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管理的角度看刘晏治漕，一篇文章既看懂历史，又看懂WBS

“漕运之制，为中国大政”——康有为

正如康有为所言，漕运对于封建王朝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自秦汉时期大规模兴起到隋唐时期基本完备，中国的漕运事业始终被视为封建王朝的重要经济命脉之一。以唐为例，唐初时漕运粮食不过20万石/年，到开元年间就已激增至100万石/年，可见漕运需求之重。尤其安史之乱爆发后，随着唐朝经济重心南移，漕运需求更是突飞猛进。然战争之下，人人求自保，又谈何漕运？如此一来，至关重要的漕运事业便耽搁住了。

漕运景象

安史之乱时，纵使米价高涨，朝廷也无暇分心重整漕运，到安史之乱平息后，重整漕运便势在必行。京兆尹刘晏便在此时接下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并顺利完成，创下“自是关中虽遇水旱，物不翔贵”的奇迹。

如此逆转乾坤绝非偶然，总结其经验亦可见其章法：

由大至小，逐个击破。这恰与后世管理学中的创建WBS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WBS即工作分解结构（Work Breakdown Structure）， 创建WBS是把项目工作按阶段可交付成果分解成较小的，更易于管理的组成部分的过程。

WBS的创建采用自上而下的方式创建，刘晏治漕同样从治漕本身出发，先进行了实地考察。

经考察发现，漕运滞懈的主要原因有：

1.安史之乱的八九年间，水道失修，淤塞难返，以致漕运速度缓慢：

河、汴自寇难以来，不复穿治，崩岸灭木，所在廞淤，涉泗千里，如罔水行舟

2.战乱之下，宜阳、熊耳，虎牢、成皋等地百姓流离失所，无民力支撑漕运：

起宜阳、熊耳，虎牢、成皋五百里，见户才千余，居无尺椽，爨无盛烟，兽游鬼哭，而使转车輓漕，功且难就。

3.路途辗转以致粮食转运进度缓慢：

停滞日多，得行日少

4.动乱之际，东垣、底柱、渑池、北河等地强盗横行以致漕运粮草时常被抢：

东垣、底柱、渑池、北河之间六百里地，久无军队驻防巡逻，抢劫违法，黄河两岸强盗出没。

从这些角度来看，可将治漕分为环境与政策两方面进行改造：

漕运工程WBS第一级

明确由环境和政策两方面下手后，刘晏定下了4大政策：

1.疏浚河道，恢复漕运路线

2.改承办方式，收归国有

3.改运输方式，废直运为分段

4.改劳动关系，提高劳工积极性

漕运工程WBS第二级

• 疏浚河道，恢复漕运路线

“浮于淮泗，达于汴，人于河，西循砥柱、硖石、少华，楚帆越客，直抵建章，长乐，此安社稷之奇策也”

从刘晏给宰相元载的书信中，我们不难看出，刘晏在考察后对原有的漕运路线持有相对看好的态度，因而对于刘晏而言，从环境方面切入的治漕并不需要重新开掘河道，而仅需对原有河道进行疏浚即可。

若论疏浚河道，则可分为：征用工人、挖淤泥、清河道这三步。

疏浚河道WBS层级结构

因而广德二年，刘晏大量征用工人，挖掘淤泥，清理河道，并以极快速度疏浚了河道，引汴水入淮，至此，安史之乱后漕运在环境方面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 改承办方式，收归国有

“莫道秋江离别难，舟船明日是长安”王昌龄的名句生动展现了唐朝舟船发达的盛况。

但实际上，在刘晏改革漕运之前，唐朝的舟船都以民营为主，所征用的舟船样式不一、新旧不一，更难谈质量保障。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于漕运而言，船只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为此刘晏决意更改承办方式，将船只建造收归国有——即在扬州创办十个官运造船厂。但光办造船厂并不能完全解决后顾之后，造船厂的监管制度，造船技术才是造船厂的核心。是以，围绕这两点刘晏选拔廉洁官员投身管理，同时又按照不同水域细化船只建造。“上门填阙船”就是这一时期的产物。

除却船只问题，漕运的另一至关重要环节就是负责漕运的组织。从前监管漕运的“船头”多为各州县各自选拔而成，通常都由富贵人家当选，这些人时常苛待船工，私吞漕粮，将以权谋私发挥到了极致。因此为了漕运的发展，刘晏同样不忘漕运组织的改革，从富人包运改为政府承办。

承办方式改革WBS层级结构

因而，在造船方面，刘晏分设多个官办造船厂，且“每造一船用钱百万”，确保船只质量。在漕运组织方面，从富人包办改为政府承办，减少中间商环节，全权由政府进行船工监督培训。

• 改运输方式，废直运为分段

就以往经验来看，漕运的路线为：漕渠——淮水——黄河——渭水——长安，路途曲折辗转，且漫长，以致“停滞日多，得行日少”。不过这样的弊病之前也存在，前人裴耀卿率先采取了置仓储，近转的运输方式，做到“水通则随近运转，不通即且纳于仓”。刘晏在裴耀卿的基础上对运输方式进行了分段化升级。

考虑到分段运输过程中涉及多次装卸问题，散装粮草在装卸过程中容易出现损耗，因而粮草必须经包装，以减少粮草在装卸过程中的损耗。

运输方式改革WBS层级结构

因而，在对运输方式改革上，刘晏先在扬州、河阴、渭口上设置存储仓库，而后将整个漕运路线划分为长江、汴水、黄河、渭水四段，并严格遵守：“江船不入汴 ， 汴船不入河， 河船不入渭 。 江南之运积扬州 ， 汴河之运积河阴，河船之运积渭口， 渭船之运入太仓”的规则。

同时，为避免分段转运过程中出现严重装卸损耗问题，刘晏又要求以袋装替换散装的方式对粮草进行包装，即“囊米而载以舟”。

• 改劳务关系，提高劳工积极性

漕运自秦汉兴起，但在劳务关系上，多朝来都采用派役制，从劳工到船工均为免费劳动力。这便也罢，随着漕运任务剧增，劳工们身上的劳务负担益与日俱增。无偿与高强度工作的结合势必让劳工们产生懈怠的情绪。如此一来通漕运就更是阻碍重重。从这点上看，废除派役，以有偿代替无偿势在必行。

同时为解决强盗横行的问题，刘晏又对船工进行军事化培训管理，并派遣士兵驻守，确保漕运的运输安全。

劳务关系改革WBS层级结构

因而刘晏在漕运劳务关系改革上采用“始以盐利为漕佣”的方式，将无偿劳动转化为有偿劳务，极大激励了劳工们参与漕运的积极性，又因有“十船为纲，每纲三百人，篙工五十，自扬州遣将部送至河阴”强势保障了漕运的安全性。

整个层级下来，可谓层层推进，若从现代管理学的角度来看，可以描绘出一个较为细致化的WBS模型。这一模型由治漕运起，至每个可交付成果共计可分为4层：

完整的漕运改革WBS结构

在刘晏的合理治理下，唐朝的漕运得到了显著复苏。一句“凡岁致四十万斛，自是关中虽水旱，物不翔贵矣”足以囊概其在治理漕运方面的贡献。

启示

唐朝漕运自安史之乱起便沉溺了八九年，在这样的情况下，刘晏接手漕运改革堪称“临危受命”。要想将问题沉疴、牵连甚广的漕运扭回正道其中艰难可想而知，而越是这样困难重重的大型项目，越是忌讳混乱管理，胡乱处理一气，有层级地将项目目标自上而下层层梳理至阶段性可交付成果极为关键（即梳理WBS的过程）。

而这样的梳理最忌讳一言堂。纵观刘晏行事，我们不难发现，身为漕运治理主管的他也并非一言堂地断言漕运改革方向：

1.委任

刘晏改漕运中至关重要的就是从民船改为官造船。在造船这件事情上，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人，那就是刘晏的好友韦坚。刘晏委托其对各地优秀船型进行搜集，而他也不负所望“取洛、汴、宋、山东……小斛船三百并贮之潭”可以说，韦坚提供的船只信息为刘晏后来的船只建造提供了极其宝贵的资料。在这一过程中，韦坚可视为现代项目管理中的“专家”一角。

2.参考裴耀卿的漕运管理制度

分段漕运的创举其实并非刘晏所创，而是裴少卿所创。刘晏更多是站在裴耀卿的肩膀上进一步深入完善分段漕运。从现代管理学的角度上看，刘晏的这一做法充分发挥了“组织过程资产”的作用。其中裴耀卿原有的分段漕运政策与相关经验就是“组织过程资产”。

有人将历史视为偶然，倒不如将其视为正确的管理手段带来的必然结果。

管理从来不分国界，也不分时代，跟着历史学管理，我们下期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