海关银两平码为单位的“关平壹两”银币。当然，其结果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这么折腾了没两年，香港造币厂就彻底黄摊儿了，设备全部拆了卖给日本，成就了今天世界著名的大阪造币局。从这段往事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颇为明显的结论，清政府当时对机器造币的兴趣接近于零。

吉林机器局旧址

转眼之间到了光绪朝，外国的银元日复一日地不停流入，而且在好多地方已经半公开化地流通起来，可是清政府仍然拒绝对现有的币制进行任何改革，继续抱着“祖宗成法”过日子。但是，历史却并不总是按常理出牌的，这一回给中国造银币的不再是洋人，而是一个满人和一个汉人，两个人还都是个“官儿”。光绪十年（1884年），地处东北边陲的吉林军政事务系由吉林将军希元打理，而为了对付蠢蠢欲动的沙皇俄国，朝廷又派了清代著名的书画家、金石学家，时任左都副御史的吴大澂来帮忙处理军务。同年，希元以吉林地方制钱欠缺甚多、影响市面交易为由，向朝廷奏报开铸银元以利民生。其实，尚未等奏折寄出，希元就给作为兵工厂使用的吉林机器局拨付了白银五千两，利用从德国、英国和美国进口的军工设备，开模制作银元。该套银元按照面值共分为五种，正背面的文字合在一起可读为：光绪十年吉林机器官局监制厂平壹两、柒钱、半两、叁钱和壹钱等，也就是今天收藏界所说的“吉林厂平银币”，其全部币面图案设计及文字书写均系吴大澂所为，可谓是名家手笔了。但是，这套利用外国进口设备生产的银币却没有得到朝廷的肯定，军机大臣按照“上面”的意思在希元的奏折上仅仅批了三个字：览，钦此。这不置可否的批示，既让中国首次自行设计、生产机制银元的试验无疾而终，但也让人看到清政府完全拒绝使用机制货币的态度开始松动了。

大势所趋：广东上演“开锣戏”

张之洞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历史的车轮往前滚了没有两三圈，中国国内的形势却已发生了“今非昔比”的变化，这一回要用机器造银币的，是晚清名臣张之洞。光绪十三年（1887年），张大人握着两广总督的印把子，雄心万丈，这边儿还在向北京的老佛爷上奏折请求开铸银元，那边儿早就向万里之外的英国伯明翰喜敦造币厂下了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光绪十五年（1889年），当这间名为“广东钱局”的专业造币机构在珠江之畔落成的时候，全世界的造币行业都为之惊叹不已。广东钱局，其建成之日的厂房规模就达25,800余平方米，拥有当时最先进的造币设备90多台以及数量庞大的辅助设备，其中甚至包括两轮手拉消防车和割草机等，成为了当时以及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世界上最大的造币机构。但是这么“给力”、如此“争脸儿”的一家企业，它的第一批产品却没有一炮打响。

光绪十五年（1889年），广东钱局的首批产品问世，今天的收藏界称之为“广东七三反版”，或者叫做“七三番版”，不论咋说，都不是“正版”，而且第一个来泼冷水的，这回居然是洋人。张之洞原本设想让中国的银币比外国的银币重那么一点点，也就是七钱三分对七钱二分，以达到他“以中抑洋、驱除外币”的意图，但是，英国人开办的汇丰洋行却给他提了个问题：如果这两枚银币在市场上都作为壹圆钱使用，而您铸造的银币又比较重，也就是说含有的银子比较多的话，那么是否会有很多人把您铸造的银币留存起来，甚至溶化掉再铸造七钱二分的银币来牟利呢？一语惊醒梦中人，张之洞下令：改！

广东省造光绪元宝七三番版库平七钱三分

很快，广东钱局的第二批产品问世了，结果还是没有得以正式流通，而这次“挡道儿”的却是张之洞的族兄、户部尚书张之万，与洋人讲求经济利益的意见不同，张之万这回儿谈的是政治。原来，广东钱局的银币模具皆为伯明翰喜敦造币厂技师所雕刻，采取的是中西合璧的思路，即一枚银币上既有中文也有英文，以便于在中外经济交往中发挥作用。因此，前两批产品在设计图案的时候，都是将银币正面的“光绪元宝”四字外缘环以英文，而正是这个细节，被张之万指责为“体制尚有未合”。不符合体制，可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张之洞没辙了，只能再改。可是这次，他不用再操心了，因为另一位晚清名臣李鸿章的胞兄李瀚章，来接他的班儿了。李瀚章接手广东钱局后，终于铸造出了清末第一种正式流通的银币——广东七钱二分银币。

“利”字当头：中国的银子和外国的机器“结合”了

广东钱局

朝廷最终给广东开了“绿灯”，将李瀚章送来的银币颁发给各省，以便“商民遵照通行”，而各省督抚中表现最为积极的是他的胞弟，北洋大臣李鸿章，立即给他管辖的天津兵备和海关两道下达命令，“遇有广东所铸银圆，务照随时市价，公平遵用”。这个看似简单的命令，却透露出两条重要的信息，颇为值得玩味。其一，机制银元的推广与行用，固然需要有朝廷的“点头同意”，但是那些个封疆大吏们的态度也是非常关键的。李氏兄弟，一奶同胞、血脉相连，彼此在官场上互相支持，非常容易理解，可许多与他们非亲非故的督抚们，后来为什么也一窝蜂似地开始建厂铸币呢？他们的动力是从何而来呢？这恐怕就要从第二条信息中寻找答案了；这第二条信息就是市价。这个在今天一般用在新鲜蔬菜或生猛海鲜上的名词，在那个时侯却是遍布全国的钱庄、银铺每日必须更新的重要经济指标。从客观环境来看，由于明清两代基本都采用“银钱并行”的货币体系，因此民间也就形成了“大数用银，小数用钱”的支付习惯，于是就产生了需要将二者相互兑换的金融机构，而所谓的“市价”，也就可以理解为银钱两种货币的兑换牌价。在清世祖时期规定的银钱比价中，一两白银应该可以兑换一千枚制钱，但是由于机制银币的诸多好处，竟出现了一枚含纯银仅六钱四分八厘的壹圆银币，就可以兑换千枚制钱甚至更多的现象。各省督抚以前并非不知道机制银元比传统的银锭更加“值钱”，只是没想到或是不敢想自己也可以造银元，这次广东铸造的银元不仅获利颇丰，而且商民乐用，可谓是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丰收，要是再不效仿、跟进，可就白在官场上走一遭了。于是，一场声势浩大、遍及全国的引进外国先进设备、铸造有地方特色银币的运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