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田村海田石海田人
●王锡钧
中巴车在龙滚河那条长长而宽阔的排洪堤坝上飞驰,而后穿过一片长满木麻黄的坡地,最后停在海岸上。车上的文友鱼贯而下,在海滩上欢呼跳跃。我却站在海滩上睁大着眼睛,欣赏着蓦然扑进眼帘的海滨风光。
大海湛蓝湛蓝的,博大得看不到边。它像一匹巨大的翡翠绸缎,不住地在抖动。一道道白色的浪,从远处滚来。它越滚越急,越滚越大,越滚越白。近了,听得到“哗晔”的喧响。到了岸边,猛地“轰”的一声,摔出一滩浪花,留一地泡沫。大海,仿佛在弹奏着一首雄浑的交响乐。
一阵阵的海风袭来。那风,咸腥腥的,粘腻腻的,从脸上刮过,感到有一种很粗的硬度。它随着海浪来到海滩上。它带有孤形的张力,拂到沙岸的草丛上,草丛一齐摇动起来,草丛中的沙粒被摇得纷纷流动。
海滩斜仄仄地从岸坎延伸到海边被海水所吞噬。海滩有两种色块:被海水浸润濡透的,是黄渍渍硬实实的沙层;海水润不到的,是松松软软踩上去便陷成一个凹窝的白色沙层。海滩上有像图案一样交织的条纹。条纹与条纹之终点往往有一个小洞。这是一种叫“走马溜”的蟹,在海滩上用长脚绘制的杰作。这种蟹,小的像筷头那么大,它瞪着两支像火柴梗似的凸眼,迈着长脚,跑得飞快。你很难逮得住它。我曾奋力追赶一只小蟹,眼看就要追上,蓦地却不见了它的踪影,原来它钻进了小洞,叫你望着那个小洞干瞪眼。
在接近岸坎的沙滩上,长有一种叫“走马藤”的藤科植物。那藤藤蔓蔓,你牵我扯,纵横交错,互相纠结,每个藤节上都长出圆圆的绿叶,有的节上还挺着一朵紫色的喇叭花。这“走马藤”在沙滩上,洋洋洒洒地覆盖了一片又一片,营造出一片绿洲。沙滩上没有任何养份也没有水份,有的只是洁净干噪的沙粒,这“走马藤”靠什么如此疯长,如此葳葳蕤蕤,叫人看了好生遐想。
这地方,就是万宁风景胜地山钦湾,当向导的文友对我说。顺着海滩往东走不远,就是闻名的海田村。那边,还有更迷人的景致呢。
走过去,果然出现了迷人的海田石。那石,堆堆垒垒的满海滩,有的从海中崛起,有的从沙堆中拱出;有的起起伏伏,逶逶迤迤,成片连簇,结成一座座石岭,裸露出峥嵘的岭骨;有的却独抱成势,或竖起一把锋利的石剑,突怒斜刺半空,或仄仄卧卧,如狮如虎如熊如龟如鹰。石的颜色更是独特。它不是东山岭、白石岭那种灰褐色的石,也不是琼海长坡沙莆岭的那种赤白相间的花岗石。它的颜色是铁乌色的,它黑得纯,黑得浑然,黑得闪着一种光泽。石的岩面纹路,也美得令人叫绝。有的石面,有一条条像水波起伏那样的条纹曲线,那条纹曲线,由底层向上均匀地排列着整块大石,就像一块巨大的千层糕似的。有的石块,被几条直直的线条,竖着横着斜着切割,好像整块大石已被切开,可以把切割的一块随便搬走,其实,它是一块完整的大石,那横着切,竖着割的,只是一条线纹而已。有的石块,石面浮凸出一个个像乒兵球那么大的石蛋,那样子使人想起沸锅里冒出的一个个水泡。这一海滩的石,是大自然这位艺术大师赠予人间之奇石。走遍海南名山名水,还未见过像海田这样奇特的石。
海田石,唯海田所特有。
走进离海滩有百余米的海田村,这又是一个令人看了动情的地方。一户人家,四间屋宇,一口水井,几架瓜棚,几挂鱼网,一片绿树,构成这个小村静谥清幽的迷人风景。村子坐落在一座不见有树只见长草的大岭脚下,一条像绳子一样的小路,从岭巅上垂到岭脚。人要攀登这条小径,翻过这座岭,走十里八里,才到有人群的大村大乡。这是个没有噪音,远离尘世喧嚣的地方。我们走进村子时,村子出奇地静,静得没有任何杂音,只有海风刮过树林发出哗晔的声响。有小孩在地上玩,全是光屁股,皮肤被海水阳光浸晒得红黑黑的海孩子。这些孩子,见到我们,全都直楞楞地立在地上,睁着一双惊奇的大眼睛。一位老人坐在屋门槛上,见到我们便起身迎接。这位老人姓唐。他脸上刻有深深的纹沟,眼尾有细密的皱纹向外辐射;头发蓬松,闪着海边人特有的那种棕红色。一看,就是个饱经岁月沧桑的老人。
原以为这个小村,是人世难找的一方乐土,是烦忧世界遗忘的一个角落。而老人却给我们讲起令人荡气回肠的海田人悲惨的遭遇。
老人说,他祖先曾做过清朝的地方小官。因疾恶官场腐败黑暗,愤而辞官还乡。又厌倦喧嚣尘世,便于嘉庆年间,用近四十两银子买下海田这块滨海土地,把妻儿从龙滚镇风园乡东礼村迁此定居。一家子亦渔亦农。闲暇时还依石临风对海吟诗,过着牧歌式的幽居生活。满以为找到了人间的一方净土而自得其乐。岂知,这远离人群的小村,更是个环境险恶之地。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群海盗窜进海田抢劫,临走放火烧了房屋,又抓走了九岁的孩子。遭劫失子之后,先祖痛不欲生。为了生存下去,先祖仍在此重搭草寮居住,并认领一子,相依为命。养子长大后成婚,一连生了五个儿子。因嫌这里环境险恶,四个兄长先后般迁到外乡谋生。老五则留此居住。后来,人们都叫他“海田五”。他家世居这里,已有七八代了。
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个小村频遭海盗乃至绿林劫贼所光顾,弄得生不安宁。海田人盼到了新中国解放,生活总算有了好开头。谁料,在那个滋生极“左”路线人为制造纠葛的年代,他家竟又频频遭到厄运。先是合作化时,因远居海边,入不了互相组、合作社而成为全县唯一的单干户受到了批判(尽管每年都向国家缴交公购粮或税金)。文革时,又被划为“暴发户”,被抄家、砍树、牵牛、拆屋,扛走渔船、渔网,强迫家人搬迁到八里外的大锣村,住在文化室内,把他吊在文化室大梁上施刑,差点折磨致死。过后又把他押到东山岭收容所“改造”了半年。直至文革后期,全家人才搬回海田村,重建起家园。
听了海田村的故事,我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惶然凄然。在那个生活变了色调的年代,中国农村几乎每个村庄都上演过这样的悲剧。但在这几近超脱尘寰,与世“隔绝”的单户村子里,竟遭有如此多的劫难,却是我这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所想象不到的。海田村,是一个令人感伤的村子。海田人本想远离尘世烦忧,却总逃脱不了苦难烦忧。这是海田人的悲剧。
好在一切均已成为历史。改革开放后,海田人获得了真正的解放。老人说,他家造了两只机船,添置了渔网,种了千株椰子、槟榔,开了十几亩荒地,种上菠萝等经济作物。建起一座钢筋水泥结构的新屋,还购置发电机自己发电。时代,终于给海田人送来丰富的生活。瞧,那耸立在新建房屋顶上的电视天线,就是这个独户村庄融入现代社会的一道风景。
从海田村出来,我径直走下海滩,跳到海中崛起的一块礁石上海涛汹涌澎湃,海浪拍击礁石,溅起漫天水花水雾。面对浪涛汹涌的大海,我浮思连翩。我从海田村、海田人想到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党,想到这个时代……我任由那放飞的思想风筝随风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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