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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职业捞尸人:从业18年,婚事受阻,参与“东方之星”救援让我差点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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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全景故事】栏目独家约稿,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作者:土豆拌肉肉

  我叫万敏,1985年出生在江西赣江边的小村。

  从小,父亲就经常和调皮不爱学习的我绘声绘色地讲述爷爷当年如何靠着在江西省航务管理局修建拦河坝与当船老大的工作,养活了一家八口的故事。

  后来父亲随着爷爷的步伐,也成为了船老大,可是母亲三十多岁的时候因为身患癌症,花光了家里十几年的积蓄。不得已,四十岁时父亲决定转行潜水,跟着师傅边看边学,为了患病的母亲,也为了养活15岁的我。

  18岁时,本来一心想当警察的我,因为家庭条件和学习原因,在广州潜水学校接受了三个月的专业培训,获得珍贵的潜水员资格证后,便通过职工子女内部招聘进入了航务系统。

  如今,35岁的我,已经从事潜水行业18年,是地地道道的老师傅,工作中打捞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01

  回想起第一次捞尸时的经历,很难想象我已经走过了18年的时光。

  因为我是先从专业潜水学校学习开始,然后才跟着老师傅在工作中实践。所以刚开始上班时,老师傅只给我安排工程潜水,主要是水下切割、电焊、水下爆破这些不涉及打捞尸体的工作。

  就这样干了两年多,熟悉潜水流程之后,老师傅终于决定让我做救援打捞的工作。

  第一次下水捞尸体,我记得非常清楚,是在江西上饶。

  当地为了庆祝端午节举办赛龙舟大赛,村民们为了凑热闹看得更清楚,纷纷挤到河边的一条采沙船上,结果因为人太多重心不稳,船被踩翻了,看热闹的村民纷纷落水,一时间哭喊声铺天盖地。

  那次事故有十几人遇难,最小的只有三四岁。

  下水救援前,老师傅为了消除我们的恐惧,一直说:打捞溺水者,就把TA当成一个树干。

  确实,溺水者在水里泡着没有超过72小时的时候,摸到手的感觉就像一根泡水时间很长的木头,只是表面会有一层滑溜溜的黏液。


  但是真轮到我下水打捞尸体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非常恐惧,只能给自己打气,硬着头皮勇往直前。

  搜救结束后的好几天,我只要闭上眼睛,就感觉打捞上来的那个人就躺在天花板上,每次都惊得我一身冷汗。

  自从第一次打捞尸体后,夏季溺水事故高峰期到来,每周都有两三起事故等着我们去打捞。

  经历了十几次打捞之后,我开始渐渐习惯了打捞尸体这项活儿,后来竟然真的如师傅说的那样,将尸体当成了一块木头,用绳子固定好之后拉上岸也不会多想。

  02

  潜水是一项高风险的工作,再加上经常需要面对各式各样的尸体与事故,渐渐地我对人生中很多事情都看淡了很多,直到我遇到了我的妻子。


  2004年,我乘火车从南昌前往宜春工地,她则是从九江坐车回萍乡老家。当时我们两面对面坐着,我被她特有的书卷温柔气息所吸引,主动攀谈,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她在书院工作,知书达理,学历也比我高。我知道这些情况后,惭愧地隐瞒了自己的工作内容,尤其是需要经常和尸体打交道这一部分,只是含糊地说我从事水下工程,生怕吓跑了她。

  就这样,我们相恋直到谈婚论嫁前夕。

  妻子的父母偶然得知我的工作需要经常接触尸体,觉得十分晦气,坚决反对我们的婚事。

  一向温柔的她,却意外地非常坚决地站在了我这边。她理解我工作的艰辛和其中的不易,在她的反复解释与沟通下,岳父岳母终于接受了我这个女婿,虽然仍有些忌惮,却也没有从前那么嫌弃。

  我很感恩遇到她,像一盏温暖的灯,温暖了我的心,让我安稳下来,心有所依。婚后,我把工资都交给她,她负责打理家里的事务,照顾两个儿子,而我就在外打拼,生活虽然劳累,有时出差好几天都不在家,可是心里有了份牵挂,多了份盼头。

  由于项目经常需要在事发地住几天才能完工,所以我在家的时间很有限,但是每次当我要出门的时候,两个儿子都会懂事地说:“爸爸,你又要出去工作几天,好辛苦哦注意安全哦。”

  出门时,心里总是暖暖的。

  家庭,成了我心中源源不断的动力,鼓励着我面对这份虽危险却能养活他们的工作。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的家人这样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

  03

  2017年,江西省宜春市一处地桥上,有一名男子自杀跳河。

  我们从接到邀请电话之后,装好设备、安排好人员后就马不停蹄赶往现场。


  在水中,黄金救援时间最多也就三十分钟,落水的人如果在黄金时间内无法逃生,生存的希望就相当渺茫。

  所以,我们虽然每次都争分夺秒地奔赴现场,但是其实水下救援,就是打捞尸体。

  我们到达现场已经是将近3小时后,家属看我们到达后,焦急地带着我们指认了一下跳桥具体位置。

  我们在了解跳河的方向、大概入水点,预测了当时水流速度等情况后,潜水员开始着装下水探摸水下失踪人员,并同时安装调试声纳设备。

  潜水员在水下探摸大概30分钟左右,一旁等待家属情绪开始暴躁不安。

  终于,大约在50分钟的时候,潜水员成功找到跳桥男子的遗体,并将他带上岸。


  看到尸体的家属,情绪突然变得非常激动,开始对我们骂骂咧咧,说我们打捞时,在水下拖拖拉拉、混时间,如果快一点儿,说不定人可以救活。

  我们觉得又委屈又气愤,从准备设备到奔赴现场,我们一分钟都没有耽误,穿戴防护服,用设备扫描搜索也是必不可少的部分,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潜水去打捞尸体,结果刚上岸就被家属指着鼻子骂。

  我赌气地回答道:我们早找到遗体是不是可以早完工?

  家属们一行十几个人,听到我的回呛,有几个立刻气势汹汹地朝我涌过来,将我们四个人包围起来,其中一个家属更是伸手就打了我两巴掌,还喊着要钱没有!

  我被打蒙了,同事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拿出手机报警。

  好不容易等民警来了,了解情况之后,他们主张调合矛盾,一边安抚家属们的情绪,一边给我们做思想工作。

  最后一群家属在民警的调合下,只给了我们路费,便不耐烦地将我们打发走了。

  我心里很憋屈,我们学习技术、投资买设备,冒着生命危险下水打捞尸体,在我眼里,它就是一份正规的工作,为什么就得不到家属的理解与尊重呢?

  联想到我奔波在各个保险公司,给公司潜水员们买保险时,工作人员礼貌又冰冷地拒绝,说我们的职业风险评估太高,不接受投保;只要得知我的工作内容有部分是打捞尸体时,周围人投过来的异样的眼光……心里更加五味杂陈。

  04

  有一次,我们被邀请去福建省大山里去搜救尸体。

  打电话的是溺水者的妻子,溺水失踪的是家里的男主人,一个人上山砍柴火时,不小心落水失踪了。

  我们谈好费用后就急匆匆地赶往事发地,开始了准备工作。

  因为在深山老林里买不到吃的,到了饭点,当事人的妻子做了饭菜送来,饥肠辘辘的我们打开一看,每个人竟然只有一份咸菜和一个霉豆腐,米饭也少得可怜。

  我们面面相觑,因为潜水员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穿着潜水服在水底高压环境下进行较长时间的作业,体力消耗也很大,所以我们平时都是吃营养餐,保证蛋白质摄入。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溺水者的遗体,所以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和家属说了我们的用餐想法。

  家属听后非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连忙到邻居家借了几个鸡蛋,煎给我们吃。

  我们很自觉地将这些鸡蛋留给下水的潜水员吃,河面指挥的技术人员都没有吃。

  经过2天1夜的紧张水下搜索,用上了声纳设备与潜水员下水探摸,终于在水深28米的山涧坎脚边,发现了溺水者的遗体。

  我们护送着遗体回到家里,木质结构的房子腐朽又陈旧,可以看出来好多年都没有修缮了,进入家门时,我们都惊呆了,真的是家徒四壁,除了床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什么家具都没有。

  从南昌开车去福建三明地区,两部车八个人,两天一夜的工作,成本巨大,当时谈的费用是5万元,但是我们看着这样的家境,没有收取家属一分钱,最后来回路费、人工工资等费用都是公司自己掏了。

  当我们说不要钱的时候,妻子当即要给我们下跪磕头,哭喊着说我们是大好人。我立刻上前扶住她,没有要她下跪,真的不忍心。

  谁没有一个难的时候呢?

  起码现在的我们,还可以自食其力赚钱养家,而她只是想给相依为命的老公,捞个尸体入土为安。

  虽然大多时候我们承受着非议,但是我也经常会为我的这份工作感到自豪,因为我们是无可取代,独一无二的!

  05

  从业十几年,最让我震撼的是2015年“东方之星”船难的救援。

  2015年6月1日,在湖北监利县容城镇横岭村,一艘长江水域的观光游轮,因为遭遇狂风雷暴雨而翻沉。

  船上共载454人,其中游客403人,主要是参加夕阳红旅行团的老年人,60-70岁年龄段居多。

  当时,我还在江西省水上搜救中心上班,领导安排我代表单位出征,前往一线救援。

  因为是从南昌开车前往湖北监利,路程决定了我们赶到时已经错过黄金30分钟,救援活人的希望非常渺茫。等我们赶到现场总指挥部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8点。

  我们立刻带着装备上船,准备前往事故发生地,到达时看到整艘船已经底朝天。那艘船很大,光甲板以上就有四层,每个房间住四个人。


  事发时间晚上九点半,乘客基本上都在房间里休息,加上老年人行动不便,反应迟钝,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总指挥批示,我们一共有120分钟救援时间。在这120分钟内,我们团队不断更换潜水员,虽然希望渺茫,但是我们还是打起精神,争分夺秒地搜索更多的水下房间,搜寻是否幸存者。

  可惜,我们一直工作到时间节点,沉船打捞上岸,都再没有发现一个幸存者。

  20分钟的作业时间,我从船里带出来的只有两具尸体。

  前期救援时,采用的是潜水员水下搜救的方式,后来总指挥部为了加快打捞速度,决定将底朝天的沉船吊起来。

  船被吊出来后,尸体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岸边。

  一船有454人,仅有12人获救。

  看到这么多的尸体,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也很压抑,平时话痨的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说话,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语言是那么苍白。

  回到家之后,看到家人,我心中终于明朗了,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活着就好!

  孩子老婆热炕头,父母健在,活着原来是件这么美好又珍贵的事情。

  06

  2015年,因为工资不能满足养家的需要,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创业,成立了一家水下工程公司。至今已经有5个年头了。公司现在下设3个施工工程队,员工15人。其中潜水员8人,技术人员4人,行政人员3人。

  创业后,家庭的经济条件有所改善,我也自愿地加入了南昌市蓝天救援队,为南昌市提供免费潜水救援服务。


  但是因为设备、人员工资、来回路费、吃住这些都是我一个人贴补,已经渐渐支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我还可以撑多久,但是我坚信,我的坚持,能给更多人提供帮助!

  创业五年,我带了不下十个徒弟,但我们这行太苦、太累、太危险,他们全都放弃了。

  现在公司里的骨干,还是当年和我一起打拼的80后的兄弟们。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期,我和我的一群兄弟们并没有打算转行,准备干到身体支持不住的时候再说。

  通常我们这行,18-45岁可以下水工作,45-55岁就不适合下水,只能做水面指导工作,而55岁以后,潜水资格证就作废了,因为国家不给年审,意味着我也可以和父亲一样,退休了。

  我今年35岁了,除了减压不当造成的股骨头坏死还没有,脂肪肝,胆囊息肉、肾结石等其他职业病,一个也没跑了。

  而我的父亲虽然60岁了,却因担心我的安全,有空也会跟我一起出项目,辅助做水上监导。

  再过20年,从爷爷开始到我这辈,我们家三代人从事打捞这一行就100年了。

  如今,我的大儿子小学六年级,小儿子小学一年级,身为父亲,我并没有刻意引导他们入行或者避开我们这一行,顺其自然。但我也私心希望他们能够从事轻松一些的工作,在一些保障更好、社会认知度更高的行业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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