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的金谷园赏花宴,主角不是石崇。
虽然石崇是园主,还是所谓的首富,但是他心甘情愿地变成了陪衬。
石崇的父亲名叫石苞。石苞的一生,淋漓尽致地演示了一曲平民逆袭成王侯的戏剧。
石苞本来是在邺城卖铁的一个小老百姓。有一次宫里发生政变,谒者令郭玄信匆匆忙忙跑出宫,急着要去城外找人传信,可是一时找不到人驾车。这时候有人带来了石苞和邓艾,两个人轮流为郭玄信驾车。路上,郭玄信对两人说道:“凭你们两人的能力才学,将来可以做到公卿宰相。”
石苞苦笑着回答说:“你开什么玩笑,我们两人都是平头百姓,怎么可能做大官?”
但是命运真的很神奇,这两个人后来都被司马懿征去当差,又都成为了司马昭的亲信,都带兵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后来虽然邓艾的名气和功劳更大,但是却因此遭到钟会的陷害而被灭族。
石苞也曾经被人诬陷,司马炎甚至准备亲自讨伐他,但是石苞最后化险为夷,以大司马、司徒、乐陵郡公身份安然度过一生。
有这样的父亲,石崇的路自然就顺顺当当,仕途一路高升。即使是他行为不检,经常犯错,但总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最终安然无事,最多免职一段时间又重新出发。
不过石崇虽然是高官子弟,行为上浪荡不羁,但是却十分喜欢读书,词赋文章也写得非常出色,他名列二十四友之一,靠的倒是真才实学。
几年前,朝廷决定将石崇从荆州刺史调回朝中任大司农,石崇提前知道了消息,还没有等来新官交接,他就直接提前走人了!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导致他被人检举,朝廷对他予以免职。这个时候石崇的老爹已经去世,再也不能罩着他了。
于是大富豪石崇和大帅哥潘岳约走到了一起,两人联合起来去巴结鲁国公贾谧。两人甚至守在贾府门口,看见贾谧的车子出门就趴在地上跪拜,直到贾谧的马车绝尘而去。
潘岳是三十年前名满天下的第一美男子,还是当时的文学翘楚;石崇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官二代,也曾经是文学青年,又是所谓天下首富,居然可以做得如此下作露骨,另人不禁感叹权力的神通广大!此事被天下人耻笑,”望尘而拜”的臭名是他们永远抹不去的丑陋印记。
洛阳往北的官道上,卢谌独自骑马前去金谷园赴宴。本来他不打算来,但是崔悦告诉他说;“我有职责在身,不能随便离开,而你是自由的,受邀请就应该去。另外,查这两个大案,不能只关注市井陋巷,也可以留心富豪高官之家,说不定不守法纪胡作非为的人就藏身于官宦之家。失踪的都是美少年,这么离奇,是不是有可能被人掳去富豪高官家里。有人喜欢购买娇妻美妾,说不定也有人有断袖之癖呢!”
卢谌觉得崔悦说得不无道理,所以他也应约而来。
正独自行走的时候,有两个人快马加鞭,从他身边飞奔过去。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前日在王衍府中见过的王敦、王导兄弟。
王敦正在与王导赛马,所以两个人争先恐后,拼命鞭打自己的马匹。
前面出现一辆宽大的牛车,慢悠悠地挡住了道路,恰好那段路比较窄,后面的马无法通过。
王敦大声喊到:“前面的两位,你们的牛车太慢了,能否让个道?”
车上两个人,一胖一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胖子说道:“敢说我的牛车慢?你的马敢不敢打赌与我的牛车赛跑?”
王敦觉得好笑,问道:“怎么赌?”
“此去金谷园,还有七八里路,如果你的马跑赢我的牛车,我的牛就送给你了。如果你的马跑输了…”胖子说话时一脸轻蔑神情。
“君子一言!开始吧!”王敦怒气冲冲。
只见前面驾车之人高高扬起鞭子,在空打了一个空响,那头牛立刻飞奔起来。这头牛通体雪白,毛色发亮,身体滚圆,浑身肌肉有如铜铸,两只角盘曲着直冲前方,确实是一头难得一见的好牛。
王敦连忙打马紧追上去,王导也紧紧跟在后面。一牛两马开始你追我赶起来。
王导始终能够与王敦并驾齐驱,而前面隔了一百来步的的牛车,不但始终追不上,而且离得越来越远了。
自己的好马跑不过一头牛拉的车子,这岂不是天大笑话?王敦不狠狠地鞭打自己的马匹,脚下的大黑马也拼尽全力,风驰电掣一般扬蹄飞奔!
后面的王导已经慢慢落后,可是前面的牛车却越来越远!
王敦心想,牛力应该不会长久,关健要看谁赢在最后!他毫不泄气,鞭子一次次抽打在自己的爱马身上。
金谷园大门已经近在咫尺,可是依然没有追上那辆牛车。
王敦眼睁睁看着牛车直接飞奔进了金谷园。
今天是遇到一头神牛了,王敦心想只能认栽了。他看见石崇站在门口迎客,只好放慢速度,从马上跳了下来。
来不及与石崇打招呼,王敦看见那头白牛已经在悠闲地吃草,牛车上的两个人站在旁边,轻松自得地说说笑笑,而自己和马已经累得浑身是汗。
王敦把自己的马交给大门边的仆人,说道:“去把我这匹马牵给前面牛车下来的那两个人。”
石崇哈哈大笑,说道:“我猜是刚才你们是打赌了。”
“没错,赌输了,从来没见这过有种神牛。那两个是什么人?”王敦问石崇道。
“瘦的是琅琊王司马睿,胖的是东莱公司马景。他们两个一般住在封地,很少回到洛阳,难怪你不认识。”石崇一边笑着回答,一边让家人带王敦进去,王敦走上前去与司马睿和司马景相见。
王导、卢谌先后到达,石崇只引进了几,就让家人带领他们往里面走,自己继续留在门口迎接后面的客人。
这天一共来了十六个客人,加上石崇与石崇的侄儿世超,总共有一十八个人参与今日的活动。这群人三三两两,在园内四处随意行走。
金谷园占了一个小山谷,面积有数百亩。里面靠山处无非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四周曲径通幽,溪流回环,小桥山石,奇花异草,布置得别具匠心。外围成片的桃林、杏林、柳林、松林、竹林,林中有花,花旁有石,错落有致。正逢春暖花开,处处鲜红嫩绿,花香袭人,鸟语嘤嘤。
卢谌与石超同行,遇上王导、王敦与司马景、司马睿四人正在说说笑笑,他们似乎已经成为了好友。司马景身高体胖,嘻嘻哈哈,司马睿则是面容清瘦,不苟言笑。
六个人于是结伴一起,闲庭信步。卢谌看见不远处刘琨与石崇两人一左一右,陪着一个年轻公子在前面悠闲地说说笑笑,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
王敦走在前面,他领头走上另外一条岔路,其他五人也就跟着他,避开了刘琨和石崇诸人。
王导斯斯文文,好像与司马睿较为投缘,两个人相谈甚欢。
游玩了半个多时辰,仆人就来带领众人前往一处空地上宴饮。只见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铺就了许多软垫和几案,十几个人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这个座位不好安排。所以主人把宴席放在屋外,这样既显得随意,同时又方便欣赏美景。再加上大家围成一圈 ,更加无须讲究尊卑长幼。
但是当大家看似随意地坐下来后,发现关系其实还是有些微妙。
石崇随意地坐在一块巨石下面,左手边是刚才和他在一起的年轻公子,右手边是琅琊王司马睿。显然,这俩人是今天身份最为尊贵的游客。
什么人可以与琅琊王分庭抗礼呢?
此人二十三四岁,眉目清秀,雍容华贵之气与生俱来,气势似乎犹在司马睿之上。
此人就是贾谧。
二十五年前的一天,司空府贾充的家宴,肥胖的贾充坐在中间,正与两边的僚属们喝酒聊天,长官与下属之间其乐融融。
贾充的身后挂着厚厚的帘帷,帘帷里面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这个少女把帘子拉开一丝缝隙,从里面偷偷地看着外面的大堂。
她的目光集中在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上,一动不动,心醉神迷,如痴如呆。
拐角处的两婢女掩口偷笑,互相咬着耳朵:“二小姐又在偷看那个男的了。”
“都不知道偷看几次了!”
“傻了一样…”
这个二小姐是贾充的小女儿,当时的太子妃贾南风的妹妹,名叫贾午。
因为一次偶尔的遇见,贾午从此对父亲手下那个叫做韩寿年轻的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无数次偷看并不能解除这种苦,反而是每看一次就加重一分。
好在那时候对女孩子还没有后世那么多的禁忌,何况作为娇生惯养的小姐,她只知道她想要什么就说什么。
贾午向她的贴身婢女吐露了心声,想要与韩寿私下见面。
这个婢女带着贾午的嘱托,偷偷地找到了韩寿,她把贾午的心事和盘托出,还伶牙俐齿地把贾午吹了一通,说贾午“光丽艳逸,端美绝伦”。孤身一人从家乡来洛阳当差的韩寿,又惊又喜又怕,反复询问和几番思考之后,韩寿点头答应。然后他和那个婢女商量好了私会的时间和路线。
晚上, “劲捷过人”的韩寿偷偷来到贾府后院,他敏捷地翻过围墙,一跃而下。
那个婢女已经等候在旁边。见到韩寿如约而至,赶紧带着他穿过花园.,进入贾午的房间。
(此处省略若干字)
第二天晚上,韩寿已经轻车熟路了。
第三天、第四天…两人一发不可收拾地延续着昨天的故事。
几天后,一起当值的同僚们发现韩寿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香味,问他:“你的衣服熏的是什么香?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好闻的香,真是非常特别!”
韩寿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香,我是在路边随便买的。”
大家围在一起要韩寿分一点给他们,正在说说笑笑,贾充进来也听到了,仔细闻了一下韩寿身上的香味,心中暗暗纳闷。
这种奇香是来自西域的稀有贡品,数量不多,皇帝只赏赐了两个人:司空贾充、大司马陈骞。
韩寿是一个普通官员的子弟,怎么会突然也有这种奇香?
贾充脑子里飞快转动,他想起了小女贾午。前段时间女儿一直闷闷不乐,精神不佳,近几天忽然又十分注重打扮,而且容光焕发,语笑嫣然…
贾充装着没事一样,默不作声。回家之后,假称家里有东西失窃,让家人查看各处围墙和门户。
家人发现后院围墙有一处有点痕迹,好像是狐狸爬过一样。
贾充注意到这个地方离女儿闺房不远,心中增加了几份疑虑。
他让夫人郭槐把女儿的贴身婢女叫来,夫妻两人在房间里对她进行了秘密询问,婢女向他们道出了真相。
贾充夫妻俩商量之后,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这个婢女去通知韩寿,让他家人马上来贾家提亲。
韩寿父母听闻要和当朝权臣贾充结亲,儿子要成为皇太子的连襟,当然喜出望外。
以后的事情,就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大团圆。
这就是历史上非常出名的“韩寿偷香”的典故。
后人围绕这件事编了很多戏剧,写了很多诗词。我们欣赏一下后人欧阳修的大作:
《望江南·江南蝶》
江南蝶,斜日一双双。 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 天赋与轻狂。
微雨后,薄翅腻烟光。 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 长是为花忙。
一年以后,韩寿与贾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韩谧。
贾充虽然位高权重,可是十分惧内,只有郭槐一个妻子,没有其他姬妾。郭槐本来生了两个儿子,可是最后都夭折了,只有两个女儿长大成人。
贾充逝后,需要有人过继,以便继承家业,延续香火。
按照中国传统惯例,过继之人应该去贾充同族中选择。
但是郭槐再次显示了一个强势女性的决断:她不要一个与她郭槐既没有血缘关系,又没有感情基础的陌生人来作为继承人,她选择外孙韩谧作为贾充的继承人。
这是违背传统文化观念的做法,甚至许多与贾家无关的大臣都向皇帝司马炎上书,坚决反对这种有违伦理纲常的做法,特别是有影响力的大人物更加不能这样做。
司马炎却同意了郭槐的请求。
所以,韩谧改姓,成了贾谧,以贾充孙子身份延续贾充的血脉,继承他的鲁国公爵位。
贾谧基本遗传了他老爸的优点:长得帅,胆子大!还发展出了他老爸没有的优点:又好学又有才,喜欢与文学青年结交,发起成立了全国性文学社团组织:“金谷二十四友”。这二十四友几乎囊括了当时绝大部分国家级的文学人才,代表是潘岳和陆机,人称“潘江陆海”。
有贾充这个晋朝开国元勋的恩荫,又有后来的皇后姨妈的关照,贾谧的官爵起点就是一品郡公,职位直接就是三品起步,贾谧选了散骑常侍、伺中、秘书监几个官职随便当着。
而且,在皇权专制之下,权力的大小还不完全取决于官职,更加取决于与皇权的关系。
皇帝司马衷太弱智,皇后贾南风就相当于皇帝,作为贾南风的外甥兼娘家的唯一继承人,贾谧几乎相当于皇太子。
所以,贾谧完全有资格坐在这样的位置上。
贾谧的旁边依次是:潘岳、陆云、刘琨、著作郎左思、前冯翊太守欧阳建、散骑侍郎诸葛诠、司空长史牵秀,这几个人都是二十四友成员
司马睿的旁边依次是:司马景、梁州刺史罗尚、刘渊、王敦、王导、卢谌、闲人郭璞、石超。
石超与牵秀挨在一起,加上石崇总共十八人围成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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