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的刀快吧,嗯,6岁的儿子很可爱。”12月29日夜,广州寒潮来袭,但二姐姐卤味的直播间里依旧热闹。
四川二姐是广州千万个夜宵档主中的一员。为了生活,夜宵档主们习惯着与常人相反的作息,昼伏夜出,一天一餐,却温暖广州无数夜归人,更是点亮广州城市夜经济的重要一环。
不同的是,二姐和儿子一块卖卤菜的短视频在网上爆火,成了周围人都知晓的“明星”。在广州夜宵档主里,有一批通过短视频走红的草根网红,他们凭借技艺、外貌或温情,成为了网络流量世界的宠儿。
元旦前,记者采访了三位夜宵档里的网红,聆听他们的新年展望。流量或会散去,但他们对生活的热爱不会消减。
冬夜里,夜宵档主们会继续忙碌。
深夜守候
下午5点到凌晨3点是他们忙碌的时间,备料和收摊还要前后延长2个小时。在广州城的大街小巷,夜宵档主们顶着黑眼圈和疲倦,服务夜归人。
这样的日子,翁二姐过了15年。长期熬夜,眼部肌肉变得无力,她睁不开眼睛,刚做了手术,淤血还未散去。她在花都狮岭的角落里摆着卤菜摊,位置偏僻,但凭着油重味香,吸引了皮具城里的大批工人。
二姐的一双儿女都在摊子上长大。12岁的女儿回到了四川老家读初中,接力棒传给了6岁的诺诺。放学后他会在摊上帮忙打包,周末还会帮妈妈做卤菜、洗菜摘菜、刷盘子。
6岁的诺诺帮母亲打包卤菜。
“我怀着他的时候就做卤菜。”二姐说,诺诺四十天时,她把孩子一背就做菜出摊了。孩子四岁时,脑袋高出柜台,就帮着打包,再跳上小台子,把菜递给客人。
摊子一出生意就忙,二姐眼疾手快,切菜、调料、拌菜一气呵成;诺诺备好了塑料袋、包装盒和筷子,待母亲一装,他抄起盒盖,压紧后再四角拍实。卤菜母子配合默契,常常收获顾客的赞许。
在番禺厦滘,19岁的梁曼凯摆摊卖炸串一年多了。最初他和哥哥梁天淼从工厂辞工摆摊,让湛江雷州老家的父母有些生气。
梁曼凯和哥哥梁天淼在厦滘夜市卖炸串。
辛苦,累,熬……梁家父母摆了十几年摊,深知其中难处。他们在镇上卖早餐已有五六年,每天凌晨3点起床备货,一直干到下午,风雨无阻,无论是过年过节,还是得病感冒都会出摊,每天的流水也从几十元干到了近千元。
兄弟俩在父母身上却看到了坚持,摆摊人几乎无休。最初半年里生意艰难,辛苦一个月刚抹平支出,在大石不好做,他们便跑去惠州,最后回再厦滘,摆进夜市街才步入正轨。
夜里忙起来没空吃饭,又被油烟熏了一天,外卖凉了,兄弟俩时常没有胃口。他们要熬到深夜3点,梁曼凯说,“等到别人都收档,顾客没得选,就会光顾我。”生活教给了这个“00”后最朴素的道理。
梁曼凯出摊要推车一公里,他说这是最累的时候。
“站在灶台前,我觉得自由。”林伟江说。这个26岁的潮汕普宁小伙在白云区神山步行街做炒粉三年多了。
此前,他做电商客服,每天给陌生人答疑道歉,他觉得无聊和孤独,生活没什么方向。炒粉同样单调而重复,但因为顾客当面的一声赞许,他便觉得欣慰,干劲十足。
神山步行街周围聚集着电子厂和日化厂,工人们常常要忙到晚上8点以后,他们常常会去夜宵档里,花7元钱点一碗热腾腾的炒粉,驱散掉寒夜里的饥饿和寒意。
在夜宵层级里,炒粉是最底层而廉价的,但恰是一份炒粉,让林伟江看到了自己的价值。
林伟江和弟弟在神山步行街炒粉。
意外走红
空闲时,夜宵档主常常刷短视频消磨时间,一些档主也学着分享日常,却收获了意外的惊喜。在短视频的世界里,他们凭借技术、颜值或温情,闯入流量世界。
站在灶台前,膝盖微曲,抄起锅勺,林伟江就是明星。
打蛋拌匀,加粉,加料,他将锅稍稍抬起,抄勺顺着锅沿转圈,再将粉轮番挑起、散开,像是跳舞。米粉在勺尖流转、翻腾,却丝毫不粘锅。起锅的刹那最精彩,锅勺配合,林伟江把米粉颠进勺里,盛出后,勺子一翻,向后快拉,把剩余的碎粉抄入勺里,再盖到碗里。
林伟江直播炒粉。
“炒粉速度真快”“回手掏的一勺一点没漏”“炒粉的动作好靓仔”……网友们纷纷为炒粉技艺叹服。林伟江没想到,哥哥无聊时帮自己拍的视频,竟然获得了百万的点赞。林伟江又分享了几条相似的视频,播放量过万,最多的一条超过5千万,粉丝也超100万。
“炒粉哥”火了,五湖四海的网友来打卡吃粉,拍照合影。生意火热,林伟江的哥哥在花都狮岭开了分店,二哥和四弟也纷纷加入,四兄弟抱团创业。
“直播间人气最旺时,有三万人看我炒粉。”林伟江说,直播中,他和哥哥曾尝试连炒近400碗粉,从下午6点一口气干到晚上10点,预备的食材全部用完,他才歇口气和粉丝互动。
林伟江和直播间的粉丝互动。
梁曼凯也走红了。夜市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脸映射得棱角分明,人们发现这个19岁的炸串少年有帅气的面庞和超酷的发型,有网友直呼梁曼凯是“夜宵档里的肖战”。
出工前,哥哥帮梁曼凯吹头发。
今年夏天,梁曼凯只要站在镜头前,流量就像潮水般涌来,他很快收获了30万粉丝,随便拍什么点赞都能过千。很多人到线下来吃炸串,兄弟俩每天要5大包的蔬菜,日常流水也将近3000元。炸串档口蒸蒸日上,兄弟俩一拍即可,又多加了一辆炸串车。两个摊位一个月4800元,房租还要2000多元,但兄弟俩有信心。
二姐在这个夏天也上了热搜。诺诺打包卤菜大汗淋漓,深夜了还没吃饭,扒了两口凉面又开始打包。网友们纷纷为这个可爱能干的孩子点赞,视频播放量超过5千万,粉丝量也超过70万,狮岭人更发现自己身边就有一对网红母子。
个子小,诺诺要踏上车板才能把卤菜递给客人。
早在一年前,二姐就萌生了发展学员、做自己卤菜品牌的想法。但因为渠道狭窄,宣传集中的微信朋友圈,招到的十几个学员也大多来自狮岭周边。
自学了简单的视频制作,二姐开始发短视频,前半年没什么热度,但她每天还是会熬夜到凌晨四五点做视频,第二天一早正常送孩子上学,做卤菜。丈夫心疼她,不理解也不支持,怕她熬坏自己的身体。
随着儿子视频的走红,二姐的事业也出现转机,几乎每天都有网友咨询卤菜制作,学员们纷至沓来。一年下来,二姐培训了几百名徒弟。
做卤菜一直忙碌到下午两点,二姐和学员们才有空吃饭。
潮退之后
对于夜宵档主们来说,闯入流量世界就像是做一场梦,潮水退去,梦就醒了。
“我已经凉了。”梁曼凯说,最近几乎没有粉丝来吃炸串了。他觉得自己不会做短视频,也不太懂网络,但却知道流量世界的规则,“2个月维持不住热度,粉丝很快就会追别的了。”
忙碌后,梁曼凯稍稍休息。
林伟江也发现,对于他做炒粉的视频,网友已经有些厌倦了。林家四兄弟开始拍一些“炒粉小剧场”,减少更新频率,拓宽视频内容。
林伟江也不轻易直播了。神山步行街的人流减少后,每天炒粉数也只有一两百,生意不好,直播效果也很惨淡,有时直播间只有一两百人,林伟江索性也就不播了。
虽然只有四五十人,二姐每天还是会坚持直播。
二姐发现,想学卤菜的网友会加微信,但下决心来学要考虑很久。于是,她便把从做菜到开档全程直播,她有6部手机,6个微信,每天都会在朋友圈里更新七八条视频,花大把时间答疑解惑,目的都是方便学员前期考察。
这对卤菜母子的创业之路已扬帆起航。今年8月,二姐注册了餐饮管理公司,租下了一处店,挂上了二姐姐卤菜培训基地的招牌,又租了两个套间做学员宿舍。她还专门做了一套服装,印上了“创业团队”的字样。一个月开销几万元,她压力不小。
这位母亲时常会感到愧疚,没能让儿女像其他孩子一样,更舒适地长大。但诺诺却觉得开心,他把做卤菜、买卤菜当做游戏,他最爱写“二姐姐”,再告诉别人这是他妈妈。在小男孩的心中,母亲就是他的偶像。
诺诺和母亲一块炒螺。
“我想有自己的团队,创建自己的品牌。”谈及新年展望,二姐腼腆地笑了。
“新年想开一家分店,就这样炒粉店一家一家地开下去。”林伟江觉得自己离不开炒粉,这个还没结婚的小伙说,“灶台,锅,勺子就是他的老婆”。
29日晚,梁曼凯开播了,他回顾了一年,感谢粉丝。如今,梁曼凯一周只更新一两条短视频,当做摆摊无聊时的娱乐。他接受了抖音官方的邀请,做了一个给“2020年的回答”,视频里,他被问:与丁真相比,谁笑得更好看?
与今冬爆红的藏族男孩丁真一样,梁曼凯也是19岁,有出众的外表,也稍稍尝到过流量簇拥的甜蜜。他说,丁真的笑容阳光灿烂,而自己的微笑隐藏着疲倦和担忧,担心天气不好出不了摊,担心炸串调味不好……
梁曼凯抽空吃饭,哥哥还在忙着炸串。
这个13岁辍学的少年做过美发,干过服务员、厂工,经历了太多事情。
6年级的寒假,他跟着父母在街头擦皮鞋,赚自己的春节红包。“一双鞋三五元,我总是低着头擦,生怕遇到同学丢脸。”梁曼凯记得,曾经有网友嘲讽他脸皮厚到处去卖脸,但他认为,“相较于贫穷,面子不值一提,辛苦赚钱不丢人。”
新一年,梁曼凯和哥哥希望能有一家自己的小店。把夜宵摊开进店里,这又是多少摆摊人的梦想。
新年的最后两天,广州迎来今年最强寒潮,最低气温会降到3℃。但夜宵档人不会休息,他们裹紧衣服,守在炉前,等着夜归人到来。
夜宵摆摊人忙碌,只能留孩子在一旁独自玩耍。
【记者】刘珩
【摄影/摄像】徐昊
【剪辑】刘珩
【统筹】徐勉
【作者】 刘珩;徐昊
南方探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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