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打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今天我们谈谈禅的来历和“不净观”，我还要介绍一部《达摩多罗禅经》，你可以记住“不净观”的禅修要领：用心灵之眼仔细查看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局部。

（1）瑜伽之禅和禅宗之禅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对于“五种不净相”的内容，你也许会生出一个疑问，那就是如果“生处不净”和“种子不净”都能成立的话，岂不是说一切性行为都不应该？这样的话，如果人人都学佛，人类岂不是要灭绝了吗？还有一个问题：“不净观”为什么会是禅法的基本功呢，这好像和我们一般概念里打机锋的禅很不一样？

先看第一个问题。事实上，儒家没少从这个角度抨击过佛教，但是在佛教看来，这种担心就像监狱里的囚犯看到一个个狱友都在努力表现，减刑出狱了，于是担心监狱哪天会空了一样。如果人人都学佛，最后都涅槃了，跳出六道轮回了，这就意味着脱离了苦海，过上更好的生活了。至于“更好的生活”是什么样，在什么地方，佛教各宗各派给出过很多说法，最著名的就是净土宗所谓的“极乐世界”。如果在苦海和极乐世界之间二选一，谁会选择苦海呢？儒家既不明白六道轮回，又不明白涅槃境界，眼里只有此生，只有苦海，这才会问出那种见识短浅的问题。

再看第二个问题。我们今天一说到禅，总会想到各种机锋公案，而所谓机锋，一多半都是所答非所问。比如你问我“佛法是什么”，我回答说“今天的饭菜很可口”，或者我什么话都不答，只伸出一根手指。我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那是超越语言的，需要你自己去悟。我们觉得这种问答很神奇，一定蕴含着某种高深的思想。事实上，这种风格的禅是由唐朝的慧能大师种下的幼苗，后来在南禅宗的后辈高僧那里开花结果的，只是佛教当中的一个支流，并不是禅的本来面目。

禅，早在佛陀之前就已经有了，是古代印度人的一种修行方式，属于瑜伽的一种。

瑜伽在今天已经变得和健身操差不多了，但它原本是一种宗教修行，形式上倒是和今天健身房里教的各种瑜伽差不太多，但更强调呼吸、入静和冥想，最后达到梵我合一的境界。所谓梵我合一，简单讲就是感觉到自己和宇宙融为一体，这就可以超越表象世界，认识到表象背后的真相。

地理决定论者有过一种推测，认为印度地处热带，吃饭比较容易，当地人并不需要像温带和寒带的人们那样为了糊口而辛苦劳作，但闲暇时间他们也不爱动，因为天气太热，稍微一动就大汗淋漓，所以没事的时候就喜欢一动不动地呆着，逐渐发现发呆有时候能带来某种神秘体验。有心人沿着这个方向努力钻研，于是就有了瑜伽。

事情是否真是这样，当然已经不得而知了，但这倒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测。在古代印度的《吠陀》经典里边，讲到了瑜伽的八个步骤，其中之一叫做禅那，简称为禅，也叫禅定或入定，内容就是打坐冥想。佛陀把这门本事借用过来，给冥想赋予新内容。

（2）《达摩多罗禅经》

我们修炼“不净观”，练出视美色如革囊众秽的眼力，就需要借助禅定的方法。

到底怎么做，先要找一本教材。我选的教材是《达摩多罗禅经》，这部经书在东晋的时候传入中国，被翻译成中文，我在上周讲到竺法汰和慧远大战道恒和尚，消灭“心无义”，这位慧远大师就是《达摩多罗禅经》的最大推手。今天你如果去庐山旅游，应该还能看到慧远大师的很多遗迹。

《达摩多罗禅经》的原文我来引用几句：

又自观内身，是亦说无量。 谓于自身处，种种众多色。 筋连与肉段，其数各五百。

这是教你默默去想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各个细节挨个想到：

三十六动物，三百二十骨。 节解九百分，九十千种脉。

这是默想全身的骨骼、关节、筋脉，然后还有：

身中诸毛孔，九十九万数。 身内侵食虫，户有八十千。

每一个毛孔都要想到，也别忘了体内无数的寄生虫。也许你已经不太舒服了，但接下来还有“胞胃大小肠，屎尿脓涕唾”。不要以为佛经里边都是些法相庄严的话，也有不少这种故意恶心人的内容。

你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默想这些细节，用心灵之眼仔细查看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局部。你要想到，你自己和万事万物一样，也不是俗人眼里的独立个体，而是“蕴”，也就是“胞胃大小肠，屎尿脓涕唾”这些东西的集合。通过这样的禅修，你不但要把自己看散架，还要把自己看恶心。你每天坚持打坐入定，不断重复这种观想过程，终于有一天当你睁眼看到镜子的时候，你看到的不再是你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不断运动、变化着的骨骼、内脏、屎尿、鼻涕，到了这个时候，你就算神功大成了。

当你能用这种眼光看别人，你的功力就又深了一层。

如果做不到，你就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观想你的梦中情人，直到有一天你能把她看成革囊众秽为止。到了这个时候，你不但觉得自己是一副臭皮囊，也会觉得梦中情人的身体是一副臭皮囊。既然连梦中情人都是臭皮囊，天下人当然都是臭皮囊了。

这种方法在技术层面上很能贴合今天的心理学知识。比如你承受不住失恋的打击，虽然心理学不能帮你挽回恋人，但完全可以帮你忘记恋人，或者说使你摆脱对他（她）的爱。操作起来很简单，你把恋人的照片和屎放在一起，摆在天天能看到的地方，这就会造成你的认知失调，然后你的心理就会自动做出调节，把失调变成协调。不久以后，要么你觉得恋人是臭的，要么觉得屎是香的。当然，后者的可能性很低。然后当你再看到或想到恋人，心理和生理上的自然反应就会像是看到屎一样。

“不净观”的修行还有一个很科学的地方，那就是先把大目标列出来，再把通往目标的障碍找到，再把大障碍分解成若干个小障碍，给每一个小障碍找出相应的对策，用蚂蚁啃大象的办法分而食之。这是佛教的修行方法论里很鲜明的一个特点，很有印度人的风格，和中国人大而化之、笼而统之、直截了当的习惯截然不同。这种印度方法论，在我们今天各种讲学习方法、公司管理的书里还很常见。

“不净观”要消除我们对人的身体的爱念，首先把这种不该有的爱念分成“爱自身”和“爱他身”，然后再细分出“威仪欲”、“细滑欲”等等。所谓“威仪欲”，就是希望自己看上去很有威仪。所谓“细滑欲”，今天任何一座大商场的一楼都被各种护肤品牌占满，微商排名第一的商品是面膜，可见人们为了让皮肤细滑愿意付出多高的代价。这都是妄念，都要治。怎么治呢，分别用“五种不净”解决“爱自身”的问题，用“九想”解决“爱他身”的问题，总之有很细腻的、按部就班的方法。

今日思考

当你开始修炼“不净观”，你很可能会沮丧，因为电视里，大街上，总有各种美色让你心荡神驰。你觉得这不是办法，应该找一个适合修行的地方才好。现在你可以发挥想象，什么地方才是最适合修行的场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