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王寨，静悄悄

蛮王寨，静悄悄

近些年，恩施州的旅游业渐渐热闹起来，特别是清江生态旅游被纳入湖北省重点打造的四大国际旅游区，颇令巴人后裔们激动不已。齐岳山、鱼木寨、大水井、腾龙洞、土司城、武圣宫、柳州城、巨猿洞、清江闯滩、梭布垭石林以及新近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沐抚大峡谷等等，一重又一重自然的与人文的景观向世人豁然洞开，恍若 “武陵渔者” 发现了更为广阔深邃更为丰富神秘的 “桃花源”。然而，与巴人萍踪关系尤为密切的蛮王寨、女儿寨，却始终 “养在深闺人未识”，在恩施州府南郊的崇山幽谷中静悄悄地守护着岁月的悠远。

其实，两座沧桑已久的古寨离市区和209国道不过几公里路程，月亮岩水库建成后，尚可顺着南门河库区荡起轻舟直达 “寨门” 口。4月19日，笔者一行在被称为 “恩施通 ”的贺孝贵先生引导下，徒步叩访了古寨遗址。瞩目斧劈刀削般磅礴隆起的一重重丹霞石壁和石壁上的一眼一眼巴人洞穴，倾听老贺讲述巴人西迁与廪君巴务相 “君乎夷城” 的历史传闻，联想到《世本》、《后汉书》、《山海经》、《水经注》等典籍上的零星记载，仿佛正一幅一幅地展开折叠了千年万年的时空画卷，如烟往事一幕幕悄然叠现到我的脑际。

巴人始祖廪君曾率领他的五姓部落溯清江而西迁，这大体是成了定论的历史事实。然而，他与盐水神女先和合而后纷争的盐阳究竟在什么地方？他 “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 的夷城又在哪里？迄今仍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学者认为，恩施城区南郊的这一片山地极有可能就是当年的盐阳与夷城所在地。其理由是：

这里离清江较近，又有一条叫做小河干的支流沟通，加之山石险峻，立寨在山头则易守难攻，立寨在山坳则祥和幽静，且巴人对穴居生涯情有独钟，这里的洞穴虽为天成，亦有不同时期人工打磨的痕迹，人们还不时发掘到数千年前的巴人骨殖、青铜兵器、陶器残片和建筑基石等。一位村民告诉我，几年前，他挖土采石，还拾得青铜箭头一枚，遂搁置在柜台上，被小孩当作玩具玩了多时，后玩得不知去向了。

蛮王寨山头的至高点上有一处古建筑的遗址，迄今尚可寻到隐匿在萋萋荒草之中的寨墙与瓦砾。据村民介绍，山上的古建筑直到上世纪三十年代仍有参差耸立的断墙残垣和依稀可辨的巷陌痕迹，后毁于日寇飞机的狂轰滥炸。通往遗址的山路随山脊逶迤而上，十分险要，无数人工凿成的大大小小的窝坑供行人手攀足登，从雕凿的印痕来看，年代特别久远。

蛮王寨、女儿寨这类地名由来已久，“蛮”，乃是历代汉族封建统治者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蛮王”，很可能就是称君于夷城的巴王廪君；据说女儿寨原名女王寨，大约就是传说中盐水女神的盐阳故址，因不能与 “蛮王” 形成两 “王” 并立的格局，后更名为女儿寨。

离蛮王寨、女儿寨不远的恩施市区附近，有溪名为巴公溪，有桥名为巴公桥，恩施南门外的那条街道至今被人们呼为巴公路。巴公路近侧的山上原有一处古墓遗迹，人称巴大栅王墓。这墓冢上一个世纪才被人们开山采石毁掉，现为某工厂的厂址。据民间传说，那个 “巴大栅王” 落葬时，棺木刚停在山头，不料天空乌云滚滚，惊雷闪电骤起，暴雨如瓢泼一般，送葬的人被迫进山洞避雨。随着一声霹雳，人们忽见棺木停放处火光冲天，土石迸散。雨停后，一道彩虹落在山头，人们前往察看，只见棺木已被红色泥土所覆盖，高高隆起一座小山般的坟茔。所以，巴大栅王墓亦称 “天赐坟” 。然这 “天赐坟” 里的 “巴大栅王” 究竟是巴人始祖廪君还是他的某一位子孙呢？则成为永远的悬案了。

盐水女神显然与古老的冶盐业有关。盐水、夷水，都是清江的古名，恩施州府西边还有一道清江的支流名叫盐水溪，其水含盐量高达3‰左右，溪畔曾发现多处古代煮盐作坊的遗址。当地老百姓传说，重庆奉节、云阳一带的丰富盐源本在恩施、利川一带，只是由于开采不力，才在这片土地上渐行渐远，最终汇入渝东。从地理形态来看，鄂西南地势较高，地上水与地下水均向周边辐射，故盐源流失似有一定的道理。

“蛮王” 之寨主要有两处，一处在山之洼，面临清溪，背枕大山，便于和平的日子渔猎采集，休养生息；另一处在山之巅，居高临下，俯瞰苍茫远山，在冷兵器时代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女儿寨则是一排清幽洞穴，这些洞穴不仅适宜古人居住，如今尚属村民们打造家园的黄金宝地。

出于好奇，我们专程前往洞府叩访了几户 “山顶洞人”，其实，他们的生活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原始落后，虽然四壁或为天然石壁或为石块砌垒或为木条绑成的栅栏，但家家都有电灯烛照，卧具与餐具花样翻新，衣物粮食肉类蔬菜烟酒茶等均有足够的储存，电视、音响、手机等也偶尔光顾洞室，有一户人家还喂养了一条纯粹是玩物的西洋狗。现代人生活方式与古人居住形式在这里和谐共处。村民们说，政府也曾动员他们搬出洞穴另建家园并拨给专项资金，但他们对洞府生涯的依恋之情太深了，不愿弃洞而去，只承诺按现代人的生活水准不断地改造洞府。也许有一天，这里开发成了旅游胜地，情调古雅、冬暖夏凉的洞室会成为游人景仰的休闲之所，那些 “山顶洞人” 一家一户都会 “发” 起 “旅游财” 来……

蛮王寨，女儿寨，“寨” 已不存，“王” 已远去，惟有古径悠悠古洞森森古风绵长。廪君巴务相是否称雄于此，盐水女神是否在这里误入爱与恨的痴迷，也许对今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民族的心性该怎样从封闭走向开放，一个民族的传统该如何去粗取精扬长避短。如果有一天这里一改如今静悄悄的幽僻，也会像某些荒洞古寨一样被媒体炒 “热” 而 “惊现天下”，我希望投资者不要急于仿制与打制那种与历史不着边际的人造风景，我希望游者不要仅仅满足于嬉笑拍照采花摘草，最好面对失去了的古久洪荒来一番深沉凝眸，来一番对天地自然、历史文化、民族生成与民族发展等的遥吟俯畅，然后从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寻找某些经验和某些缺憾，在我们未来的世界里注入更加和谐与更加鲜活的文明之光。

蛮王寨，女儿寨，你总是这样静悄悄的吗？

写于2004年4月21日.

本文曾被收编到《中国当代散文大观》一书。

（文章写于2004年，图片则摄于2020年，摄影者众。有些图文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