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永生说钱:货币上的咒语 用铜钱将至天下大乱

元朝末年，民间流传一首《醉太平》的民谣：“堂堂大元，奸佞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

这里“开河”是指政府治理黄河，“变钞”是指政府的货币政策，“红巾”则是指当时的农民起义。这一切中时弊的民谣广为流传，真切地道出了开河、变钞所引发的风起云涌的元末农民起义。

实际上这首元末民谣所反映的结果，早在元朝建立之初，就被忽必烈的谋士刘秉忠给预言到了。

刘秉忠

下面就透过刘秉忠的预言，看看货币制度与天下大乱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

据王恽《中堂事记》、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这两部元朝文献记载，中统元年(1260)忽必烈即位之初，曾计划实行“以钱、钞互为表里”的货币制度，意思就是纸币和铜钱并用的货币政策，并向亲信谋士刘秉忠征求意见。

“世祖尝以钱币问太保刘秉忠，对曰：‘钱用于阳，楮用于阴；华夏阳明之区，沙漠幽阴之域；今陛下龙兴朔漠，君临中夏，宜用楮币，俾子孙世守之。若用钱，四海且将不靖’。遂绝不用钱。迨武宗颇用之，不久辄罢”

刘秉忠出于佛、道之间，又长于阴阳术数之学。于是，他就引用道教的阴阳术数理论对忽必烈说：铜钱适合向阳的地区使用，纸币适合背阴的地区使用。中原地区是阳明之区，塞外是幽阴之域。陛下您龙兴于塞外，君临中原，应该使用纸币，子孙后代也要坚守这一点。如果使用铜钱，将会导致天下大乱。

刘秉忠的这番话对忽必烈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促使他最后决定废弃铜钱，专门使用纸币。这就是文献中记载的忽必烈禁止使用金属货币，专门使用纸币政策的由来。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后来的发展完全应验了刘秉忠的观点。

元顺帝于至正十年(1350)十月，设置诸路宝泉提举司于京城，违背忽必烈的政策，铸造“至正通宝”钱之后，第二年即至正十一年(1351)五月，果然就如刘秉忠所预言的那样，爆发了以韩山童、刘福通为首的白莲教起义。从此天下大乱，仅仅十七年之后，元朝就被明朝给取代了。

韩山童、刘福通领导元末红巾军起义

有人要问：使用纸币或者是铸造铜钱与天下大乱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呢？难道它们之间还真的隐含有什么玄机不成？

实际上，刘秉忠预言的背后，反映了宋金以来长期困扰华北地区的“钱荒”现实。接下来，我们就根据有关的文献资料，结合宋金以来华北地区钱荒的背景，分析被笼罩在阴阳术数外衣之下的刘秉忠预言的内在逻辑。

为了便于后面的分析，我们先来介绍一下自宋金以来长期困扰华北地区的“钱荒”难题。

所谓“钱荒”，实际上就是指流通领域中，铜钱不敷社会需求的一种通货紧缩现象。古人因为不懂这种现象背后的经济学原理，只是直观地感觉到市面上钱少，于是就用“钱荒”一词来表述。

这一专用术语虽然产生于宋代，好像最初就出自欧阳修的笔下。但是，钱荒这种现象却是早在唐朝中期就已经出现。这与商品货币经济的发展、人口的增加，特别是“两税法”实行实物税改征货币税以后，社会上对铜钱的需求量加大，而铸造量有限的供需矛盾加剧有关。经过唐末五代的战乱，入宋以后，钱荒问题不但未能缓解，反而变得更为突出，持续的时间也更长，成为当时朝野热议的一个社会焦点问题。

金人占据华北之后，钱荒的矛盾变的更为突出。

这主要是因为战乱，使得很多冶炼铜的矿坑都被废弃，断绝了铜料的来源；其次是社会上窖藏钱币盛行，这又减少了流通中铜钱的数量；另外，还有佛寺耗费、毁钱铸器、贸易外流等等的原因，叠加起来就更加加剧了铜钱供需的矛盾。

《金史》中有段记载，说是大定十年(1170)皇太子曾经向山东来的使者询问，“民间何所苦”？使臣回答说：“民间无钱，以此苦之”。就反映了当时钱荒的现实。

面对日益严重的钱荒现象，金朝政府的应对措施，除了积极地从南方大量吸纳宋钱之外，首先想到的办法就是模仿宋朝发行纸币，而没有像大多数政权那样去铸造铜钱，这也是金朝币制上不同与其它朝代的地方。

完颜亮

女真人这样做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华北地区缺少铜矿，使得铸造铜钱的成本奇高无比。因此，海陵王完颜亮于贞元二年(1154)首先发行了纸币“交钞”，他想用推广使用纸币的办法，来解决钱荒的难题。但是，因为长期以来民间已经习惯于使用铜钱，所以他才在四年之后，又设置钱监开始铸造铜钱。这种铜钱与纸币并行使用的局面仅仅维持了35年，到了大定二十九年(1189)，金章宗刚一即位就立即被废止了。

金章宗

金章宗采用了两种办法，来解决“钱荒”的难题。

一是停止铸造铜钱。

这是因为铸钱亏损严重，据《金史·食货志》记载，当时的两个钱监“岁铸钱十四万余贯，而岁费乃至八十余万贯”。铸十四万贯钱的成本竟然高达八十多万贯，铸钱真的成了赔钱赚吆喝的事！金朝停止铸造铜钱之后，就完全依靠使用纸币来满足社会上的流通需要。

二是取消了纸币的限界发行。

既然停铸铜钱，专用纸币，那就索性废止了在这之前纸币“交钞”每7年就要换发的限制，允许交钞不限年月，永久使用。这是极富创意的做法，意味着世界上出现了最早的无限流通的纸币，这在纸币发行史上具有划时代的重要意义。可能正是这一点启发了后来的刘秉忠建议忽必烈实行纯纸币制度。

蒙古灭金以后，占据了华北地区。因为帮着蒙古人创立制度、度支理财的大部分都是金国的汉人。受金朝的影响，蒙古人在建立元朝之前，窝阔台、蒙哥以及忽必烈就已经开始借鉴金人的办法，在华北地区的一些地方，短暂地发行过三次纸币。当时归顺蒙古的一些地方割据势力也都发行过纸币。譬如何实在博州、刘肃在邢州、李璮在益都，都曾经发行过纸币。2005年山东淄博市所发现的“淄博交会”铜钞版，就是那一时期的一块实物见证。这些纸币大都是模仿金朝的交钞，只限于在当地流通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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