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蕾：我就朝阳一女的

2007年，王朔归来。出书、采访、骂人，经常聊飞了。

有一回王朔上《可凡倾听》，曹可凡问他，在你眼里徐静蕾什么样。话音未落，王朔就接茬：

“北京朝阳区一个女的，白家庄的，哈哈哈哈。”

其实这话是徐静蕾先说的。一年前《面对面》主持人王志问“谁是徐静蕾”，她回答得特轻松：

“住朝阳区的这么一人呗，然后想干干这个，想干干那个，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就是这样。”

文 |李比廉姆

排版丨Pessoa

成长

1974年4月16日，徐静蕾出生在北京朝阳区三里屯附近的纺织工业部宿舍。

徐静蕾还在她妈肚子里的时候，街坊都跟她爸徐子健说，你老婆这个看着像儿子。

结果一生下来，是个闺女。徐子健坐沙发上闷了半天， 决定把闺女培养成儿子。

徐子健是个“狠”人。19岁当设备维修工，20岁就能干到管400人的车间主任，85年他揣着借来的600块钱“下海”，创办了北京长城霓虹灯厂。“长城”鼎盛时期，整个长安街上的霓虹灯都是他们家做的。

所以对待徐静蕾，徐子健更不会“手软”。

徐静蕾与父亲

从6岁起，徐静蕾被相继送入朝阳区少年宫和北京市少年宫学习书法，那个年龄的小女孩，大多是去练声乐、合唱的，只有徐静蕾一笔一划地写着“硬弩欲张”的颜体大字。

徐静蕾特委屈，书法家都是些老头，我又没法直接变成老头，让我练字干嘛。但她不敢反抗，只好每天假装去少年宫上课，其实是拿着纸和笔在景山公园瞎晃，晚上回家再用以前写过的字蒙事儿。

可徐子健从不偷懒。一有时间，他就揣俩火烧到北京图书馆抄一天木村久一的《早期教育天才》。听说谁家小孩成绩好，他也要去请教，把人家用的辅导书看的益智节目，统统记下来。

这些努力很快就会变成徐静蕾的每日学习计划：晨跑20分钟、读英语1小时、临摹大字1篇、写100字日记，整理两个错题本……

有一次，徐静蕾从妈妈的山东老家捧回来一只可爱小猫，徐子健不让养。过了几天，徐静蕾放学回家，发现门口拴了只大鹅。她问怎么回事，徐子健说拿猫跟同事换的，养宠物浪费时间，不如吃了。

少女徐静蕾

小升初那年，徐静蕾被保送进入朝阳区唯一的市重点——北京市第八十中学。学校是徐子健定的，进俄语班，不用中考，直升高中。

徐静蕾没有选择的权利，也很少得到父亲表扬。她那时又黑又瘦又矮，极度不自信，常常在教室倒数二三排猫着，躲开所有人的注意。

奶奶是徐静蕾童年唯一的光，溺爱起来毫无原则。

放了学，徐静蕾在院里疯跑，奶奶就在屋里掐表。一到徐子健下班时间，老太太准从窗户探出头来报告：

“蕾蕾，你作业还没完成呢，你爸快回来了。”

徐静蕾与奶奶

高中时候，徐静蕾看到有朋友画画不错，也开始学，打算将来考中戏的舞美系。然而93年艺考，中戏的舞美和工艺美院的服装系，哪个她也没过。

一天，徐静蕾在中戏门口遇上个导演，导演看徐长得俊俏，错把她当成是表演系的学生。

徐静蕾回来一说，她当时的美术老师，后来凭借《黄金时代》拿到金像奖最佳美指的赵海建议她转考表演系。徐静蕾打算试试，开始跑学校报名。

跑到北电时，徐静蕾在学校招待所见着一助教。她发现这助教不仅年轻热情，长得也逗，眼睛鼻子嘴，“哪儿都是圆的”。

徐静蕾说，那是她对黄磊的第一印象。

成型

考表演要考形体。

徐静蕾不懂，就去家附近的朝阳体育馆报了个健美操班。可没想到，连健美操她也学不会。

真站上考场，徐静蕾只能跟着轻音乐伴奏，慢悠悠地晃。一曲跳完，老师问她，你能不能来个快一点儿的？徐静蕾说，我不会。老师无奈：

“你干脆给我跑一圈得了。”

徐静蕾就按照钢琴老师的节奏，一会儿跑快，一会儿跑慢。

恰好那年负责招生的刘汁子老师喜欢清丽脱俗范儿的。三试考完，刘老师把徐静蕾叫到办公室叮嘱：

“你不要考中央戏剧学院了啊！”

听到这里，徐静蕾知道自己蒙上了。

徐静蕾艺考片段

北电“表93”这一届，女生颜值极高。徐子健第一次去北电，进门就碰上了徐静蕾班上的侯俊杰，回到家自个儿嘀咕：

“我女儿这竞争太激烈了。”

除了风韵的侯俊杰，“表93”还有“四朵金花”：跟张国荣演过《夜半歌声》的刘琳、“《情深深雨蒙蒙》第一美人”谢润、刘孜和徐静蕾。

“表93”合影，下排：左一刘孜、左二徐静蕾、左三谢润、右三侯俊杰、右二刘琳

徐静蕾虽然气质出众，但她没有表演基础，也不够努力，连小品作业都要被老师追着完成。

她最抵触的还是形体课。别人马上能学会的动作，徐静蕾半天也学不会。她上课都不敢看排练教室的镜子，“看一次，心理重建一次。”后来她想通了，我又不拍武打戏，谁也不找我演舞蹈演员，我练个什么劲啊。

徐静蕾（红圈）上形体课片段

顿悟以后，徐静蕾顺便把晨功也省了，刘汁子老师早上去她们宿舍踹门，听见里面嚷嚷：

“谁，讨厌，干什么呢，大清早还没睡醒，你喊什么你。”

其实摆脱了父亲管制的徐静蕾根本没在睡觉，抽烟喝酒、泡吧蹦迪，她干这些。

北电是男女混宿，录音系的安巍（影版《将爱》录音师）住徐静蕾斜对面。有天夜里11点，徐静蕾来拍他的门。

“哎，咱晚上干嘛去啊？”

“晚上睡觉呗。”

“睡什么觉啊！你不知道大学晚上都不睡觉？”

1994年，20岁的徐静蕾跟郭涛、王千源等人合演了孟京辉的话剧《我爱xxx》，开始崭露头角。但这一年她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王朔。

很快，王朔把徐静蕾推荐给了刚拍完《过把瘾》的赵宝刚。

当时，赵宝刚正在筹备新剧《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剧中青年警官“吕月月”这个角色，恰好需要一个“没有脂粉气”的演员来演。

<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剧照

头一回拍电视剧，徐静蕾高度紧张，迟迟进入不了状态。赵宝刚看着着急，嘱咐她：“你得好好演啊！”

没想到徐静蕾回了一句：“我演好了能怎么样，演不好又怎么样？”

噎得赵宝刚立马服软：“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我给你把着点儿，演不好还演不砸吗？”

电视剧播出后，徐静蕾有了名气。但她认为自己演得太差，“惨不忍睹”。

同样不喜欢《风花雪》的，还有徐静蕾的奶奶。老太太越看越生气，说怎么都在里面欺负我孙女呢。

成名

1998年，张一白拿到谢雨欣的投资，打算弄一个讲校园爱情的电视剧出来。

6月，剧本《爱相随》创作完成，选角工作启动。此时，徐静蕾刚拍完张扬的《爱情麻辣烫》，被导演推了过去。张一白非常满意，“一看本人就定了”。

《爱相随》杀青前，张一白觉得片名不理想，四处托人取名，后来听从陈建斌的意见，改叫《将爱情进行到底》。

99年国庆，《将爱》在重庆台首播。张一白兴冲冲地搬着小板凳收看，却发现时间都安排在最垃圾的上午八点到下午三点。然而全剧播完，重庆台收到了大量观众电话，强烈要求重播。

由此，《将爱》爆火，奠定了其“大陆第一部青春偶像剧”的江湖地位，徐静蕾也作为“清纯少女”代言人，红遍全国。

<将爱情进行到底>剧照

那时候，很多人设雷同的角色找上门。99年徐静蕾在电视剧《情书》里演纯情女记者，要分别跟莫少聪、倪志强、严屹宽和刘畊宏四个男人谈恋爱。

外界开始给她贴“清纯”和“花瓶”的标签，徐静蕾不服：

“就跟你们不花瓶似的，只不过是没我好看的花瓶。我干嘛老清纯，我就非要演第三者！”

2000年，导演张建栋拍电视剧《让爱作主》，想塑造一个不一样的第三者形象。他找到徐静蕾，徐静蕾接了。

那部剧中，被徐静蕾“插足”的男女主角是观众从《过把瘾》就开始磕的cp——王志文和江珊。电视剧播出后，徐静蕾“惨遭痛骂”。据说当时《上海文学》有篇讲外遇的文章，里面写到年轻女孩的长相，直接就是：

“就像徐静蕾那样的典型的第三者的样子。”

<让爱作主>剧照

同样在2001年，徐静蕾还接拍了改编自王朔小说《过把瘾就死》的电影《我爱你》。

看着粗剪出来的影片，徐静蕾想起导演张元给过她的充分表演自由，有了当导演的念头。

那时，徐静蕾刚读完作家尹慧的《晚风中的共和主义》，被文中的母女感情所打动。三个月后，她写出了一个讲述父女关系的剧本，《我和爸爸》。

徐静蕾把剧本拿给朋友们看，反响普遍不错。她的邻居，44岁的著名导演叶大鹰甚至躲被窝里看哭了。

<我和爸爸>剧照

除了编剧和导演，徐静蕾还兼任投资、制片、出品和女主。演员也是她找来的，男主角是第一次演戏的叶大鹰，龙套里码着姜文、张元和张亚东。

电影里的“爸爸”宠闺女没边儿，与徐静蕾那个严厉刻板的父亲完全相反。徐子健看穿了女儿叛逆的把戏，故意翻出一处电影细节跟她刷存在感：

“有一点跟我很像，我们都爱一边走路一边看报纸嘛。”

成材

2003，《我爸》上映这一年，徐静蕾重读了斯蒂芬·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十年前她看《来信》，觉得女主角特惨，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临了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但29岁再看，徐静蕾认为这女人憋话能憋一辈子，了不起，“主宰了自己的一生”。

她决定把这个了不起的女人拍出来，自己主演。

第二次当导演，徐静蕾仍显生涩，经常是一条拍完了，坐监视器后面没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让演员们不知道下面该怎么演。

男主演姜文告诉她，你找我们来演戏就好比请客吃饭，得热情点儿。结果以后每条拍完，徐静蕾都亢奋地喊好，弄得大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演。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剧照

继《我爸》拿下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之后，《来信》又斩获了国际A类的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在徐静蕾之前，国内从没有一个新人导演是如此起步的。于是有人猜测，徐静蕾只有导演之名，她身后站着的姜文、王朔、赵宝刚、叶大鹰等“京圈大佬”，才是电影真正的主人。

对此，徐静蕾并不回应，但她反手开了一个新浪博客，自称“老徐”。开博4个月，“老徐的博客”阅读量突破千万，再一次当上“最佳”。

05年12月18日，徐静蕾在博客上宣布，经济方面的原始积累已经完成，接下来她要拍一个带有实验色彩的电影，“做一个让自己开心的、撒开了玩儿的东西。”

徐静蕾指的是她“情感三部曲”的终章，王朔编剧的《梦想照进现实》。

《梦想》的副标叫“一个女演员和导演的夜话”，撩人无比。然而剧情却是：夜深人静，中年男导演和漂亮女演员共处一室，两人聊了105分钟的大天儿，什么都没发生。

观众自然不会买账。电影上映3天，票房仅有1.4万元，其中一场只卖出去6张票，半小时不到，走了4个人。

<梦想照进现实>剧照

有人猜测，徐静蕾是拿电影洗白跟王朔的关系。但记者每次问起这段，徐静蕾都不爱聊：

“我就别什么事儿都娱乐大家了，如果大家自己娱乐一下的话我也没意见。”

2015年，二人再次合作《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时，徐静蕾提过一嘴：

“我觉得分手之后还是可以成朋友，而且可以成很好的朋友。我有一个男朋友，二十年了，几乎每天还会打电话。”

时光倒回二十年，正好是徐静蕾遇见王朔的日子。

王朔有一段著名的夸徐静蕾的话，最能说明这段凡人难解的情愫：

“在我们北京这儿，50年代杰出代表是刘索拉，又能写字儿又能写曲儿；60年代杰出代表是王菲；70年代我希望是徐静蕾，如果她做得好的话。”

《梦想》结束，徐静蕾决定不拍文艺片了，她说总探讨人生那点真相也没劲，“不如高高兴兴的就完了”。

2009年，徐静蕾找来黄立行，拍了一部“高高兴兴”的《杜拉拉升职记》。

成家

进入剧组后，黄立行发现，《杜拉拉》的女配角全是莫文蔚、吴佩慈、李艾这样的大长腿。

他问徐静蕾，你挑她们搭戏，不是衬托自己的短处吗？徐静蕾回答，我选人都是从电影本身出发，没考虑那么多。

片中有场黄立行调侃“杜拉拉”徐静蕾身材的戏，其中一句台词是：

“你这种身材还敢穿比基尼啊！”

黄立行怕伤害徐静蕾的自尊心，建议编剧王芸悄悄改掉。王芸听完告诉他，改不了，词儿是导演自己加上的。

<杜拉拉升职记>剧照

尽管豆瓣只有5.6分，但《杜拉拉》掠下1.3亿票房，让徐静蕾成为国内首个票房过亿的女导演。

耿直的黄、徐二人也因片结缘，走到了一起。徐静蕾跟媒体承认：

“我有一个男朋友挺好的。”

2011年导完《亲密敌人》，徐静蕾去了美国“神隐”，公司全员带薪休假两年。

美国是黄立行的出生地，徐静蕾这一走，好事者又操心起她的婚事。

之前徐静蕾拍电影《将爱》，王菲常去探班李亚鹏。有记者就问她，没人探你的班，你会不会羡慕李亚鹏？徐静蕾很不屑：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我又不娶王菲。为什么我不结婚就好像很不幸？由此我会怀疑这个社会进步了没有。”

对于婚姻这事，徐静蕾抖过无数金句：

“我是‘婚姻无所谓主义者’，根本就不是不婚主义者。”

“我真的并不认为，我今天结婚会觉得比昨天更幸福，我没有这方面的想象和期待。”

“我不会穿婚纱，不会办婚礼，因为我害怕形式上的东西。”

“求婚？我觉得很尴尬，不要，咱不来这套，我想结婚的时候我自己会说话。”

……

徐静蕾也没那么喜欢小孩。每次家庭聚会，她顶多跟侄子侄女逗个三两分钟，然后就没得聊了，再然后，就哄他们看电视或者iPad。自己还特得意，小孩很容易带啊。

2013年，“不喜欢小孩”的徐静蕾在洛杉矶做了冻卵手术。她说没人比我更坚定地不想要孩子，可万一哪天我想法变了，这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后悔药”。

消息一出，“才女”徐静蕾的头上，又多了一顶叫“女权”的帽子。

她觉得荒谬，我又没逮谁跟谁说去，怎么就女权了？“别人都是谁啊，别人跟我什么关系啊！”

但是对朋友，徐静蕾那必须热情。跟她结下20年革命友谊的张一白就曾大受“感动”：

“她跟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可以考虑冷冻精子。”

成心

2017年，徐静蕾带来了她的第七部导演作品《绑架者》。

3月1日开电影发布会那天，《绑架者》撞上《金刚狼3》首映礼和《捉妖记2》发布会，以及华谊年度片单公布。

眼见着娱记们先赶了别的场子，徐静蕾跟大伙吩咐，咱甭折腾了，改打麻将吧。

雇来的摄像大哥听完一脸懵逼，对着麻将桌狂拍了一个上午。

部分参考资料：

[1] 葛家男：2015年2月，人物《徐静蕾：父与女》

[2] 周甜：2017年4月，中国新闻周刊《徐静蕾的困惑：我是否有点过度自信》

[3] 李莎：2017年8月，看天下《导演徐静蕾：我从来都不是女权分子》

[4] 邓郁：2017年10月，南方人物周刊《徐静蕾：提前松绑》

[5] 徐静蕾：2006年6月，《面对面：做一个杂家》

[6] 王朔：2007年4月，《可凡倾听》

[7] 徐静蕾：2011年12月，《非常静距离：那些不为人知的第一次》

[8] 徐静蕾：2017年3月，《鲁豫有约·大咖一日行：我的幸福跟婚姻无关》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