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昆知道什么人跟自己坐在一起,姜昆不知道跟自己坐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1985年,三十五岁的姜昆入了党,接了老师马季中国广播艺术团说唱团团长的班,还被选入了中华全国青年联合会当常委。
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第一届常委会上,青联主席微笑着介绍每一位常委的背景和来历,根本没有稿子。姜昆一边惊叹领导的记忆力,一边就这样认识了:
比他年轻五岁的克强同志、年长五岁的延东大姐,还有出生只比他晚一天的源潮书记。
姜昆倒用不着多介绍,作为相声演员他早已全国闻名。今天他吹完七十大寿的蜡烛回头去看,当时正好是人生的中点。
01
1973年,在北大荒插队的姜昆入了团。年底时他听说,中央广播文工团来了两名相声演员,晚上在兵团演出。在宣传队工作的姜昆当即向上级请示:跟几个战友一起去看。
姜昆是北京人,因为出身属于黑五类,上山下乡的时候去了黑龙江。当时知青们住在山里,食宿条件极差,晚上落单被狼吃了的有好几个。很多人去了很绝望,有的人天天哭,去了好几年还在哭。
但姜昆不同。姜昆从小就喜欢表演,笛子快板手风琴什么都学。运动刚起来天下大乱,他组织同学在排练话剧。
因为有文艺特长,所以插队后虽然干过炊事班长,但最终还是去了宣传队。在那种艰苦环境里,姜昆还能自己表演笑话、还能演喜剧给别人看。 这或许就是天生的明星气质。
那天姜昆如愿以偿,坐了两小时火车后看成了相声。一千五百人的俱乐部挤进了两千人,郝爱民和李文华让两千人高兴得泪流满面。可以放肆大笑的场合,在当时并不多。
结束之后,姜昆只有一个念头:
写相声!说相声!让人们笑!
三年后,姜昆与战友师胜杰等人合演的三人相声《大钢连长》被层层选拔到北京,参加全国曲艺调演。调演完回到哈尔滨,一名公安把他带到大庆驻哈尔滨办事处,房间里坐着马季和唐杰忠。
马季说他们去大庆演出,路过哈尔滨顺便问点事:
“你愿意当演员吗?”“愿意!”
“你愿意从事相声事业吗?”“愿意!”
“你愿意到我们团来吗?”“愿意!”
马季看中他是难得的好苗子,想要调他去北京跟自己一起工作。姜昆自然千肯万肯,但还必须建设兵团点头。于是马季和唐杰忠在离开大庆后跟着就去了兵团所在地佳木斯,一路坐着火车赶赴各个场部表演,把嗓子都说哑了换来一纸调令。
1976年9月19日,差一个月满二十六岁的姜昆结束了八年的知青生活,踏上南下的列车,跟整个国家一起走进新时代。
1995年,姜昆在回当年连队的路上与当地小孩合影。如果他没有走出北大荒,他的下一代会是这样。
二十岁之后才半路出家,姜昆的相声基本功难免不足,但马季更重视创作能力,“一个相声演员能自己写相声,就像一个战士自己能造子弹一样,除非他牺牲,否则他将能永远战斗!”、
子弹从哪里来?现实生活。
1977年年底,姜昆去中国照相馆,全国劳模姚金才告诉他:现在好了,以前照相前都必须带领顾客一起唱革命歌曲。由此构思到最终成稿,姜昆的《如此照相》足足写了半年。
本来姜昆的搭档是师弟赵炎,后来师父马季需要赵炎,姜昆就请来李文华捧哏。几年前坐火车去看李文华演出的时候,姜昆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
第一次演出是在张家口的山沟里,上台后姜昆让人山人海笑到哭,下台后姜昆自己也快流泪了,他对李文华说:这个地方叫‘下八里’,我一定得记住,我的相声下里巴人都听懂了。
李文华纠正他:
不,你错了,这是阳春白雪。真正的人民群众。
回到北京,两人在共青团十一次代表大会的联欢会上演出长达18分钟的《如此照相》,一万八千人的笑声和掌声掀翻了首都体育馆。
一位教授对他们两人说:
就这么一段相声,文革的一切‘尊严’、‘影响’全倒塌了,在你们的笑声中变成了垃圾。那么‘神圣’的东西毁于轰然的一段笑声,这是你们相声艺术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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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姜昆一边说着三十多人解裤腰带将他救出北京动物园的狮虎山,镜头一边在掌声间隙给出费翔和郎平开心的特写,而费翔是朱时茂联系来的。
所有人开怀捧腹之际,没有人能在屏幕上看到姜昆新的创作伙伴。《虎口遐想》是改编自他短篇小说的、与姜昆合作的第一部作品。
接下来几年,两人的珠联璧合会把相声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高到他们无法复制。
这个人叫:梁左。
03
姜昆出生前十个月,北京市成立了“相声改进小组”。
当时老舍刚从美国返京居住,帮他们在两个月内改出了三段相声。
老舍后来说:
我喜欢相声,我也觉得我能写相声,但写了几个相声,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相声是最难写的。
相声难写,在于它必须要能雅俗共赏;在于它要立得住经得起时间考验,就不能只是一时逗人发笑的笑话而已。
由于相声出身不佳,往往大家不屑于做,就算做,文人化的幽默也难打动大众;而小家又只会插科打诨,或是沉迷于扯眼球的臭活。
梁左虽然是作家谌容的长子、北大中文系77级的才子,对相声却没有偏见。在研究红学的同时,他对创作相声同样兴致盎然。1985年,姜昆参加全国自学高考,其中有一道题是写公文格式的文章。那时的姜昆,居然敢在考场上开玩笑:
遵照上级进一步搞好改革开放的重要指示精神,经北京市经济开发委员会讨论决定,自即日起开放长安街以东地区,为自由贸易早市地段…...
梁左听说,当即眯着眼睛赞道:“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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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的焦虑,尽在这段相声里
说《如此照相》的时候,站在李文华旁边的姜昆是一个初入社会青年的形象; 说《电梯奇遇》的时候,姜昆是一个工作有年的青年工人形象; 说《着急》的时候,姜昆已经成了中年人。
中年人从早上睁眼开始就陷入无尽的焦虑:上班路怒症、内卷化的开会、对物价的锱铢必较、被国足气到吐血、被养孩子拖入无止境的疲惫……
三十年后的弹幕感叹到:不仅国足保持本色,一切昨天的焦虑在今天仍然胶着不去、变本加厉、死缠烂打、避无可避。
真正高境界的喜剧,到最后是让人哭。姜昆唐杰忠笑着讲,全国观众笑着听,所有人为小人物的一地鸡毛而鼓掌,三十年以后再看仍然会笑到喷饭。
笑完了细细咀嚼,才能体味到笑声下梁左的悲悯、小人物的悲凉、以及难于言表莫可名状的悲哀。
相声大家白全福曾给姜昆下断语:
这个人过了四十岁就不会说相声了。
表演《着急》的时候,姜昆四十岁零八十七天。这之后姜昆还说了很多年相声,但也就是说相声而已。春晚舞台上的笑声来源,终于从相声变成了赵本山的大忽悠和小损样。
04
相声能上春晚,着实不易。
因为源于草根,相声从一诞生就被视为下九流的玩意儿。肃亲王善耆能容得下刺杀摄政王载沣的汪精卫,容不下在北京街上讲荤段子糊口的相声艺人。
当时的相声艺人在开讲前,都会先提醒在场女性离开:我们嘴里太脏,没人话,您赶紧走,留下来不好看。出身天津名门的叶立中,因为执意拜相声艺人张寿臣为师,家里气得跟他断绝关系。
1949年之后有了转机。山河破碎百废俱兴,只需要张嘴就能表演的的相声成了强有力的宣教工具。见机识势的侯宝林大力去芜存精、除旧布新,不但把相声说到了朝鲜战场,更把包袱抖进了怀仁堂。
1955年,他发表《谈相声艺术的表演形式》,认为相声就是“敢哭敢笑敢讽刺”。
认识和现实总是存在偏差。在侯宝林努力拔高相声的同时,作家何迟于1953年创作了相声《买猴儿》,由马三立改编后出演。
相声说一个叫马大哈的采购员接到任务“去天津东北角买五十箱猴牌肥皂”,但在一连串上下级的敷衍和盲从之后,居然弄成了“去东北买五十只猴”。
几年后运动一来,何迟和马三立都成了右派,只留下“马大哈”至今人人皆知。
既有前车之鉴,1956年从工人变成相声演员的马季,从此就开始致力于歌颂型相声。一直到八十年代后,在自己表演生涯的末期,马季才开始以84春晚的《宇宙牌香烟》回归些许本色。
对比生不逢时的马季,姜昆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改革开放的年代,新崛起的电视相声在最大程度上弥补了姜昆传统功底的先天不足;身处京畿要地,首届春晚亮相之后更是名满中国;助推的马季李文华唐杰忠和梁左,统统是相声史上名人堂级别的大家。
几乎找不出第二个相声演员,再能有姜昆这样的机缘。
姜昆自己当然也努力,但机缘会来也会去。
1992年春晚,侯耀文石富宽的《新买猴》讽刺公款吃喝公款旅游,送审时被毙;牛群冯巩的《电视批评》自以为“小骂大帮忙”,一样被毙。1993年春晚,梁左和姜昆全力创作的《大船》被毙。
梁左心灰意冷,想到郭沫若当年的诗“凤也飞倦了,凰也飞倦了,它们的死期将近了!”于是一转身淡出相声界,集中精力去写《我爱我家》。
失去梁左的姜昆,难免显出姜郎才尽的颓势来。在相声式微的大背景下,他自己也知道,凭《如此照相》一夜而红的童话已成绝响。
侯宝林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最体现相声演员功力的“抓现挂”即兴发挥,从来不容于电视直播。
马季提携了他,他也曾尽力提携朱时茂陈佩斯刘伟冯巩牛群大山赵本山,直到终于发现无人可提。
姜昆还时不时地上春晚,但不接地气的网络段子无人喝彩;带队去河南艾滋病村演出,下了飞机没人理他,全都忙着追走在前面的李宇春;受班主任冯巩之邀,站上中戏相声表演专业的讲台,下面坐的是脸庞清秀的贾玲……
他终于变成了政协委员姜昆、网站创始人姜昆、出版《中国传统相声大全》的学者姜昆、随手一书价格过万的书法家姜昆、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姜昆、不点名批评郭德纲“三俗”从而引来口水战的戏霸姜昆……
而不是原来那个时有杰作的相声演员姜昆。
2001年,梁左去世;2003年,马三立去世;2006年,马季去世;2007年,侯耀文去世;2009年,李文华去世;2015年,笑林去世;2017年,唐杰忠去世;2018年,师胜杰去世。
新世纪以来,姜昆一路目送着师友凋零殆尽。
牛群从蒙城副县长位子上铩羽而归后惨淡度日,冯巩靠每年一句我想死你们了强行续命。八十年代群星璀璨的相声演员,被时间不留情地一一抹掉,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2019年和2020年,春晚只有一个相声的名额留给岳云鹏和孙越。唐杰忠去世前,姜昆在当年春晚上表演《新虎口遐想》,是他迄今为止在春晚上的最后一次亮相。同年他监制的电影《笑神穷不怕》,首日票房三千元,豆瓣评分2.8。
失去核心竞争力的相声注定无人待见,就算逆侯宝林而行的郭德纲来也一样。相声在包袱里隐现的屠龙锋芒,在庙堂和江湖都已绝迹。
当年从千军万马的全国调演中独独被马季看中,姜昆这辈子就注定见证相声的盛衰。
写相声、说相声、让人们笑,他全都做到了——甚至一度超越了让人笑的境界。
但 娱乐的时代永远都在,姜昆的时代却不在了。 既有花团锦簇的良夜,又何必梦回百万雄兵。
时光冉冉,偶一回眸,不知有多少人还记得?
曾经有那么一个时代,获得解放的人们,放声大笑,发乎本心。
而那个叫姜昆的人,曾经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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