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大国重器是小民琐事
多少年来,我们生活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中。但宏大的历史是抽象的,个体小民的生活是具体而实在的。除非在极为有限的特殊历史时期,小民琐事是我们考虑许多问题的基础和前提。
但是,针对目前的场景,这个问题显得尤为重要。
首先的一个判断是,未来的若干年有可能是中国经济很艰难的时刻。从外部环境上说,由于整个世界经济的不景气,市场基本处于饱和状态。
从国内来说,中国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以房子为中心的时代即将过去,进入后置业时代,人们开始提升生活品质。
因此,中国未来发展的动力,要更多建立在内需的基础上。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思考两个问题:
第一,在这个新的阶段上,老百姓新释放出来的需求会表现在哪里?首先就是养老育儿这些更现实的问题。
第二,如何创造条件,使这方面的内需能够释放出来?
首先,将社会资源更多用到改善民生上。
其次,内需的关键是富民,尤其是不要与民争利。无论其具体原因是什么,政府财政收入远高于经济增速的增长,都会导致对民间消费能力的抑制。
再次,同样重要的是对未来的预期。对未来的明确而稳定的预期,直接决定着老百姓的消费意愿。而预期问题的核心,是安全感,消除对未来的后顾之忧。
最后,再次引用英国《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在若干年前的一篇文章中的那段话:
中国应享用自己的巨大财富。中国目前巨额的盈余储蓄完全可以用来缓解国内的贫穷状况,改善社会保障、教育和环境等,而这都是中国国内急需解决的问题。
这里需要补充一句的是:小民琐事看起来好像微不足道,但一个国家最深厚的潜力,一个国家长远的实力,可能就是在这里。从这个意义上说,小民琐事才是真正的大国重器。
社会究竟在固化,还是在重新洗牌?
关于当前中国社会结构演变的趋势,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判断。一种判断是,社会结构明显在趋于固化。另一种判断是,中国的社会结构在重新洗牌。
如何看待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其实,很多判断或结论都只能产生于比较当中。
多年以前,我就在讲三个基本判断。
第一,如果和改革初期、改革中期相比,可以说近几年中国社会存在着明显的固化(定型化)的趋势,这是从纵向的角度来说的。
第二,如果横向地和欧美的一些国家来比,我们毕竟处在快速发展、大规模城市化的社会转型过程中。应当说这个社会固化的程度相对来说还是比较低的,而那些发达国家的社会固化程度其实比我们更高。
第三,虽然我们现在社会固化(定型化)的程度没有发达国家那么高,但是这个固化(定型化)所提出的问题的严峻性远远超过了西方发达国家。
定型化只是这些年中国社会结构变化的一个侧面。从另一个方面看,一个相反的过程,即重新洗牌的过程也是客观存在的。
从最简单的现象层面来说,本世纪以来的洗牌过程,我们大体可以注意到这样的几个方面:
第一个是金融资本的崛起和资本市场的扩张。特别是最近这几年,由于实体经济处境艰难,一些原本是经营实体经济的企业者也开始把大量的资金腾挪出来,投入到资本市场,投入到金融中。企业界的一些朋友原来是做实业的,现在一问,说是去做投资了。
第二个是产业结构的变动,传统产业的衰退和新兴产业的兴起。大家可以回想一下,在本世纪初,中国最有名的富豪主要是集中在房地产和制造业中,但是最近这些年情况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资源迅速向新兴产业集中,尤其是这些年的新经济。
第三个是中产阶层的发展和财富的积累。在过去这些年中,虽然中产阶层实际状况并不乐观,但是从规模上来说,不断的扩大是个事实。中国的中产阶层尽管处境艰难,但是不能否认,现在通过租金、理财等等方面获得收益的人在不断地增加,而且这个收益具有一定的规模。但值得警惕的是,在最近的一两年中,其中的一些人又陷入财富缩水的窘境当中。
总体来说,进入21世纪之后,一方面中国的阶层在固化,另一方面重新洗牌的过程也在同时进行。概括的说,阶层和阶层间主要的趋势是固化,而洗牌更主要是在一个阶层内部发生。
疫情之后的全球化
最近有不少朋友在问:孙老师,疫情之后的全球化会怎么走?全球化的过程结束了吗?会不会倒退?
第一,疫后,全球化是向前还是向后,取决于一个最基本的假设,世界是对抗的,还是缓和的。
第二,如果判断是对抗的,国家安全第一,全球化倒退;如果判断是缓和的,基于比较优势考虑,全球化向前。
第三,去全球化与重新结盟并行。
目前,新冠疫情正在迫使政府、企业和社会加强长期应对经济孤立的能力。在这样的背景下,世界几乎不可能回到21世纪初那种互利共赢的全球化状态。一旦各国再无意愿保护全球经济一体化所带来的共同利益,那么20世纪建立起的全球经济治理架构将迅速萎缩。
要弄明白疫后全球化会怎么走,需要首先弄明白我们刚刚经历的这波狂飙猛进的全球化是怎么来的。
我们知道,全球化最基本的动力是来自比较优势理论所阐明的逻辑:
国际贸易的基础是生产技术的相对差别,以及由此产生的相对成本的差别。每个国家都应集中生产并出口其具有“比较优势”的产品,进口其具有“比较劣势”的产品。更简单地说,谁有什么特长就干什么,然后在市场上公平地进行交换,这样就可以实现资源的全球性最优配置。
但是,要注意,这个逻辑要能起作用,是需要前提的,这个前提我将其称之为要走出”卡脖子困境“。
比如有两个人,一个擅长种地生产粮食,一个擅长缝纫做衣服。那最好的情形就是擅长生产粮食的专心种地,擅长缝纫的专心做衣服,然后双方进行平等的交换。但这种情形的前提是,双方最关心的问题是提高经济效益、增进自己的福利。但如果两个人的关系变坏了,变得敌对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是为了让对方不如自己,削弱对方的力量,甚至是消灭对方,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这时,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一方利用自己掌握的优势卡对方的脖子。在这个例子里我们可以想象,种粮食的人更容易卡做衣服的人的脖子。于是,双方的选择就会走向自给自足的发展模式。
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在冷战期间全球化就无法向前推进,而在苏联解体之后,全球化才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关键就在于有没有这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条件。
我们如何看待当前的困境,如何看待疫情之后整个世界的态势与格局,将决定着全球化的命运:
如果人们假定这个世界是基本和谐的,可以把主要精力放在追求经济效益和福利上,比较优势的假设可能会起作用,全球化会在经历短暂的波折后继续向前推进;
如果人们假定这个世界会走向对抗甚至敌对,国家安全的问题成为第一位的考虑,首要的问题是要防止对手卡自己的脖子,那将会走自给自足的模式,全球化走向倒退。
我的看法是,疫后的世界,也许是去全球化与重新结盟的并行。
实际上,我们前面所有的讨论都是以中美两国为对象的。而中美两国的共同特点是,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经济体量大,经济体系完整,互补性强。尽管在过去几十年全球化的过程中由于产业转移,两个国家都有所侧重,但恢复完整经济体系和产业门类的能力都是具备的。也就是说,如果不考虑最优的话,这两个国家都有走自给自足道路的条件。
那些小国呢?瑞士呢?新加坡呢?尼泊尔呢?更不用说那些更袖珍的国家了。他们怎么办?也自给自足?不可能的。最现实的选择,可能就是与当中的某些大国结盟,在结盟中寻求自己合适的位置和生存的机会。
所以,今后的世界也许是一个去全球化与重新结盟并进的世界,而这样的世界我们其实并不陌生。
本文作者:孙立平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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