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评玫瑰露失窃案

平儿判冤决狱的过程,蕴含了两项现在看来很重要的司法思想。个案审结并不意味着司法工作的结束,通过“熨平社会生活织物上的皱褶”,是司法更高层次的追求。

平儿是贾琏和王熙凤的通房丫头。在贾府这样的世家宦族,等级森严,不管是通房丫头还是姨娘,跟夫人太太小姐的待遇有天壤之别,赵姨娘的经历就是例证。不过,虽然平儿只是通房丫头,而且服侍的还是出了名的王熙凤,却颇得贾府上上下下的尊重,可见其为人处世很有章法。《红楼梦》第六十一回“投鼠忌器宝玉瞒赃,判冤决狱平儿行权”讲述了平儿“判冤决狱”的故事,读来饶有趣味,其中既蕴含了一些与现代司法不谋而合的思想,也存在其自身的局限。

故事不复杂,但涉及的人物较多,有必要先略作交代。

贾府在大观园内有一个小厨房,掌勺的厨役是柳家的。柳家的有个女儿名叫五儿,五儿有个闺蜜是芳官,那芳官本是贾府为了元妃省亲而买来的小戏子,后来戏班解散被分配到宝玉房里。一日,芳官从宝玉那里得了些玫瑰露,便送来些给五儿吃,柳家的就分出一些送给哥嫂。而柳家的哥哥在门上当班,当班时分到一些作为门礼的茯苓霜,便拿出一部分作为回礼。五儿得了茯苓霜,趁着黄昏人稀之时,花遮柳隐地来找芳官相赠,回途中正遇到带着几个婆子巡逻的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正在查一件案子,是王夫人房里丢了些东西,其中包括玫瑰露,而柳家的平常又与人有些恩怨。这些人看到五儿言语支吾,便煽风点火,怂恿审五儿,又撺掇去柳家负责的厨房里搜查,结果在厨房里搜到了玫瑰露的瓶子。人赃俱获,林之孝将五儿作为王夫人房里失窃的贼主捆了起来。

平儿处理的就是这件案子。按照王熙凤的意见,这是个简单的案子,人赃俱在,“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平儿却不这么认为,她判冤决狱的过程,蕴含了两项现在看来仍很重要的司法思想:重视调查研究以及法律效果。

案件的审理是历史的重塑,人们在长期的社会实践中,逐渐发现历史是不可能完全复原的。为此,司法过程不得不借助于证据制度。但是证据有时候也会“说谎”,于是人们便确定了一定的证据认证标准,以防止案件事实重塑的偏差。在民事案件中,人们通常适用高度盖然性标准;而在刑事案件中,人们一般适用排除合理怀疑的标准。换言之,只有证据尚不足以结案,还需要证据达到一定的标准,才能对相关事实作出认定。

重视调查研究,就是重视以一定的标准认证证据。平儿判冤决狱的过程中就很重视调查研究。虽然林之孝家的带人从五儿母亲负责的厨房中查获了玫瑰露的瓶子,但平儿认真听了五儿的辩解,认为案件不能排除“合理的怀疑”,因此对疑点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平儿先悄悄来访袭人,袭人只道,露给了芳官,可是芳官给了何人却不知,又叫芳官来问,芳官自然如实应承。如此玫瑰露的事实查清了,五儿确实是被冤枉的。对于茯苓霜的问题,也不难查清。因为朝中有位老太妃薨逝,贾府中凡有诰命的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粤东官送的两篓茯苓霜得等贾母、王夫人回府看了才敢动。五儿所述系其舅舅分得的门礼,也符合当时的惯例。因此,两遭事都查的明明白白,避免了一宗冤案的发生。

司法是人类社会的矛盾化解机制,其作用,就如丹宁勋爵的著名比喻所言,乃是“熨平社会生活织物上的皱褶”。民事案件的处理,其目的是定分止争、案结事了;刑事案件的处理,其目的是报复犯罪、教育受众。所以个案审结并不意味着司法工作的结束,通过个人的处理推动社会的法治进步,是司法更高层次的追求。

平儿审的玫瑰露失窃案,真凶是赵姨娘,是赵姨娘指使彩云偷的。可是,因为种种原因,平儿不能将赵姨娘绳之以法,但她没有如贾雨村一样,胡乱办个葫芦案了事。相反,平儿不但保护了五儿不受冤枉,而且还预防了类似事情的再次发生。平儿查清事实真相后,把王夫人屋里的两个丫鬟彩云和玉钏叫了来,告诉她们贼已经有了,并说了一番话:“我心里明知道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要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要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枉了好人。”彩云听了,羞恶之心感发,承认自己受赵姨娘央求偷露,并要到王熙凤处自首,经大家一番劝说才罢。此番处理,想必以后彩云断不会再受赵姨娘唆使偷王夫人屋里的东西了。

但是,这不是说,平儿办了一件符合现代公平正义要求的案件。现代司法的图腾是正义女神朱斯提提亚,她白布蒙眼,手持天平和利剑。寓意衡平对错惩戒凶顽之职的司法者,应该忽略当事人的身份、地位等区别,一视同仁。这是司法工作的基本原则。平儿判冤决狱虽然保护了五儿的权利,但毕竟“真凶”赵姨娘逍遥法外。何以至此?原因就在于,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平儿没有、也不可能践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

玫瑰露是赵姨娘唆使彩云偷来送给贾环的,赵姨娘终究是姨娘,算半个主子,如果其矢口否认其知道玫瑰露是偷来的,那么又少不得冤枉了彩云;赵姨娘之女是探春,而探春又深得贾府老爷太太的欢心。碍于这种种的人情顾虑,平儿听了宝玉的话,由宝玉应了了事。所以,平儿判冤决狱保护了好人,也放纵了坏人,其中有与现代司法理念相合的司法艺术,但最终还是“明白僧”办了个葫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