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她是黄道婆的守墓人，乌泥泾手工棉纺技艺国家级传承人

（图片说明：康新琴老人在演示手工纺织技艺，图片由黄道婆纪念馆提供）

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霜降。午后的阳光温暖纯净，法国梧桐的落叶在弄堂上空飞舞盘旋，上海的秋天有着油画般的生动和精彩。

在位于上海徐汇区徐梅路700号的黄道婆纪念馆，我见到了乌泥泾（黄道婆）手工棉纺织技艺的唯一国家级传承人康新琴。

康新琴老人比我想象得要年轻，当她穿一件紫红印金花的织锦上衣，步伐稳健地从纪念馆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我一度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

坐在“衣被天下”匾额下，耄耋之年的康新琴用上海华泾镇方言，缓缓向我讲述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故事，关于她自己，关于乌泥泾纺织技术，关于她与黄道婆的故事。阳光斜斜地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让我有一瞬间的迷惑，仿佛实现了某种穿越。

民谣中的黄婆婆

康新琴1932年出生于上海市徐汇区华泾镇东湾村，像许多当地女孩子一样，她没有机会上学，7岁开始便和妈妈学习乌泥泾手工棉纺织技艺。在她童年的记忆里，村里的女人都会纺织，她的外婆和妈妈都是纺纱织布的好手，女孩子们从小就学习纺织技术，家家都有纺车，时时都能听到机杼声。“那时候，家里老老小小穿的衣服，都是自己种棉、纺纱、织布做出来的，又结实又舒服。”康新琴老人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东湾村也是黄道婆的家乡。在东湾村，提起黄道婆，每个人都充满了敬意。这个半生漂流在外，五十多岁回到家乡传授纺织技艺的女子，不仅为中国的纺织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更成为许多纺织娘心中的偶像。“黄婆婆，黄婆婆，教我纱，教我布，两只筒子两匹布”，几乎每个华泾镇的女人都会教自己的孩子这首关于黄道婆的民谣。

（图片说明：黄道婆墓园入口）

康新琴听着黄婆婆的民谣长大，在民谣中学会了黄婆婆的纺织技术，在民谣中迎来新中国的成立，在民谣中裁剪了自己的嫁衣，在民谣中迎来了自己的孩子，又将黄婆婆的民谣唱给自己的孩子们听。

这是一门代代相传的技艺，也是一个代代相传的故事。

几十年如一日的守墓人

1957年，上海市政府重新修复黄道婆墓，这个墓就在康新琴夫家的屋后面。从那以后，时不时去墓地看看，打扫墓地，便成了康新琴的日常工作。在后来的公开资料中，将康新琴为黄道婆守墓扫墓的时间定为从1986年开始。交谈中，我得到的信息是，康新琴为黄道婆扫墓的时间，其实远远早于这个黄道婆墓地移地重修的官方时间。

只是，故事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没有成型，更没有流传开来。

康新琴完全是出于乡下纺织娘的本能和淳朴本性，像照看自己先祖的墓地一样，时不时地去黄婆婆的墓地看看。扫扫落叶，拔拔杂草。这件事不仅她做，她的丈夫王宝剑也经常去做。

没有人委托，没有人要求，一切都是善良的本能。

康新琴和王宝剑婚后育有三子二女，生活美满，家庭幸福。这使她更加怀念黄道婆。黄道婆少年漂泊，叶落归根后传授纺织技艺，却一生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暖，没有后代。在康新琴看来，这是女人最大的遗憾。因此，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看成了黄道婆的后人，觉得自己有义务为黄道婆扫墓，并且守住她的纺织技艺。

再后来，机器纺织代替了手工纺织，康新琴的周围几乎没有人纺织了，包括她自己。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起自己与三锭纺车相伴的那些温暖美丽的时光，那些伴着她从女童到少年，从少女到少妇的美丽时光。

1986年，因为修建煤气管道的需要，黄道婆墓移地三十公分重修，并被重新定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这三十公分让康新琴离黄道婆更近了，她依然从事每天扫墓的工作，关于她义务为黄道婆扫墓守墓的故事，也从这个时候开始流传。

图片说明：秋天阳光下的黄道婆墓

说起这一切，康新琴表现得很淡泊，她说：“移地重修后，很多人都来墓地参观。后来政府特地修了一条路，直通墓地。最初两年里，每天都有很多辆车过来，还有许多外国人。我家里还保存了一个本子，上面都是中外游客的签名。两年后，游客少了，最后几乎没有什么人来了，但对我来说，一切都没有改变。不管是刮风下雨天还是大晴天，我每天总是要到黄婆婆的墓前走走看看，打扫打扫，一天不去，就觉得有件事没有做，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乌泥泾最后的纺织娘

2003年，徐汇区文化局、华泾镇人民政府共同出资，在墓地旁建造了黄道婆纪念馆，同时寻找掌握乌泥泾（黄道婆）手工棉纺织技艺的传承人。他们最先找的就是康新琴，可是她却很低调，说：“我都五十多年没有织过布了，三锭纺车也找不到了，这个技艺我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你们还是另外找更懂的人吧。”

后来文化局的人在上海闵行区的七宝镇找到了一位阿姨，让康新琴一起去看阿姨展示技艺。可是，面对三锭纺车，这位阿姨怎么也用不好。康新琴急了，边比画边说：“你应该这样纺。”文化局的人让康新琴试试。

没想到她一下子就熟练地将三锭纺织摇了起来，雪白的棉花在她的手中上下翻飞，变成了三根坚实的棉线。

文化局的人高兴地说：“原来传承人就是你，还那么谦虚！”

2006年，乌泥泾(黄道婆)手工棉纺织技艺被文化部列入首批中国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康新琴老人成为乌泥泾手工棉纺织技艺的唯一国家级传承人。

图片说明：康新琴老人在黄道婆纪念馆门口为笨妈啸天演示三锭手摇脚踏纺车纺织技术

采访康新琴的这个下午，黄道婆纪念馆的工作人员搬出了老古董一样的三锭手摇脚踏纺车，康新琴老人健步走过去，熟练地为我展现了纺线技艺。她手脚并用，两只手穿梭如飞，目光灵敏生动，一团团棉花像变魔术一样，几分钟内在她的手中变成了长长的三根棉线。那一刻，她一点也不像一个老人，而像一个身手敏捷的纺织女工。

康婆婆成了黄婆婆

采访康新琴之前，我问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应该怎么称呼她。工作人员告诉我：“你叫她黄婆婆她是最高兴的了。”黄婆婆是康新琴从幼年开始对黄道婆的称呼。嫁到王家后，随着年纪的增长，大家都按照上海人的习惯，称康新琴为王婆婆。在上海方言中，王和黄的发音是相同的，所以听上去就是“黄婆婆”。

从那个7岁开始学习黄道婆纺织技艺的小女孩，到今天的国家级传承人，康新琴认为，黄婆婆的称呼，是对她最大的安慰和肯定。

成为国家级传承人后，康新琴先后培养了五名徒弟。这其中包括她自己的小女儿王梅芳。如今，王梅芳和另一名弟子金桂琴，已经是上海市级的传承人，而另外两名弟子林秀梅和李晓明，则是徐汇区级传承人。

为了让黄道婆的技艺不失传，康新琴和她的弟子们，还向更年轻的人传授这项技艺。

现在，每个星期一，王梅芳都要去华泾镇上课，教社区干部和热心居民纺织技艺。徐汇区的园南中学和华泾镇的紫阳中学，更是设立了专门的兴趣班，分别由王梅芳和金桂琴定时授课，将这门古老的纺织技术传授给十几岁的孩子们，不仅传给女孩，也传给男孩。康新琴高兴地对我说：“有的小姑娘很有悟性，手脚也灵活，纺得老好呢。”

如今，在上海市徐汇区，康新琴和她的弟子们，已经培养了七十多名“黄道婆后人”。

（图片说明：康新琴老人和她的女儿在黄道婆雕像前合影）

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康新琴老人现在的生活很幸福也很忙碌。纪念馆建成后，门口修了高速公路，康新琴的家也搬走了。她现在有五个重孙了，但每天都坚持自己买菜做饭。这几年老伴身体不太好，她还要负责照顾他。即便这样，她依然坚持每天到纪念馆来，给黄道婆扫墓，和大家聊一聊，看看纪念馆的织布机和纺车。康新琴的家虽然离纪念馆不远，但每次过来都要穿过高速路上的立交桥，她每天在高高的立交桥上爬上爬下，一点也不嫌辛苦。有时候大家劝她不用过来，她还不高兴呢，说见不到黄婆婆的墓睡觉都不踏实。

采访结束后我和纪念馆的工作人员送康新琴回家。看着她健步踏上高高的立交桥，我忽然觉得很感动。

这是一个勤劳朴实、一字不识却宠辱不惊的农村老人，她对技艺的坚持，她对扫墓工作的坚持，或许，都与世俗无关，与我们的种种猜测无关。那只是她的信念和本色，像当年声名远播的松江手工布。

附录：乌泥泾（黄道婆）手工棉纺织技艺

乌泥泾手工棉纺织技艺的始祖是元代纺织家黄道婆（约1245～1330年）。黄道婆是松江府乌泥泾镇(今上海市徐汇区华泾镇)人。她出身贫苦，少年受封建家庭压迫流落崖州(今海南岛)，以道观为家，劳动、生活在黎族姐妹中，并师从黎族人，学会了运用制棉工具和织崖州被的方法。

元代元贞年间(1295～1296)，掌握了黎族纺织技术的黄道婆重返故乡，在松江府以东的乌泥泾镇教人制棉。当时松江一带纺纱使用的是旧式单锭手摇脚踏纺车，功效很低，要三四个人纺纱才能供上一架织布机的需要。黄道婆经过反复试验，把单锭纺车改成三锭纺车，使纺纱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两三倍，这种新式纺车在松江一带很快推广开来。

此外，黄道婆还把从黎族人民那里学来的织造技术，结合自己的实践经验，总结成一套比较先进的“错纱、配色、综线、絜花”等织造技术，向当地女性传授。当时乌泥泾出产的被、褥、带、帨等棉织物上有折枝、团凤、棋局、字样等各种美丽的图案，鲜活如画。一时“乌泥泾被”不胫而走。这些纺织品远销各地，很受欢迎，松江一带成为全国的棉织业中心，历几百年久而不衰。16世纪初，当地农民织出的布，一天就有上万匹。18世纪乃至19世纪，松江布更远销欧美，获得了很高声誉，有“衣被天下”的美称。

黄道婆去世后，当地人民为其修墓立祠，以志纪念。1957年，上海市人民政府重新修复黄道婆墓，1962年重修，立汉白玉石碑，定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1986年移地重修。从1986年开始，一位名叫康新琴的乌泥泾纺织娘就义务担负起了每天给黄道婆扫墓的工作。2003年，徐汇区文化局、华泾镇人民政府共同出资，在墓地旁建造了黄道婆纪念馆。

机器纺织代替手工纺织后，传统的手工棉纺织工具和技术悄然告退历史舞台，黄道婆手工棉纺技艺也因此一度濒临灭绝。2006年，乌泥泾(黄道婆)手工棉纺织技艺被文化部列入首批中国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康新琴老人成为乌泥泾手工棉纺织技艺的唯一国家级传承人。

目前，八十多岁的康新琴老人不仅坚持每天去黄道婆纪念馆给黄道婆扫墓，还将自己的技艺传承给多位弟子，弟子们又将它传给包括一些中学生在内的年轻人。

黄道婆在天有知，此情此景当令她无限欣慰。

(文/笨妈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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