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喜欢看戏文却不喜欢听戏？并非如此，背后藏着戏曲派别之争

最近的几篇文章，我们一直都专注在《红楼梦》的“戏曲专题”上，并从中发掘出了一系列中国古典著作与《红楼梦》的相关元素。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而《红楼梦》这本伟大的著作恰好提供了一个窗口给读者，让我们能够看到古代文化的多个层面。虽然不能够面面俱到，但通过“以点带面”的方式，我们能够从中发现很多关键线索，并可以继续延伸出许许多多有用、有趣的知识。

以上所言，其实就是我开始动笔写“《红楼梦》系列”的初衷。

在上一篇文章里，我通过《红楼梦》里不同人物看戏时的表现，分析了她们的学识和性格。而今天这篇文章里，我会从另外一个人身上，去探索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文化界发生的一个大事件。

这个人，就是我们都非常熟悉的贾宝玉。

1 贾宝玉宁国府“听戏之行”

在原著第十九回里，贾府刚刚忙完了元妃省亲的大事，皇帝因为贾府的表现也很高兴，又赏了很多彩缎金银之类的东西。宁荣二府众人也都筋疲力尽，处在休息的状态。这天，宁国府的贾珍派人去请贾宝玉到府上看戏。于是他换了衣服，到了宁国府府上。

如果我们对原著足够熟悉，就会知道贾宝玉听戏是有选择的。比如他很喜欢《牡丹亭》、《西厢记》一类的“言情戏”。在第三十六回里，专门写过有一次他翻看《牡丹亭》两次还不过瘾，就想起来自家戏班里的小旦龄官唱得最好，于是专程去请龄官为自己演唱《牡丹亭》里的“袅晴丝”。结果大家应该都记得很清楚——龄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这让宝玉“红了脸”，只能悻悻而归。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龄官和贾蔷是心里互有好感的一对儿。

那么，贾珍这回请宝玉去看戏，他原本也是挺积极的。可是宁国府这天上演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热闹戏，众人都高声喝彩，正在兴头上。我们在上一篇文章里也提到过，贾宝玉不喜欢这种“热闹”，对吧？所以他真的没什么兴趣，稍微坐了一会儿以后，就跑到各处去闲逛，谁知就碰巧撞上了茗烟跟一个丫鬟的“奸情”。所以说，《红楼梦》是一部格外好看的小说。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一个“意外”的情节，让读者足以大跌眼镜。

全书还有一次写到贾宝玉在看戏的时候偷偷溜走的情景。这是到了第五十四回里，荣国府趁着元宵之夜摆酒席庆祝。那天也是热闹非凡，贾母听到谁唱戏唱得好，就让人往戏台上撒铜钱作为赏金。听到满台的钱响，贾母也特别开心。

唱戏唱到《西楼·楼会》的时候，因为这也是一出歌女对才子一见倾心、后来二人私定终身的“言情戏”，贾宝玉依然还坐在席间听戏。可是后来，到了上演《八义》里的《观灯》曲目时，台上台下一片热闹，贾宝玉就坐不住了，起身溜走了。

《八义》讲的是什么呢？是春秋时期晋国一位叫赵盾的大臣被奸臣构陷，诬告赵氏父子有谋 反之心，赵氏一家惨遭灭门。赵盾的孙子幸存下来，终于在长大成人以后为家族报了仇。也可以说，《八义》就是“明代版”的《赵氏孤儿》。

我在初读《红楼梦》时，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贾宝玉“逃戏”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因为着急往后看故事情节的发展，就“胡乱”以为贾宝玉就是不喜欢看“热闹戏”、怕嘈杂吵闹而已。

然而，在我有机会接触到己卯本《红楼梦》以后，我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2 脂砚斋批语留下的重要线索

就在己卯本第十九回那四出热闹的大戏之后，脂砚斋写下了一处批语：

“形容刻薄之至，弋阳腔能事毕矣。阅至此则有如耳内喧哗、目中离乱，后文至隔墙闻“袅晴丝”数曲，则有如魂随笛转、魄逐歌销。形容一事，一事毕肖，石头是第一能手矣。”

正是这里出现的“弋阳腔”三个字猛然点醒了我。有一年，我在首都图书馆查阅资料时，偶然翻阅了《中国戏曲志·湖南卷》。其中介绍了一部叫做《老绿袍》的戏曲，它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我们刚刚提到过的“明代版”的《赵氏孤儿》——《八义》。这部戏，是一部“高腔”曲目。而“高腔”原来的名字就叫做“弋阳腔”！

因为这样一个偶然的发现，我突然明白了：贾宝玉不仅是厌恶“热闹戏”。与此同时，他厌恶的是“弋阳腔”！

什么是“弋阳腔”呢？

简单来说，在南宋中期的时候，我国南方地区盛行的戏曲剧种，也就是“南戏”传到了江西，并在江西弋阳一带跟当地的方言和乐曲融入在了一起。到了元末明初的时候，这种融合逐渐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弋阳腔”。

弋阳腔再次经过演变以后，到了明代中期时，戏剧性和表现力比之前更强了。在随后的进一步融合与发展中，形成了有很多分支的“高腔体系”。

这种唱腔的特点是“一个人演唱，多个人帮腔”，有点儿像“一唱一和”的形式。剧本就是根据昆曲的传统剧目改编的，只是演出时不用昆曲的管弦乐伴奏，而是换成了喧闹的锣鼓。打个比方来说，昆曲就好像是细水流长的管弦乐，慢节奏；而弋阳腔则是轰轰烈烈的打击乐、节奏快。

弋阳腔源于当地农民劳作时舒缓疲劳的演唱形式，它的唱词非常通俗，很容易被百姓传唱；加上它热热闹闹的伴奏形式，很容易引起观看者的兴趣，在明清两代都得到了很好的发展。这种唱腔在一定程度上也为京剧的形成奠定了一些基础，促进了中国戏曲的多元化发展。

不过，如今的弋阳腔陷入了无人传承的困境。很多优秀的曲目也即将失传，恐怕年轻一代知道这个唱腔的人少之又少了。

3 戏曲史上著名的派系之争

贾宝玉不喜欢的“弋阳腔”，在清代的时候跟蒲州梆子、同州梆子、京腔、秦腔、二黄调等等统称为“花部”。而“花部”对应的是“雅部”——“雅部”很单纯，指的就是昆腔。我们这里所说的派系之争，就是戏曲史上非常著名的“花雅之争”。

“花”这个字，不是我们理解的“百花齐放”的意思，它在这里是带有贬义的。“花”就是“杂”，指的是唱腔杂七杂八的不纯粹，是民间的俗曲野调。所以“花部”还有个更形象的名字，叫做“乱弹”。汉语词汇的画面感，在这个用法里简直是呼之欲出啊。

而“雅”是褒义的，它表达了古代上层社会“崇雅抑俗”的喜好。“雅”不仅仅是“高雅”，它还代表了“雅正”以及“合乎规范”的意思。也就是说，当时的士大夫阶层、皇室贵族们认为只有昆腔能够登上“大雅之堂”，而其余的戏曲形式只能被归为“乱弹”。

这倒也不难理解。昆曲从发展之初到明代中叶，一向都以唱腔婉转优美著称。加上昆曲的剧目十分丰富，昆曲的剧本创作也取得了很高的艺术价值。因此，在很长时间内，它都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了其他戏曲形式。

我们以苏州地区为例。明清两代的苏州，工商业非常发达，因此这里也成为了江南一带的经济和文化中心。明末清初时，苏州派戏曲作家代表人物李玉以精通音律和乐词遵守格调而著称。经过他改良的昆腔剧本不仅情节紧凑精彩、场景十分活跃，而且在曲词上自然流畅、脍炙人口。加上昆腔本身的“曲婉幽兰”之美，给观众非常深刻的美感体验。于是，这种唱腔风靡大江南北大概两百多年且屹立不倒。称其为“王者”，实不为过。

然而，到了康熙末年，各个地方的地方戏曲以自己独特的风格开始崭露头角，并赢得了很广泛的群众基础，步入了蓬勃发展的阶段。这些新鲜的血液，以不可阻挡之势冲破了上层社会对于昆腔的宠爱与扶持，并且向昆腔的“大佬地位”发起了挑战。

要想让“大佬”退位而居后，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在康熙中期的时候，昆腔和弋阳腔形成了对峙的形势。而北京的分支（京腔）一度压倒了昆曲的优势地位，被皇室贵族所青睐。弋阳腔的北京分支腔在经过了一番改良之后，丢了乡土气息，原有的刚健唱腔也逐渐消失了。贵族们的新鲜感一过，弋阳腔就日益衰落下去，失去了跟昆腔争雄的气势。

弋阳腔的这次衰落给了秦腔一个抬头的机会。“花部”里突然又冒出一个“带头大哥”，开始和“雅部”的昆腔一争高下，顺带着也跟已经改良过的弋阳腔较量一番。这个过程十分坎坷，因为皇室贵族并不喜欢秦腔，乾隆年间还专门出台过限制秦腔演出的规定，只听昆腔和弋阳腔。乾隆四十四年，秦腔表演艺术大师魏长生进京演出，一度轰动了北京城，京城内的百姓“歌闻昆曲，辄哄然散去”。于是朝廷不得不出面禁止魏长生在京演出，这位戏曲大师迫于无奈，离京南下。“雅部”在这一回合当中，算是借着皇室的力量又占了上风。然而，这样的限制令挡不住百姓们对秦腔的追捧和喜爱。秦腔也是在这一时期里传遍了华夏大地。

前两个回合，“雅部”都获得了胜利。而“花部”胜利的曙光，到了乾隆五十五年的时候，终于来临了。

因为清代的皇室上下都特别喜欢戏曲，所以在皇室庆祝生日或者有其他喜事的时候，都要按照惯例举行庆典演出。乾隆五十五年，恰逢乾隆皇帝八十大寿，一名在扬州卖盐的安徽商人江鹤亭，就特地在安徽安庆组织了徽戏戏班“三庆班”，并让戏班进京参加贺寿演出。

别小看这个三庆班。这是一个能唱二黄调、昆曲、梆子戏等等南北腔调的戏班。所谓“艺高人胆大”，要没有这些本事，他们也不敢进京献唱。了解戏曲的朋友们都知道，徽戏本身具有曲调优美的特色，剧本也非常通俗易懂，舞台演出极富生活气息。三庆班在北京的演出，可谓相当成功，受到了京城百姓的喜爱和赞赏。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三庆班在北京打开了局面以后，索性就留下了继续开展各种民间演出。加上他们本身就才艺颇多，在融合了昆曲、弋阳腔、梆子戏等的优点以后，表演越来越受欢迎。

三庆班的成功，吸引了另外三大徽班——四喜班、春台班与和春班。这三大戏班也陆续来到京城，凭借着各自独特的优势逐渐在京城剧坛上站稳了脚跟，并取得了霸主地位。这些丰富的艺术形式打破了昆曲一枝独秀的局面，揭开了中国京剧史波澜壮阔的序幕。从此“南腔北调”汇集一堂，绽放了戏曲历史上令万众瞩目的“戏曲之花”。

四大徽班进京，也是“花雅之争”的最后一个回合。面对着“花部”强强联合的巨大优势，称霸多年的昆曲也终于衰落下来。不过，各个花部之间互相取长补短，花部雅部之间也互相学习经验。“花雅之争”的结果，促成了近代京剧的诞生。

曹雪芹生活的年代，恰好经历了“花雅之争”的一部分时期。而面对“花部”这个代表着“杂七杂八”的新事物，曹雪芹恐怕一时间也不能够完全接受。因此，《红楼梦》当中也多多少少体现出了他的个人喜好。全书当中，“雅部”曲目众多；而出现“花部”曲目的短暂时刻，核心人物贾宝玉都溜走了。

当然，时代背景也决定了曹雪芹这种喜好倾向。名门望族在推崇“雅”的长期历程中，逐渐将“雅乐正声”变成了贵族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因此，以“雅”为“尊”的文化习惯也逐渐渗透到了贵族成员的血液之中。了解了这一点，我们对当时的人面对新生事物的排斥也会多了一份包容之心。

今天，通过《红楼梦》这部书，我跟大家一起重点聊了聊戏曲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下一篇文章里，我会接着这个话题继续展开。感谢大家的关注与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