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平关东之董宪：御驾亲征，为的是负心人

不管是在垂惠聚，还是在西防，抑或两城之间野战的追亡逐北，都属于灭刘永之战的余音，因而盖延仍然是总指挥。

随着刘永势力最后据点被拔除，战役形势发生新变化，灭刘永之战已结束，灭董宪之战已开启。

建武四年，公历公元28年，春天，盖延在追击周建、苏茂的蕲县之战后，不久，就在留下与董宪打了一次接触战，董宪派来的助威团被迅速击溃。

在建武四年，盖延在山东、河南、安徽、湖北交界一带，是纵横无敌的。

盖延也打得很开心，史书记载，在彭城、郯县、下邳之间，盖延有时候一天能打好几仗，总能有所斩获，盖延上瘾了。

但人在江湖漂，一飘就挨刀。

刘秀在后方都感受到了盖延孤军深入、刀尖跳芭蕾的危险，专门下诏书告诫他稳一点。

但已经晚了。

盖延迎来了他作为首席统帅在东线战场的最后一个好消息：董宪部将，驻守兰陵的贲休举城向汉军投降。

兰陵据董宪的大本营——东海郡郡治郯县——不足四十公里，战略位置重要，一旦反叛就是腹心之患，所以董宪动作很快，听到消息后，立即组织兵马从郯县前往围攻兰陵。

当时盖延和庞萌都在楚国，或者楚郡，而刘秀已经驾临一百三十公里外的谯县总揽全局。

盖延和庞萌当即派人向刘秀请战，他们要救援兰陵。

刘秀的指示很快到达彭城前线，他命令盖延、庞萌带领军队直捣郯县，围魏救赵。

但盖延认为，贲休城危在旦夕，遂决定先去救援贲休。盖延率军抵达贲休城下，董宪稍稍抵抗一番，就佯装不敌，放盖延进了贲休城。

盖延军一进城，董宪立即指挥大军合围贲休。

盖延登城一看，黑压压无边无际：从哪冒出来这么多兵？盖延立刻心下打怵，一合计，立即又带兵突围。

这次，盖延打算听刘秀的，前去进攻郯城。

围魏救赵反着来当然是不好使的。盖延士气低落的军队没有打下郯城，兰陵却被董宪攻下，贲休被董宪诛杀。

贲休自白：集结号吹早了！

兰陵之战后不久，庞萌又反了。

庞萌是老革命了，绿林起义初期他就在下江兵中，更始帝刘玄称帝，他被任命为冀州牧，带兵跟随尚书令谢躬与刘秀一起击破王郎。

谢躬被刘秀设计诛杀后，庞萌向刘秀投降，刘秀即位后，他被任命为侍中。

庞萌为人谦逊柔顺，在遍地刺儿头的刘秀军中显得很特殊，因此刘秀很喜欢他。

刘秀还当着众大臣的面说：“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庞萌是也。”

这意思就是：我要是飞升得早，庞萌能当我的周公、霍光——刘秀是不知道诸葛亮，不然一定要加个诸葛亮。

然而，现在，刘秀的周公、霍光、诸葛亮造了他的反，打脸打得啪啪响。

也不是没有缘由。

当时刘秀频频在后方下诏书指示前线战事——和蒋委员长是一类人，区别是刘秀总能精准预判，而蒋委员长的微操指示每每被证明是垃圾。

这些诏书总是下发给盖延，没有给庞萌的。

我个人觉得这很正常，盖延是前线总指挥嘛！但庞萌大概因为刘秀的信任，觉得前线总指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决策部门，因此诏书单单下给盖延，一定有猫腻。

庞萌觉得一定是盖延说他坏话了。进一步想，搞不好自己有一天就成了彭宠了，越想越不对劲，于是，反了！

各位，这里讲个题外话——邓奉、冯愔、彭宠、真定王刘杨，现在是庞萌，刘秀的东汉政权内部在初创时期就矛盾重重，这是很明白的事。

但刘秀最后成功了。说明什么？

第一，从来没有（注意这点）什么万众一心，人是贪婪自私的动物，以利相合是常态，以义相合或者以信仰相合，是另类。如果哪位觉得某个时期有，很大可能你只是看到了人家想让你看到的——团结是表象，争斗是永恒的主题。

第二，这不妨碍做成伟大的事业，就拿NBA夺冠来说，彼此喜欢并不重要，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能够枪口一致对外即可——这就是阶级斗争的内部性与外部性。

庞萌一反，盖延就惨了。

盖延正跟刘永残部、董宪部打得热火朝天呢，庞萌一个背刺，盖延几乎全军覆没，盖延沿着泗水一路逃窜，又是毁船、又是断桥，各种手段都使尽了，仅仅脱身而已。

盖延败了，刘秀也就不能在后方稳坐钓鱼台了。他当即下令征召盖延、吴汉、王常、马武、王梁、王霸等人带人马前来睢阳会合。

董宪这边得到刘秀要御驾亲征的消息，与佼强、刘紆、苏茂从下邳赶往兰陵，随后董宪自己驻守兰陵，派苏茂、佼强合兵三万，前往桃乡助庞萌进攻桃乡。

这一动态很快被哨探汇报给刘秀，刘秀当时正在睢阳北边的蒙县出巡，同时等待大军集结。

但得知董宪军的这一动向后，刘秀决定不等了，他要保住桃城，在这里与董宪、庞萌决战。

刘秀把辎重都留在睢阳，带了三千轻骑和数万步卒，星夜兼程，抵达桃乡南边的任城，距桃乡大约六十公里。

火急火燎地兼程赶来，当然是为了救援桃乡，但刘秀忽然决定在任城不走了。

将领们很不解，都纷纷请战；庞萌、董宪围城的军队也前来挑战，但刘秀都坚守不出。

刘秀自有道理：他从蒙县急行军二百公里，士卒疲惫，需要养精蓄锐；而且他亲自来救，对桃乡城内的守军来说，是一剂强心针——皇帝亲自来救咱，咱怎么也得再坚持3秒。

桃城和任城，因此互为犄角，又坚守了二十多天。庞萌、苏茂在城外急得上火，但毫无办法。

二十天后，吴汉带领大军从东郡赶来，诸将也各自带兵来会。

大军集结完毕，兵强马壮，刘秀挥军向桃乡进发，他找回了当年在昆阳城下的感觉，亲自上阵杀了几个贼人，然后庞萌们就像鸡蛋壳一样被碾碎了。

庞萌、苏茂、佼强丢弃了辎重，连夜逃窜。在兰陵的董宪，只好亲自带兵向北挺进，妄图挽救残局。

他们在昌虑、新阳一带布置了防线。昌虑屯集有几万人，董宪则带着万余精锐屯守在新阳，依托山河之险，两相呼应。

但遗憾的是，这点地利实在有限，刘秀率大军进抵蕃县，随后派吴汉从薛县这里绕过去，就直奔董宪去了。

董宪很快被击败，逃回昌虑和刘紆一起固守。

这时候，五校农民军残部有几千人，步骑混编在附近，董宪就派人说服了这波农民军，让他们屯守在建阳这里与自己呼应。

这点人，还不够刘秀大军塞牙缝的，众将建功立业之心很踊跃，纷纷提议，全军进攻，一起收拾了。

但刘秀又不同意。他认为五校贼是流寇，没有粮食，在建阳呆不了多久，等他们散了再打昌虑。

高，实在是高！

虽然刘秀的判断很准确，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这一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到刘秀高出当世所有人的思考维度。

农民军是不得不镇压的，但怎么个镇压法很重要，怀柔瓦解，他们会变成帝国复兴的正资产，一味暴力镇压，相当于拿自己家的碗去砸自己家的锅。

刘秀对帝国的一切，都是有主人翁意识的，而其他人，没有，或者有，但不全面，层级也不够高。

刘秀的东汉政权，本质上是个豪强地主阶级政权，一开始就诞生了远超西汉初年的食利阶层，不得不承认，刘秀除了对地主阶级宽容之外，他对农民阶层也并不坏，甚至跟许多皇帝比起来，简直很好。

所以，虽然我一直对刘秀与生俱来的剥削阶级性批判很多，但收拾了乱局、又对底层人民颇为友好的他，仍然不失为一个伟大的皇帝，一个数百年一遇的英雄人物。

后来，五校农民军果然作鸟兽散，多数逃到了琅玡郡境内，解除武装种地去了。

刘秀亲自带大军四面围攻董宪，董宪军战败，将士四散奔走，佼强率众投降，苏茂逃奔张步，刘紆被部下杀死作为投名状。

庞萌与董宪逃入缯山，体验了一把山贼的感觉，随后董宪被他的部分忠实支持者迎回郯县。

但不久，郯县又被吴汉攻破，庞萌与董宪又逃到朐县苟了快一年，一直在吴汉的围困中，最后粮食断绝，弃城突围，试图逃窜到琅玡郡进攻赣榆县，被琅玡太守陈俊击败。

最后，庞萌与董宪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杀死，也做了别人晋身的投名状。

至此，老革命庞萌和董宪，都随风远去了。

你好，我是不明山人，正在写简明中国政治史，每早六点，厕上一观，可通天地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