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拾珠｜“刑法112条”之争后，泰国政治能否重回正轨？

2020年，对于泰国而言，“抗疫”与“抗议”无疑是最重要的两个关键词。

年初，因塔纳通领导的新未来党被泰宪法法院裁决解散，学生们开始组织各种形式的抗议活动，但因新冠疫情的暴发而被迫中断，抗议服从于抗疫。其后，随着抗疫的阶段性成功，6月“万查伦事件”成为新一轮抗议的导火索。7月以来，经济萧条、政党内斗、社会不公等种种因素，加之长期以来美西方势力在泰国的西式价值观传播，以及泰国内外反王势力对拉玛十世国王的负面渲染，多重因素相互交织与叠加，令泰国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反王室、反政府集会，泰国社会在“红黄对立”后进一步被撕裂，忠君者与反王派之间的矛盾急剧激化。

11月，两派之间激烈交锋的焦点，转移到了“刑法112条”（即“蔑视君主罪”）的存废之争。与此同时，某反政府集会骨干提出，应该以曼谷大街小巷为“战场”，与政府“打游击”，令人不禁担忧，一场内战是否正在酝酿之中。倒是身处矛盾漩涡的拉玛十世国王，最近频繁现身，并且罕见地敞开心扉，为泰国政治稳定增加了一些砝码。

而到了岁末年终，反政府运动出现式微之势，泰国政治能否于2021年重归正轨值得关注。

政府动用“刑法112条”，反王派分化

今年6月，泰国总理巴育上将曾经透露，拉玛十世国王禁止政府动用刑法第112条。当时他的出发点可能是希望民众们感受到国王的宽宏大量，进而更为尊重王室。

但事与愿违。尽管王室与政府总体上以理性态度对待学生集会，通过多种方式释放妥协善意以避免局势恶化，但反王派学生骨干们毫不妥协，言辞愈加激烈，行为不断出格。这样的做法不仅令王室蒙辱，也让长期接受忠君爱国教育的泰国民众们感到愤怒。

11月19日，巴育警告不断升级的反王室集会者称，政府有必要使用所有法律武器。他说，之前一直对集会者保持克制，但是随着集会者的做法越来越过分，超过了绝大多数国民的容忍程度，因此必须要尊重大多数人的声音，执法者要依章办事。当记者问他，其中是否包括（动用）刑法第112条时，巴育反问道：“你们媒体明不明白所有法律意味着什么？难道听不懂泰语吗？”

两天后，“取缔112条”一跃成为泰国推特趋势榜头条。其后，至少30人因在多个集会场合公开批评王室而被起诉，其中囊括了此次反政府集会活动的所有头面人物。

此后，出于对刑法112条的忌惮，不少此前活动积极的反王派骨干出现了噤声之势。但已经官司缠身的反王派急先锋们，诸如帕里·奇瓦拉（即“企鹅”）、巴娜萨亚（即“彩虹”），则选择一条路走到黑，继续高举反王大旗，不断在国际国内造势，试图引导多方施压政府，从而达到自我营救。

他们一方面继续在社交媒体上对王室和政府进行强烈批判并试图离间二者，还同时组织集会在国际国内造势，施压泰国当权者。12月10日是泰国“宪法日”，也是国际人权日。当天，帕里和巴娜萨亚率“112条受控诉人群体”发表联合宣言，要求即刻废除刑法第112条，停止对反政府集会者使用此条款，还其政治清白，并对曾经因为这条“野蛮落后”的法律条款而获罪的人们给予补偿，还社会以公正。

同日，一个名为“民主6·24”的组织也向联合国驻曼谷办事处提交请愿信，希望联合国人权机构能向泰国政府施压，终止对反政府学生和民众们立案，并且要求泰国政府废止112条。

此外，12月10日下午，反王派阵营的核心智囊，原新未来党秘书长、法政大学法学教师毕亚卜在一个学术研讨会上就刑法112条发声。毕亚卜指出，刑法112条“不是普通法律”，而是“政策性法律”，由国家机关控制对其进行运用。毕亚卜称，使用法律仅为停止批评是不可能的，停止批评最好的方法是自我改革以适应时代、适应民主。

联合国人权机构谴责，泰政府立场明确

12月18日，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发表声明，表达对当前泰国局势的担忧，尤其是对35名异见者以违反刑法112条提出控诉，其中包括一名16岁的青少年。声明表示，在过去两年间没有人因违反此条法律而获罪，然而近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泰国政府密集动用此条款起诉反政府者，令人极度失望。该人权机构还呼吁泰国官方停止使用此条款，因为这是对公民自由表达政治观点和和平集会的打压，建议泰国政府修改刑法第112条。

这份声明中提到的16岁少年，曾于10月29日晚曼谷是隆路时装秀反政府集会上，着泰国传统贵族服饰模仿王室成员接受“民众朝觐”。有保王派人士认为，此人行为明显具有暗讽甚至丑化王室成员的目的，因此应以违反刑法112条对其起诉。

针对联合国人权机构的指责，泰国政府立刻做出回应。12月19日，泰国总理府发言人阿努查表示，泰国刑法第112条并非旨在限制人民政治主张表达自由，这条法律在很多国家都有，只是形式有所不同。其目的在于保护国王、王后、王子或者摄政王的权利与声誉。近期因112条所立案件均按法律程序推进，不少案件国王已经开恩给予赦免。对于16岁青少年被以此条控诉一事，泰国青少年法院已经受理此案，但是驳回了监禁该名青少年的请求，同时允许有条件保释。

阿努查还强调，过去两三个月内，没有抗议者仅仅因为行使政治主张表达的自由权利和参与和平集会而被拘捕，他们被捕是因为违反了泰国其他法律。而其中绝大多数都已经得到释放。阿努查还补充道，泰国政府没有限制公民的政治主张表达自由，以及他们的和平集会权利，这些都是民主制度的重要基础。但不管怎样，行使上述权利都必须在法律框架之下，必须尊重其他人的权利与自由，不能影响国家安全与社会稳定。

数日前，巴育政府常驻部长助理素蓬·阿塔翁曾公开表示，刑法112条是泰国现行法律，只有严格执行此法律，才是对法律的尊重。

泰国陆军司令表态忠君，保王团体坚定支持“执法必严”

在这关键时期，近期较少露面的新任陆军司令纳隆潘12月18日公开表示：军队的天职便是尊崇王室，因为自建国起，军队与王室便相互交融，不可分割。“君主是泰国军队最高统帅，在历史上，君主率领军队抵挡强敌入侵，保国平安，我们才有今日之幸福。因此，泰国军队必须效忠君主，军人必须效忠国家，捍卫国土安全，维护人民安居乐业，这便是军人之职责。”有记者问他，是否支持启动刑法112条。他拒绝回答此问题。他说，自己是一名军人，不懂法律，法律的事情已经交给专业人士来回答。

而知名“保王派”政治家瓦隆医生领导的“泰忠诚”则坚定支持动用112条对冒犯天威者给予制裁。瓦隆医生认为，反王派试图混淆黑白，将112条妖魔化，把它描述为欺凌人民、压榨人民、恐吓人民的野蛮律条，如果了解真相的民众不站出来，则反王派的目的一定会达成。瓦隆医生称，112条是保护国家元首正当权利的法律，如果没有冒犯君主的恶念，便不会如此痛恨它。反王派之所以要“去之而后快”，就是为了最终要推翻泰国人民景仰的君主制。

另一位保王派领袖阿侬博士强烈呼吁要严格而公正地使用112条，他指出，巴育总理6月份所说的拉玛十世国王禁止政府对人民使用112条应该是巴育理解错了圣意。巴育的表述让反王派们肆无忌惮地污蔑王室，对整个泰国社会形成威胁，甚至于当忠君者去举报反王派违反112条时，反而被反王派指责是违抗圣旨。因此，阿侬博士认为，国王的意思应该是不能滥用112条，不能用于政治迫害，应该公正地使用法律武器。

拉玛十世敞开心扉：“人不知而不愠”

当泰国保王派和反王派双方争吵得不可开交之际，真正处于矛盾旋涡中心的拉玛十世哇集拉隆功国王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安，不过，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也是显而易见的。

过去三个月，国王马不停蹄地前往泰国各地，出席各种仪式，既有王家典礼、宗教仪式，也有民生工程落成仪式，更多的还是走进人民，接受朝觐，以及为高校毕业生颁发学位证书。此外，他还罕见地接受了西方媒体记者的临时采访，表达了自己兼爱万民的思想。鲜少面对大众媒体的他在镜头前显得十分拘谨。

更难得的是，12月12日晚，国王和王后身着情侣装，出席在御卫11团举行的志愿者青少年领袖训练营开训仪式时，首次敞开心扉，与青少年们共话人生。这个训练营的主要目的是培养青少年对拉玛九世普密蓬国王“适足经济”思想的领悟与践行，热爱泰国文化，传承先王理念。

拉玛十世面对朝气蓬勃的优秀青少年们，感慨自己年近七旬，人生中有许多缺憾，有很多想做未做之事，他发自肺腑地表达了对逝去青春的缅怀。他勉励学子们多研读历史，了解过往，方能勇敢走向未来。他希望学子们能够明辨是非，在纷繁复杂的现实世界中找寻真相，不为谣言所惑。

尔后，拉玛十世回答了青少年代表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其中，有两个问题相对隐私，可以从中窥得不轻易表露思想的拉玛十世的真实内心。一是，曾于11月1日在王家田广场要求与国王王后自拍留念的一位学生提问：“为何随着社交网络的发达，网上有很多新闻都在说国王的不好？甚至我本人也曾经产生过负面的想法。”国王回答道：“说好说坏都是很正常的，我们要学会如何去辨别是非。我从来没有宣传过自己，究竟是好是坏，在乎于所有人自己内心去评判。我从王子时代便有不少负面新闻。有人说好，有人说坏，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我们无需在所有事情上都去证明自己。”

另外一个问题是：“国王平时会心生气馁，或者身心疲倦吗？”国王答道：“我也与普通人无异，有时会气馁，有时会伤心，有时甚至于不想去与错误之事作斗争。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但是我们不要让这种气馁成为拽着我们下行的恶魔。只要有理想，行正道，明职责，我们便能继续前行。”

反政府运动日益式微，政治将会重归正轨？

12月以来，尽管反政府集会活动依然不断，但是显而易见，与8月至11月的持续大规模集会相比，当前明显处于势衰状态。之所以如此，笔者认为有以下几点原因：

一是反政府组织意见相左，内讧不断。这一迹象其实在8月份的集会中便已显露，各个组织所提政治诉求五花八门，高低不一。此后多个组织之间达成妥协，于10月起以“2020人民团”的名义统一组织活动，但是事实上各个组织对于政治运动目标的设定上看法不一，政治主张也大不相同。

此外，各类自发组建的“保卫队”或者“纠察队”在多次集会上发生暴力冲突，甚至有一次还造成流血事件。帕里以“运动主帅”的身份发表声明，要求所有保卫队终止行动，由集会组织者自行组织专业防卫人员，但此举却被揭穿其中存在利益输送关系，因为帕里的朋友经营保安公司，这其中的奥秘，一眼便可望透。

二是拉玛十世国王的勤政形象得到民众肯定，反王派种种出格言行令人敬而远之。正如前文所述，拉玛十世国王驻跸国内数月，足迹踏遍泰国各区，北至清迈，南至北大年，渐有其父之风。而素提达王后陪伴左右，气质高雅，展示王室团结亲善，亦为王室形象改善贡献良多。

反观反王派的言行举止，不断对国王进行人身攻击和诋毁，有时甚至不择手段，以极其卑劣的方式去故意冒犯国王，令大多数泰国国民倍感失望。比如，12月20日，帕里和巴娜萨亚号召民众前往曼谷市中心百丽宫商场，模仿网络上广为流传的国王所着奇装异服，企图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国王颜面扫地。结果，除了他俩及两名随从之外，没有一人响应号召。

再如，另外一位反王派急先锋麦克·罗勇在一次集会上提出另外的政治诉求，要求僧王和陆军司令等职务都要由民众公投产生。僧王是泰国佛教的核心人物，反王派将矛头指向僧王，令许多信教民众极为不满。

12月12日，Wevo卫队首领比亚拉·中太通过脸书账号发帖，呼吁以曼谷小巷作为“新的战场”，进行地道战。他的说法在泰国网络上引起了广泛的争议。一位名为Chin Lawanont的网友愤怒地说：“你们真是穷途之犬......为你们这些叛国之人感到羞耻！”瓦隆医生则批评这种做法无异于挑动内战。

三是泰国新冠肺炎疫情卷土重来，民众尽量避免参与集会活动。进入12月以来，泰国多地暴发新冠疫情，尤其是泰缅边境地区，由于缅甸务工人员的大量回流，导致境外输入型病例大幅增加。12月21日，泰国新增新冠肺炎确诊病例382例，其中360例为龙仔厝府玛哈猜海鲜市场缅甸劳工，而曼谷地区亦有多起病例。曼谷吞武里区一家知名蟹店的老板确诊。同日法政大学兰实校区附近的国家科技发展署一名工作人员确诊。泰国政府如临大敌，有人提议重新采取封城措施，并在玛哈猜市场附近设方舱医院收治中度以上症状的缅甸劳工。原新未来党党魁塔纳通因为此前曾经去过该市场为地方选举造势拉票，也宣布自我隔离14天。

近期泰国政治中另外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便是各府管理委员会（府议会）主席和委员选举。塔纳通、毕亚卜率领的前进团在42个府都推出候选人参选主席。12月20日选举结果揭晓，塔纳通派系几乎全军覆没，仅在为数不多的府获得了一些府管委会委员（府议员）的席位，一个管委会主席的位置都没获得。结合此前塔纳通前往各府为本派系造势拉票时遭遇的民众当街驱赶情况来看，他们的激进主张已经在泰国失去市场，泰国传统价值观逐渐恢复占领思想阵地。

当前，学生们的抗议行动暂时告一段落，巴育政府本可松一口气，迎接新年的到来。但是，随着疫情的反扑，巴育政府又将再度面对公共卫生危机和经济危机。

还有一周就是新年了。泰国又会迎来一个怎样的2021年呢？

笔者在此祝福泰国民众，早日回到正常轨道，重新走上康庄大道。也祝各位暹罗拾珠专栏的读者们新年快乐！

“暹罗拾珠”是泰国问题研究专家秦翊的专栏，在宏大视野下对泰国政情、民情与外交关系做有料有细节的全方位观察和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