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桩地库故意杀人案，激起了民愤。
1月12号上午，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官网发布了一条消息。
审监一庭副庭长、三级高级法官周春梅，在住所地下车库遭杀害。
遇害法官周春梅 图@湖南高院
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向某与周春梅本是同乡，还是高中同学和大学校友。
向某因与自己工作的东家产生劳动争议，提起诉讼，经一审、二审后向湖南高院申请再审。
向某得知周春梅在湖南高院就职，于是多次私下找到周，希望周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帮她打招呼、联络关系让其胜诉。
向某就劳动纠纷案出庭 视频截图
周春梅在了解向某的案子后，发现向某的劳动争议起源于她对公司的岗位调整不满，在办公室用木棍殴打副总，致其头部受伤，还在外散布对领导的负面评价。
因为向某在案子里站不住理，周春梅虽然重感情，但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便拒绝为其说情。
于是向某心生怨恨，行凶报复。
据《财经杂志》报道，向某曾多次发信息对周春梅不帮忙表示不满和埋怨，说周春梅没有利用职权袒护她。
没多久，恶魔开始露出了獠牙。
案发前的1月5号，向某来到周春梅住处的物业应聘保洁，借以摸清周的每日行踪。 1月12号早上，周春梅出门上班，在住处地下一层的电梯口，遇到蛰伏已久准备行凶的向某。 向某“从电梯口捅刀，追到车库”，周春梅受伤在两台车之间倒地，向某还在她的后颈和后背补了两刀。
周春梅当场死亡，生命在45岁戛然而止。
丈夫陈文曲赶到地下车库抱起浑身是血的妻子时，怀中人的身体已经慢慢变冷……
周春梅的最后一条朋友圈里，不到3岁的女儿扬着嘴角，对着妈妈的镜头伸手比耶。
可今后，她再也无法看到镜头后那张关爱的笑脸。
刚上高一的儿子陈星（化名），甚至没来得及看到妈妈的最后一面。
在此之前，陈星准备学理科。妈妈出事后，他打算改学法律。
“我想把妈妈没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
这个幸福的四口之家，因为这场没有防备的谋杀，命运在顷刻间被改写。
周春梅的遭遇，让我记起了另外几个，曾经点亮2020的人。
02
《澎湃新闻》说，对法律的精进和信仰，没能让周春梅免于险恶的人心。
我想不明白。
为何人可以如此自私，总是让正义和使命，蒙上一层血色。
我还记得眼科医生陶勇。
他因患者是农民，没让他挂号，没收费，连打激光都没要钱。
给患者做手术时恰好腰上有伤，陶勇背上钉着六颗钉子挺了几个小时，而对方却把获得的光明当作瞄准恩人的武器。
在那场暴力伤医事件里陶勇被砍伤，和左手骨折一起留下的，还有神经肌肉血管断裂、颅脑外伤、枕骨骨折，以及1500毫升的失血。
2020年圣诞节那晚，陶医生站上了《反跨年脱口秀》的舞台。
他做着搞怪的表情，试图将这段沉重的往事轻松化：
“案发时那么多人，他都能精准地把我砍伤，这难道不能说明视力恢复得特别好吗？ 你还想要什么效果，非得拿飞镖扎中我吗？”
在ICU里抢救了两周才从鬼门关拽出来的人，把受伤那段人生中的至暗时刻，变成一个笑话，讲给大家听。
然而一年了，他的左手还是处于失能状态。
拧不了毛巾，系不了扣子，整个手就像掉在冰窖里一样，一点知觉都没有，却依旧乐观：
“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老天爷给我留下了一条命，可能就是为了让我有给大家继续服务的机会。 “既然世界可以无纪律、无原则地用榴莲吻我，那我就只能有组织、有计划地把它做成披萨了。”
为什么被守护的人，要把拯救自己的人视为十恶不赦的仇人？
03
我还记得成都大学党委书记毛洪涛。
在发了人生的第一条朋友圈后，愤然投河自尽。
在这封“绝笔信”里，他直指时任校长：
“披着学者的外衣满心名利追逐；在成都大学建立起利益集团和独立王国。 用阴招，泄私愤，拉山头，无底线，表面是校长与书记的意气之争，背后是深刻的正义与邪恶较量。”
有人说他活在幻想里，有人将他定义为职场懦夫。
官方随后给出的调查结果，也没有支持毛洪涛的控诉。
但以死明志的壮行，校友和学生在朋友圈接力转发他任教期间的回忆和事迹，去纪念恩师的行为，也能说明另外一些问题。
家长看到消息时，心中悲愤难忍：
“他时刻告诫学生，你们都是在财经部门工作，万万不可贪财。”
学生眼里的他：
“做教务处处长，第一年就清退了十几个洋垃圾。 到研究生院做副院长，一年时间里西财SCI论文多了百分之20。这是个有能力也愿意干实事的领导。”
有家境贫寒的孩子，想要在学校勤工俭学赚取生活费，无奈错过时机。毛洪涛让他去教务处帮忙，用自己的钱给他发工资。
有门生考上博士后，毛洪涛寄出整整一箱的书，不忘叮嘱和关怀。
还有学生回忆，在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毛洪涛自己掏腰包给他们拍毕业照，看起来很凶但是心很软。
让人泪目的，是那句：
“他是一个真真实实的理想主义者。他曾说他对这个社会最大的贡献就是为国家培养孩子，可是他其实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一个把家国情怀凌驾于自己生活的人，一个把教书育人当作毕生使命的人，一个有理想有热忱将他人之悲欢视为肩上之担的人。
我说他是个好人，恐怕不为过。
看到毛洪涛在绝命书里写下的那一句：
“终于认清了，一直坚持原则，在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单位，真行不通。 因为他们利益勾连更坚定顽固；虽然独善其身，两袖清风，但身陷污泥浊水，拼尽力气难以改造环境，日渐一日觉得无力无助。”
再看看成都大学讣告中形容毛洪涛的那句“他是一名好干部，好老师，热爱工作，夙夜在公，殚精竭虑，务实笃行，师德高尚，学识扎实，无私奉献”。
对比之下，直叫人噎得心里发堵。
为什么这世界，不能给用生命点亮正义的人，多一条选择？
04
我还记得去年，那个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劝人戴口罩，而被打死的72岁段姓高龄老人。
就因为“路见不平一声吼”，老人被打到颅脑损伤，不治身亡。
人们在乎的是杀人犯被曝光的猎奇前科，却没有人关心老人背后的家庭，没有媒体去报道、称赞老人的行为。
为什么一颗石子尚且还能让水面泛起涟漪，一条生命却因为正义反而销声匿迹？
我还记得把昵称改成“被冤枉的赵宇”的那个退伍军人。
他因为救下了一个险些被强奸的女孩，缺席了妻子生产，孩子出生，自己成为父亲的那一刻。
然而对女孩施暴的“强奸犯”事后屁事没有，赵宇却频受威胁。
害怕被报复，他带着妻子和一岁的儿子远走兰州，几次搬家，过得穷困潦倒。
为什么纵恶者可以逍遥法外，向善者要自发砍掉伸张正义的手脚，圈地为牢？
我还记得东莞那个叫梁华的保安。
因为抓住了网吧里的小偷，遭到恶意报复。
那两个小偷被放出来后，绑走了梁华当时年仅15岁的女儿。
被绑的四天里，女孩被殴打、轮奸、右耳廓被刀割去一块，耳朵被灌进臭虫。
遭遇重创的少女选择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而因为找女儿忽视了对儿子的教导，曾经拿“模范班干部”奖状的儿子参与抢劫和敲诈勒索，一个家庭彻底走向生活的反面。
为什么黑暗之中努力发光的人，要被人硬生生浇熄了光芒？
16岁时梁芳从家里的洞爬出离家，至今未归
05
我曾经写过一句话，别让做好人的成本，比做坏人高。
现在想改改，别让匡扶正义的人，却被“正义”反噬。
坚守正义的成本，从来就很高。
可能是一条性命，可能是一只手臂，可能是后半生的躲避，可能是下一代的身陷囹圄。
我们都是普通人，谁敢啊？
周春梅，陶勇，毛洪涛，段老先生，赵宇，梁华。
他们也是普通人，可他们敢。
这世界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因肩上的职位，有的人因心里的坚守，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或遏制，或揭露了世道黑暗的那一面。
他们或多或少地都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可你有没有想过：
凭什么做好事也要付出代价？
带给大家安全的人，也需要安全。
守护正义的人，更需要正义好好地守护。
周春梅遇害后，最高法回应道：
“悲痛之中我们相信，凶徒的卑劣，动摇不了排除干扰、公正司法的坚定决心。”
法律一定是所有公民的后盾，可被“我们之间更勇敢的那些人”守护着的我们，心里更应该多出一条信念。
这世界最大的正义，是每个人自觉去守护那些替我们守护正义的人。
长夜难明，有人舍命燃灯。
倘若做好事也要付出代价，那这不是世道变坏的开始，而是世道堕落的极致。
如媒体人刘娜所说，
有的人为了这个时代更好，连命都可以不要。而我们作为同时代的人，又怎么可以躲在屏幕背后，事不关己地冷漠？
今天的追问和思考，今天的调查和公平，今天的纠错和修复，就是我们的孩子，即将迎来的未来。
写这些，或许又涉及到了敏感的素材，或许又戳中了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话题。
可我还是要写，因为我希望在单纯地发泄情绪之外，还能多一点思考。
正义这两个字，说白了只是嘴唇开合吐出的两个音符，只是笔尖起落留下的几处墨水。
正义，只有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才会变得有血有肉，才配得上万民称颂。
重要的永远只是人。
新的一年到来了，很多人都许下过让世界更美好的梦想。
以前我们都笑话说这梦想很虚，其实一点也不。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到，也应该做到：
正义就是要歌颂，罪恶就是要斥责；守护正义的人我们不能辜负，作恶多端的人我们不可轻饶。
这就是让新的一年，美好起来的第一步。
我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王耳朵。
希望每个拍案而起的人，都能被保护好，都能被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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