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狭窄的吉林市河南街西段，寻踪那座竣工于民国的老邮局

　　作者：优雅的胡子（吴永刚-Max）

　　光绪七年（1881年），吉林城筹办东北地区第一座近代工厂——吉林机器局，吉林市的近代化大幕徐徐拉开。此后，在古老的松花江畔，一系列带有鲜明近代特色的事物层出不穷。在这些新生事物中，官办邮政即是其中一大闪光点，以政府信誉作为邮政凭信的行业特色，即便是在邮寄市场被私营快递公司挤占了不少份额的今天，仍不失夺目的光彩。

　　在120年前，吉林大地的邮寄业务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官方公文信函，一类是民间的银、信、包裹。前者所寄送信函、物资，由信使等有司通过驿路传递；后者则通过商办民信局来投递。

　　在清代吉林城对外有四条主要驿路：南向，吉林至盛京；东向，吉林至宁古塔（后延伸到邻近日本海的珲春城）；西北向，吉林至黑龙江瑷珲（吉林将军管理此条驿路至伯都纳）；东北向，吉林至三姓城。这四条驿路上的重要位置设有驿站，每个驿站委任拨什库（领催）1人带领30名壮丁管理，每个驿站配牛30头，马30匹备用。驿路主要任务是为“驰递”中央和地方公文，提供驿马等服务。公文的重要程度由“公文发票”决定，通常，签“马上飞递”为日行300里，依次又有400里、500里、600里加急。公文上附有“排单”，写明始发、终到地点及沿途所经驿站的发出、到达时间。此外，打牲乌拉总管衙门进京运送贡品，吉林将军衙门押解罪犯、运输官家物资也会使用驿路。

　　由于吉林地区长期处于封闭状态，经济发展滞后，清代的驿路上一直凄清冷落。《柳边纪略》作者杨宾就曾在《宿尼什哈站》一诗中，记录了吉林城通往宁古塔城的驿站孤凄之夜：

　　漫道无城郭，相看有驿亭。糠灯劳梦寝，麦饭慰飘零……

　　和官办驿使制度相比，历史上吉林地方民间的邮递业务更显零散，发展得也比较缓慢。据《吉林市发展史略》记载，咸丰年间，负责民间邮寄业务的商办民信局才出现在吉林城。其中本地人创办的天兴、总盛信局在外地均设有分局，信誉较高。同时，外地在吉林设立的民信分局也很多，如北京的福合信局、上海的三盛信局、奉天的义和信局等。这些信局“恪守信用，服务周到，邮资便宜，受用户欢迎”。

　　为加速近代化发展，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吉林城在通天街功德院（今解放大路市政管理处）门房设立官办吉林大清邮政局（后迁址西大街），开始办理邮寄业务。由于辐射区域广，业务种类齐全，加之兵荒马乱的时局下，吉林官办的邮局有政府信誉背书，故而经营发展迅速，并逐步取代了商办的民信局。到了1911年，吉林的民信局全部停办，邮寄业务完全为近代邮政所取代（《吉林市发展史略》）。之所以1911年民信局停办，除了官办邮局的市场挤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一年，吉林城发生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火灾，包括吉林邮局在内的官、商邮寄单位，尽数焚毁。灾后，吉林邮局选址河南街西侧路南快速重建，建设规模较从前有了进一步扩大。

　　老邮局旧貌，取自《吉林邮电志》

　　1911年，“火烧船厂”不仅烧掉了大半个吉林城，也烧掉了清王朝的“气数”。重建于河南街的吉林邮务总局办公场所，还未及竣工，清朝即被民国取代。竣工于民国初年的吉林邮务总局办公楼是一座西式二层洋楼，建筑面积1500平方米，砖木结构（《吉林房地产志》），此建筑自落成起，至上世纪八十年代，一直为吉林邮局使用。其中1914年5月，负责政府公文信函传递的吉林省文报总局被裁撤，所理业务划归吉林邮局，加之此前民信局停办，吉林的通信经营由多元制变为一元制。在《中华邮政章程》的规范下，吉林邮局开始独家处理邮寄业务，这种机制一直沿用至解放后。河南街的老邮局也随即成为吉林城乃至吉林省邮政事务的经营管理中心。

　　1942年时的吉林邮政局长由日本人盐路舆四秋担任

　　九一八事变后，留守吉林城的熙洽投降日寇，9月21日吉林城沦陷，吉林邮政事务悉数归由日寇监控。1932年日伪当局强占吉林邮务局，8月1日废止《中华邮政章程》，强制推行日伪制定的规章办理邮政业务（《吉林市邮电志》），邮局名称也改为吉林邮政局。另外作为所谓“在吉要害机关”，吉林邮政局的负责人直接由日本人担任，甚至连一名中国籍“傀儡”也不设置。

　　1942年吉林邮政局正门

　　随着日寇在吉林城的殖民建设日益膨胀，日伪控制下的吉林邮政局成为帮凶和爪牙。据伪满吉林市公署刊行的《水都吉林市势概要》记载，为了配合当时“急速进展的工业”，伪满吉林邮政局开办了“邮件、外汇、储蓄、保险”等综合业务，并配合殖民建设增设了大丰满、岔路河、江北等邮政分支机构，极尽所能吮吸中国人民的财富。在日伪当局眼中，“邮政事业”呈现的是令人兴奋的“红火”场面，以至于在1942年时，甚至提出“河南街邮局厅舍”建于民国时期，规模有限，且处在城市西部，偏离城市中心地带，宜选择大马路（今重庆街）上的“三千坪”土地，作为未来新营业场所的“预定地”的狂妄计划。

　　尽管建于民国时期的老邮局一直使用到八十年代，许多地方文献也都不乏记载，但是由于近三十多年来吉林市城市建设的快速发展，街路景致发生了巨大变化，加之我所熟悉的一些历史亲历者相继离世，使得本该很容易找寻的老邮局旧址竟变得扑簌迷离。

　　上世纪四十年代吉林市市区地图

　　据《吉林市邮电志》、《吉林市地名志》等资料记载，老邮局位于河南街西段路南174号。但由于这些志书皆修订于上世纪，如今，河南街街道路牌的标注已经和从前有了很大变化，在临街建筑上已经找不到174号了。在各类新旧地图上，我只见到一张绘制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吉林市地图中，标注了老邮局的位置：河南街与杨进士胡同（今永明胡同）之间。同时，《吉林市地名志》等资料还记载，老邮局的二层洋楼后来由吉林市饮食服务公司使用，这也成为一条重要线索。

　　参茸行、老歌厅、中小企业局，哪栋楼的位置才是老邮局旧址呢？

　　在实地踏查时，由于老邮局建筑物拆除的时间太早，且饮食公司太过专业，在完全没有周边旧迹参照的情况下，一连几栋与从前占地规制完全不同的新建筑中，究竟哪栋是老邮局旧址，我听到了很多种言之凿凿的说法。经过筛查，老歌厅和中小企业局的可能性最大。随着在发现老歌厅附近墙面发现“河南街172号”旧门牌后，基本确认现标注河南街950号的吉林市中小企业局办公楼即是当年的174号。然而在现存上世纪八十年代彩色照片中，老邮局的西侧应该还有临街建筑，而如今中小企业局办公楼西侧已经没有建筑物了。

　　经比对上世纪九十年代地图发现，在当年青岛街南拓工程中，放弃过一段旧路，改由永义胡同向北京路拓宽取直。老照片邮局西侧建筑恰好临永义胡同路东，当时在青岛街改造过程中或老邮局拆改工程中被拆除。这也凸显出一位老阿姨的断言最具说服力：老歌厅那栋楼原来是小破房，是老药材公司，中小企业局这座楼是饮食服务公司！——我终于确认了老吉林邮局旧址的准确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