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区区事章句，不甘道韫擅诗名——浅论古代朝鲜女诗人及其作品

朝鲜半岛自古以来与中国交往十分密切，双方文化交流极为频繁，朝鲜文化受中国文化影响极大，他们和中国一样使用汉字，信奉儒家思想，也涌现出了许多精通汉学的大家。

古代朝鲜女性

无论是从政治制度，还是教育模式，古代朝鲜几乎是中国的翻版。他们也以儒家思想治国，也进行科举取士，也和中国人一样喜欢吟诗作词，而且水平非常高。在朝鲜文学史上，朝鲜诗人的汉诗是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在这些汉诗中，也有一些女性作者的作品，虽然数量不多，但却是研究古代朝鲜女性社会地位、精神生活的重要依据，她们也是朝鲜女性文学的先驱，对后世的朝鲜女性文学有着开创意义。

一、古代朝鲜女性的社会环境

文学本是没有性别的，可是在古代，文学创作仿佛是男性的专利。儒家思想用所谓的“礼制”来压迫女性，要求女性遵守“妇德”，把女性束缚在狭小的圈子里，剥夺女性受教育的权力和创作权力。这种性别上的歧视在古代朝鲜尤为严重。

朝鲜和中国一样，用“三从”和“七恶”来束缚女性。“三从”剥夺了女性的决定权，“七恶”则将女性牢牢地束缚在道德教条之下。严格来说，朝鲜女性受到的压迫比中国女性还要大。不说下层女性，就是朝鲜的士族女子，也不得参加对外活动，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任何话语权。女性只是男人传宗接代的工具，或者是男人的玩物。朝鲜针对女性的《内训》规定：“嫁既曰归，死生以之，若是纷纭，马牛不如”，就是说，在朝鲜，即使男人死了，女子也不得再嫁。相比之下，中国寡妇再嫁是合法的，虽然在某些历史时期并不提倡，但总体来说，女性丧夫后再嫁，还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中国女性虽然有着很多束缚，但还是可以参加一些特定的社会活动的，不像朝鲜女性那样被牢牢的束缚在家庭中。从这些方面来看，朝鲜古代女性的地位，比中国女性是要差得多的。

上层社会的朝鲜女性

在一些中等以上的朝鲜家庭，女性也可以受到一定的家庭教育，其目的虽然是受到“不教女子，亡人家”的《妇仪》规定的影响，但总归能让女性接受一定的教育。这种教育的特点是非正式的、片面的、与家庭事务息息相关的，将“妇德”方面的教育放在第一位，并不强调知识的传授。这种教育借用中国的《内则》、《女诫》、《女训》等女性道德读本，对女性言行举止作出规定和限制，其目的是培养出“有仪无才”、符合男性社会标准的女性。

二、朝鲜女性文学的特点

在种种压迫之下，朝鲜女性的情感寻找不到很好的发泄渠道，只好将自己悲惨的遭遇诉之于文学作品之中，用笔记录下她们对人生的感悟，求得精神上的藉慰和心理上的平衡。在这种思想上形成的朝鲜古代女性文学，不可避免地带有一定的局限性。而缺乏正规的文化教育，又使得朝鲜女性文学在技巧性和思想性上与男性文学差距较大，内容比较单一，以反映个人的生活、婚姻和感情为主，充满了自伤自怜悲情色彩。

金浩然斋剧照

古代朝鲜女性文学创作中，诗歌所占的比例很大。相对于散文来说，诗歌需要的是人的自然本性，需要的是人对生活的细微感触，而不需要太多的写作技巧。诗的最高境界并不是雕琢和华丽词藻的堆砌，而是自然的、真情的流露，非常适合女性创作。也许女性的诗歌没有男性的工整，也缺少男性的那种气势，但妇性诗歌以其灵动、自然、质朴和真情，仍然散发女性智慧的光芒。

朝鲜流传下来的古代女性诗歌数量不多，作者多是大家闺秀，比如许兰雪轩就是上层士族家的女儿，金浩然斋的父亲金盛达也是朝廷重臣，家庭比较开放豁达，文学气氛浓厚，也比较重视对女儿的教育。而许兰雪轩和金浩然斋本身又是非常具有灵气的神童，接受能力极强，从小就表现出文学方面的才华，能够博得整个家族的宠爱，才让她们有机会受到更进一步的教育，成为绝无仅有的女诗人。

三、朝鲜女诗人的成就

许兰雪轩是朝鲜古代最著名的女诗人，她在诗坛的地位与中国的李清照相仿佛，被誉为“天仙之才”。她出生在一个世代为官的高级士族家庭，祖父许珙，父亲许晔都是朝鲜著名文人，所以她是极少数有机会接受到正规教育的女性之一。这种身份让她能够尽情发挥她的文学天赋，但也为她悲剧命运打下了伏笔。她在十四岁时嫁给另外一个豪门大族金家，可是丈夫是个不学无术之徒，思想上和她根本是南辕北辙，许兰雪轩对这桩婚姻十分失望，加上孩子又相继夭折，对她的打击更加致命。她在这种不幸中创作了许多作品，但二十多岁就香消玉殒。

许兰雪轩一生写了五方古诗十五首，五律十首，五绝三十首，古诗六首，七绝一百余首，这些作品全部编在《兰雪轩集》之中。她的诗以自己的反映经历为主，用自己的真实遭遇反映了当时女性的苦难人生。

许兰雪轩

前期的许兰雪轩是名门大小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得到全家人的疼爱。她此时的诗充满对生活的热情和对爱情的向往，诗风活泼积极，充满灵气，展示出来的是一位可爱的朝鲜少女的形象。

她的代表作《采莲》是这样写的：“秋净长湖碧玉流，荷花深处系兰舟。逢郎隔水投莲子，或被人知半日羞”。这首诗刻画了一位调皮可爱的采荷女子主动追求爱情时那种娇羞的憨态以及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廖廖二十多字，在读者面前展现出一位活泼大胆的少女形象，充满了阳光能量。

到了嫁入金家之后，由于和丈夫志不同道不合，丈夫一家又处处拿礼教压制许兰雪轩，彻底粉碎了她对爱情的美好习憧憬，她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对爱情极端失望，所以这一时期的诗作充满了挣扎。她的际遇是女性整个群体的命运，也是她无法推翻的大山，她只能在诗中倾诉心中的不满和失望。她在《鸱》中写道：“稻梁非所求，竹实乃其食。奈何梧桐枝，反栖鸱和雀”。她不需要优渥的生活，她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沟通和愉悦，但是封建礼教剥夺了她追求幸福的权力，她只能接受。这一时期她的诗作中，充满了这种对礼教的控诉和内心的挣扎。

金浩然斋

金浩然斋是另一位卓有成就的女诗人。她和许兰雪轩的命运有相似之处，但结局大不相同。金浩然斋的婚姻也不幸福，但她的丈夫早死，她成为寡妇之后，将所有精力放在念经修仙之上，她的诗中与仙人有关的占了很大比例。她将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幸福，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仙界之上，幻想能与仙人们一起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在代表作《玄心》中写道：“净扫瑶坛礼上仙，晓星微隔降河边。香生岳女春游处，水落湘娥夜雨前。松韵冷侵虚殿梦，天花晴湿石楼烟。玄心已悟三二境，尽日交床坐入禅”。这首诗将作者看透世态，一心修仙的心情写得入木三分，也是金浩然斋一生不幸命运的真实写照。

四、另类女性诗歌

想来想去，或许用这个称谓来称呼那些可怜女性的作品比较客观，因为她们是被人看不起的伎人。

作为一名女性，我不愿意用女字旁的那个“妓”字来称呼这群可怜的女人，她们中的大多数是被逼的，是被皇权召征去的官伎。也只有她们才能写出深刻反映下层女性的诗歌，比她们更低的私妓根本不可能接受到教育，也无法在历史上留下她们的印记。

官员与伎女

古代朝鲜不管哪个王朝，都有官办的“掌乐院”，征集一些女性学习歌舞，为上层贵族提供服务。她们被登记造册后，任务就是服务上层阶级，无论是歌舞表现，还是上层中的宴会社交，都有她们的身影。她们没有社会地位，但因为身份特殊，往往会被送去进行教育或者培训，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而这更加增添了她们内心的多愁善感。她们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将内心的情感寄托在诗歌之中，用诗歌展示她们的精神家园。

古代朝鲜社会与中国的封建社会比较相似，文人士大夫们狎妓之风盛行，这些文人不仅不以为耻，反而认为这是风流之事，是炫耀的资本。如果有女性愿意与他们诗文唱和，那更是极尽风流的雅事，也是扬名的捷径。在这种社会环境下，这些女性不得不投男性之所好，去钻研诗词，提高自己文学修养，形成了一些女性诗人，留下了不少女性诗歌作品。

作为女性，不管社会地位如何，对爱情的追求都是一样的。可是现实是这些伎女有几个能获得真正的爱情呢？有几个士大夫阶层会突破当时的社会观念，真正接纳他们呢？所以从先天上来说，这些女诗人是悲剧的，她们的爱情是虚无缥缈的，也是很难真正得到的。

盛装的伎女

在伎女诗中，离别是最常见的主题。这符合社会的实际。上层社会的男性本来就是来寻欢作乐的，兴尽既归，他们很少有对伎女动真感情的。而这些女性却往往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这些男人的身上，离别之时充满了离愁别恨，她们的离别诗正是这种缠绵中不得不分别的那种痛苦的写照，艺术感染力非常强。

有一首名叫《别人》的七绝诗，作者是一位名叫小玉的伎女。诗中写道：“几暮风寒又夕晖，送君千里泪沾衣。春堤芳草年年绿，莫学王孙去不归”。

从诗歌的艺术水平和格律来说，这首诗浅白直接，并不算上乘佳作，但其中反映出来的离愁仍能深深打动读者。我们无从得知这个小玉是何方神圣，也许她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她和心上人的爱情也极有可能是没有结果的，但这首诗用叮咛再叮咛的方式，一咏三叹，充满了对良人的依依不舍，充满了对未来再也不见的担忧，用情之深，已跃然纸上。

官员与伎女

还有一首《待情人》，作者已不可考，写的是一名女子对情人的等待：“春风忽骀荡，明月又黄昏。亦知终不至，犹自惜关门”。这个可怜的女人知道等不到心上人再来了，那个男人对自己也许从没动过感情，可是她却忘记不了他，仍然痴痴的等待。这种等待读起来令人心酸，正是那个时代朝鲜女性悲惨生活的真实写照。

五、朝鲜女性诗歌综评

朝鲜李朝的文学评论家李颂说过，朝鲜女性诗人的作品是一种“内省的文学”，主要表达她们精神生活和人格追求。

这些古代女诗人的共同点是，她们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以男性为主体的社会核心，她们诗歌的体裁和内容都比较片面，很多作品都是女子们丰富的想象和情感的倾诉，而且一直被男性文学所挤压。女性诗歌和男性的最大区别在于对政治和社会问题的关注及研究上，女性视野由于时代的局限比较狭窄，创作动机中的功利性不强，主要还是求得自己内心的平静和安慰，诗风比较感性，感情真实，是古代朝鲜文化百花园中最美的一朵鲜花。

古代朝鲜女贵族

在女性诗歌中，有少量母亲写给子女，寄托母亲关爱的；也有闺阁姐妹之间唱和的山水田园诗，但比例不大。流传下来的女性诗人的作品基本上以离别诗、闺怨诗和爱情诗为主。尽管古代朝鲜是一个比古代中国更加压迫女性的社会，但女性仍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思考，通过诗词等文学形式记录了自己的心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们是伟大的。

最后，请让我用一首朝鲜女诗人李梅窗的诗来作为结尾：“多情天赋反伤情，深闭幽窗倦送迎。莫笑区区事章句，不甘道韫擅诗名”。

是的，也许她们天赋越高，人越聪明，受到的伤害也越深，也许她们的诗谈不上杰作，但请那些男人们不要笑话她们。她们不需要像谢道韫那样青史留名，她们来过这个世界，她们用诗记录了她们的痕迹，这就足够了。

参考文献：李敬夏《女性文学研究》

金智勇《女流汉诗》

黄在君《朝鲜古代女流汉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