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切的许真君

刘 华

作者刘华，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全委。著有长篇文化散文《灵魂的居所》等各类作品二十多部。

对于江西老百姓来说，民间传说中的许真君许逊应该是最有亲切感的传奇人物了。

因为在古老的神话传说里，许真君与那些远离尘世隐居山林的神仙不同，他倾尽心力护佑一方，依偎城镇村庄，呼吸人间烟火，甚至不辞辛劳，陪伴赣人足迹渐行渐远；他与江西有着最亲近的地缘联系、亲缘联系乃至文脉渊源，其出生于斯，修炼于斯，仗剑斩蛟于斯，得道飞升于斯。对历史人物许逊事迹的颂扬，最终演变为影响广大且久远的神话传说，万寿宫也因此成了江西地方文化的代表和象征。

早些年，我曾两度前往西山，切身感受了万寿宫庙会盛况。江西民众对许真君的亲切感，还表现为在全省各地建设的万寿宫（或称真君庙、许仙祠）。如赣北的修水县，历史上有文字记载的万寿宫有五十多座，至今保存完好或重新恢复三十多座。此类例子不胜枚举。

星罗棋布于城乡间的万寿宫不乏富丽堂皇的。在如今的樟树临江镇，有一座门面显赫的万寿宫，青石的坊式门楼上雕饰精美，它大号“临江府万寿宫”，始建于明洪武年间，鼎盛时期的临江“城内三万户，城外八千烟”，曾为全国工商课税重镇之一；铅山的陈坊万寿宫，重檐飞角，巍然凌霄，如此皇皇气派地立于古镇上，很是令人惊诧。殊不知，此镇乃铅山四大古镇之一，曾经也是繁华所在；一如宁都县的茶叶之乡小布，在历史上也是吞吐四方的墟市，故尔同样建有恢宏的万寿宫。有专家称，宁都为早期客家摇篮，南迁的北人定居于此，需要有串联众多姓氏和族群的精神力量，而对许真君的亲切感恰好能赢得广泛的文化认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君庙的香火是人与人的对话；真君庙会的形式是人与物的交流，同样，也是人与人的交流。

如此道来，许真君的神话传说故事中所张扬的价值取向，通行于广阔民间，世世代代的老百姓传颂，是因为其中展现了民间的英雄情结。有关许逊治水救灾、兴修水利工程的民间传说，版本不计其数。人们认为洪水系蛟龙作祟所致，许逊便被想象为仗剑布阵、擒斩孽蛟、法力无边的神奇人物，是他斩杀了翻云覆雨、兴风作浪、为害人民的蛟螭。这样的神人自然能得道升天，于是乎，活到一百三十六岁上，他在西山“举家四十余口，拔宅飞升”，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也。其“飞升福地”，成为道教净明忠孝道的发祥地。

其实，神话传说中很多人物都是历史上真实的英雄义士。许逊是清官良医，相传许逊受其祖父和父亲的影响，无意仕途，连郡里两举孝廉都不愿就职。直到四十二岁上，因豫章太守几次推荐，朝廷屡加礼命，而不得不卷入仕途，出任四川旌阳县县令。在任上，他近贤远奸，居官清廉，实行了不少利国济民的措施。他还曾在菜园中悄悄埋下钱财，让欠租服役的群众于无意中挖到，免受坐牢之苦；每当大疫流行时，善医术的许逊便以妙方为民治病，药到病除，救人无数。老百姓自然感恩戴德，爱之如父母。经过十年的精心施政，旌阳那个岁岁饥馑、野有饿殍的地方，生产发展，社会安定，人口大增，就连邻县人也因为仰慕许逊德政，纷纷迁入。然许逊终因痛感晋室腐败，国事日非，而愤然辞官。蜀地百姓则感念他的德化，凡许逊所到之处，无不筑立生祠，家家供奉其画像，许多人还追随西山住下，并改姓为许。听着许逊故事，就像听一个个童话。对了，那就是人们面对灾祸、面对苦难、面对生老病死及一切神秘无解的自然现象，所创作的古老童话。人们用童话般的美好和神奇来抚慰自己，抚慰天地之间渺小而脆弱的生命。其中，人们对生存困境的紧张不安，对多舛命运的提心吊胆，以及对一种神秘的禳解灾难力量的期盼，溢于言表。

清朝嘉庆年间由南昌连四纸商会商人集资建造的陈坊万寿宫，临街门楼有联云：“欲到神仙之境，必由忠孝之门。”神话中的许真君，其实是生活中的凡人许逊，来自生活的土壤，来自芸芸众生，却有着不凡的事迹、不凡的人生，其非凡处就是教化人心的意义所在，他在神话故事中被夸大的非凡神迹体现了人们惩恶扬善的共同心理诉求。

人说有赣商的地方就有万寿宫，不然，准确地说，是移居各地的赣人往往都崇信许真君，哪怕他们乃渔猎耕樵。江西周边省份多有这样的村庄，商旅途中的万寿宫往往也是江西会馆，这一现象非常生动地传达出有着共同命运遭际的人们，置身陌生而孤独的生存环境，面对前路漫漫，那份能够温暖自己的心理诉求。

其实，万寿宫也是一面高扬的义帜。就像随着明清时期工商兴起，崇拜关公风行天下一样，万寿宫也因应了工商潮流而发展，而深入到交通便利、居住集中、商贸繁荣、人气旺盛之地，不少古老街市围绕万寿宫而兴旺起来，城镇因此获得更为阔大的公共文化空间。除了前文提及的几处万寿宫外，还有四府交衢、水陆两利的江南毛笔之乡的李渡万寿宫等处，而广昌万寿宫的建造与当地明代瓷业生产有关，据说当时的窑工甚至把它当作窑神庙呢。

遥想当年，行商西南的赣人，举目无亲，唯有那个“义”字是他们联络四方的介绍信，沟通天下的通行证，当然，也是他们最可靠的心灵慰藉。共同崇尚的信仰，使许真君成为赣商的一面精神旗帜。于是，我想，对于他们，亲切的许真君或许已和行业诚信精神融为一体，体现了行业群体的精神诉求和情感寄托，并被视为凝聚行业内部组织、加强行业内部管理、树立行业规范的重要象征，由此，它也反映了传统社会业缘关系的维系纽带和核心观念。

研究和挖掘民间信仰的文化价值和人文精神，在当下是一个迫切的课题。历史地看，民间神话传说是先人道德教化的一种智慧的形式，弘扬了民族精神，增强了凝聚力。如此，亲切的许真君与万寿宫，千年烟火氤氲，是人心欢娱的氛围，也是人情融通的氛围，更是人性和美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