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随情动，情因景深：郁达夫笔下的景语皆情语

郁达夫精于情景交融的描写艺术。他笔下的景物既具有美感，又富于情态。

01 情动，景随之而动；景移，情随之而移

行文时，郁达夫往往跟随主人公的内心情感，不断迁移景物。情动，景随之而动；景移，情随之而移。

《零余者》中一个“五四”时期在歧路彷徨的知识分子——“我”沿着一条城外大道走着：

“是日斜的午后，残冬的日影，大约不久也将收敛光辉了。城外一带的空气，仿佛要凝结拢来的样子。视野中散在那里的灰色的城墙，冰冻的河道，沙土的空地荒田，和几丝枯曲的疏树，都披上了淡薄的斜阳，在那里伴人的孤独。”

这是一副午后冬日的景色，“日影”、“空气”、“城墙”、“河道”、“荒田”、“疏树”等意象，给人的本该是恬静舒缓的心境。但由于“我”处在感伤病态的情绪之中，于是空气好像要凝结了，映入眼帘的“城墙”、“空地荒田”、“疏树”等，仿佛都与他孤独相伴，心景相约。

他走着走着：

“苍凉的暮色，从我的灰黄的周围逼近拢来，那倾斜的赤日，也一步一步地低垂下去了。”“在这荒野里物体的影子，渐渐的散漫了起来。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也有急促的样子，带着一种惨伤的寒意。”

于是孤独感怀的“我”猛然自觉是被这些物体紧紧包裹着，俨然是一个漂泊异国，流落他乡的旅人，并且脑海中响起一声惊雷：

“我是一个真正的零余者！”

这位“零余者”在大自然景物中感伤徘徊，其散漫的心理状态又呈现了被扭曲的灵魂。

这种景移情生，情动景迁的艺术境界，最令人迷醉的是郁达夫《银灰色的死》中对月色的3次描写。小说主人公Y君第一次走在夜色中时：

“仰起头来就看见了那十三夜的明月，同银盆似的浮在淡青色的空中……电车线路上，电柱上，电线上，歪歪斜斜的人家的屋顶上，都洒满了同霜也似的月光。他觉得自家一个人孤冷得很，好象同遇着了风浪后的船夫，一个人在北极的雪世界里漂泊着的样子。”

这一段写月色，也在写情。Y君在月光如霜的孤冷夜晚，想起了远隔重洋的亲人——和新婚夫人在月下的纳凉情景：

在皎洁的月光下仰望天河预感要做织女的议论、妻子的死讯，都在月色的寒意中引了出来。

在月色下，他追思往事，久久徘徊，直到“月亮已经下山”；当他走过观月桥时，月亮早已消失了，嘲笑他的只有“两行灯火”。

连女友静儿也失去时，他只能用“痛饮”沉醉来麻痹自己的心了。他醉后回家，又有一段月色描写：

“街上岑寂得很，远近都洒满了银灰色的月光，四边并无半点动静，除了一声两声的幽幽的犬吠声之外，这广大的世界，好象是已经死绝了的样子。”

月色的清冷，夜气的绝寂，正是一颗冷透的心的写照。就在这一夜，Y君悄无声息地死去了，“见证人”只有月光：

“月亮打斜了，女子医学校前的空地上，又增加了一个黑影。四边静寂得很。银灰色的月光，洒满了那一块空地，把世界的物体都净化了。”

这三次月色描写将人物的情感层层递进。第一次以月色烘托Y君的“孤冷”，触景生情，表现内心的痛苦。第二次以月色犬吠构成一幅凄冷的画面，表现他死前的精神麻木。第三次则是通过对月色的白描，表现作者对冷酷无情的世界慨叹。

02 视觉、听觉与思维的融汇

把视觉、听觉与思维融汇一处的艺术手法，郁达夫小说几乎篇篇都有佳处，最令人心碎的是《一个人在途上》中“我”对亡子龙儿的怀念。

为追忆爱子生前遗迹，“我”与女人回到什刹海，可见到的只是儿子玩破的花灯，焚烧过的纸钱余灰及院中的葡萄与枣树。郁达夫写了入夜后的情景：

“去年采取葡萄枣子的时候，他站在树下，兜起了大褂，仰头在看树上的我。我摘取一颗，丢入了他的大褂斗里，他的哄笑声，要继续三五分钟。今年这两颗枣树，结满了青青的枣子，风起的半夜里，老有熟极的枣子辞枝自落。女人和我，睡在床上，有时候且哭且谈，总要到更深人静，方能入睡。在这样的幽幽的谈话中间，最怕听的，就是这滴答的坠枣之声。”

这一段描写，把主人公的视觉、听觉到思维融汇一炉。枣熟透坠落了，但吃枣的人儿早已长眠不醒了。去年摘枣，父在树上，儿子在树下，一抛一接，欢笑有声；如今，枣落有声欢笑已绝。

落枣无意，而听者有情。写枣儿坠落声及怕听坠枣声，便把情与景浑然地融合在一起了。

郁达夫常以阴冷的情调着意渲染悲凉凄切的景物，描写这种环境，从而使人物眼中、心中的大自然具有一种忧伤的美。

《离散之前》写几个朋友将要分道扬镳时的情景。小说起笔写一个阴雨的秋天，空气沉闷，令人窒息：

“户外的萧索的秋雨，愈下愈大了。檐漏的滴声，好象送葬者的眼泪，尽在嗒啦嗒啦的滴。……时有一阵凉风吹来；后面窗外的一株梧桐树，被风摇撼，就渐渐沥沥的振下一阵枝上积雨的水滴声来。”

这段夜景，又是视觉听觉与思维的绝佳融汇，郁达夫借用“梧桐秋雨”的典故（典出白居易《长恨歌》中“秋雨梧桐叶落时”的诗句，借景物渲染杨贵妃死后唐明皇心情的凄凉），表现了朋友们为了生计各奔前途时的黯然神伤，把复杂的情感含蓄而深沉地表达出来，使忧郁的氛围笼罩全篇。

他还以“送葬人的眼泪”比喻雨点，进一步暗示了人物的悲剧性命运。那“嗒啦嗒啦”的雨滴，不止敲击着主人公的心，也扣动着读者的心。

03 运用象征手法，寓情于景

郁达夫写景，有时用象征手法。那些景物具有了人格，如同被授予了鲜活生动的人性，暗示主人公的心路历程。

如《沉沦》中主人公想跳海自杀时，郁达夫呈现出这样的情景：

“外面冷得非常……半轮寒月……也有几点疏星……他在海边上走了一会，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细浪中间，映着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然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这里的“寒月”象征无爱的人间，用天气“冷得非常”表现人物的心灰意冷，那淡淡的“几点疏星”好似渺茫的希望，“渔灯”、“细浪”等光怪陆离的海边夜景，正是这异乡游子破碎心灵的象征，恍惚之中的游子受着地狱的诱惑。

“他”已经完全没有勇气去面对各种苦难，只能选择死亡作为自己的归宿。这种关于生存的危机感，与肃杀阴森的环境相互融合，凄婉动人。

这段景物描写不仅表现了主人公的绝望之情，而且暗示出他的悲剧命运，他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海面上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其中红绿霎变的灯光、淡青的路、摇动的星，既是景物，又可看作是主人公陷入绝望时的幻觉，象征了他临死前眷念故国的感伤之情。

类似这样的象征手法，在郁达夫的其他一些小说中也经常出现，在叙述主人公经历、遭遇或心境的同时，又往往寓有更深一层的暗示。

如《迟桂花》以桂花象征着翁氏兄妹和“我”步入中年时的人生概况，小说中大量的自然流畅的景物描写，无不烘托着这一包含人生哲理的主题。

郁达夫通过“我”对莲的感情震荡，使人物纯真的心灵与湖光山色相得益彰，以积极的情调取代了消极的咏叹，在恬淡的心境中保持着执着的信念。

还有如《在寒风里》记叙了一个大家庭的衰败，但实际上是展示了作者与创造社决裂后的孤愤心情。《南迁》虽是写灵肉冲突的故事，但实际上是暗示理想的破灭。

如此种种象征主义手法的使用，使得作者的小说有利于充分抒发情绪，更有利于展示主人公病态的内心世界，造成一种悲惨、凄凉的意象，使作品显得情深而富于诗意，读后耐人寻味。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曾言：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若论小说，郁达夫笔下的景语，也皆是情语。他的景物描写与情感抒发不可分割：景物是人物坦露心灵的背景，人物内心细微的变化也得以凸现。或者将景物人格化，使人物与大自然进行情感交流，以至于写景与寄情浑然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