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小馄饨的回忆
作者/黄剑宝
现在吃碗小馄饨有啥稀奇?且小馄饨的馅各色各样,只要你喜欢,馄饨店里的小馄饨任你选,什么开洋馄饨、猪肉馄饨、荠菜馄饨、菲菜馄饨、青菜馄饨、三鲜馄饨等等,看得你直流口水。如果你想吃个够,你可以买足了皮子和馅料,回家包上几大堆,然后放在速冻柜里慢慢享用。
可我每次端起小馄饨的碗,总要想起少年时代那酸酸甜甜的往事。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事情。
那时,我们这些农村孩子能够到街上饭店里吃碗小馄饨是很不容易的。虽然一碗小馄饨只要一角钱,可那时大人们在农田里辛辛苦苦地劳动了一天,工分只值几角钱,有的生产队只值几分钱。
记得有这样一件事:一个社员从乡下去街上挑化肥,那时只要你将一百斤化肥从街上的生产资料部挑到生产队的仓库里,生产队就给记一个人工(10分工)。那位社员肩扛着扁担络索走到半路,运气好,捡到了一个五分钱的铅角子(即硬币),于是转身就回家。
旁人问他怎么回家了?他手拿着铅角子对人家晃晃说:我吃吃力力做得一天也只有五分钱,今朝好福气给拾着一个人工,再去满头大汗挑化肥勿是憨大啊!可见那里农民的生活是何等艰苦,你说我们这些农村孩子要吃碗一角钱的小馄饨容易吗?
我第一次吃小馄饨靠的是家里卖了一头大猪,那天我父亲和堂兄阿乃哥扛着我家的一头大猪去皋岸街上卖。我跟在后面赶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可不觉得累。因为我盘算着今天趁家里卖猪的机会,要向父亲提出来吃碗小馄饨的要求。那天卖猪的人家很多,收猪场上排着长长的队,除了到处有“哇哇”的猪叫声,还有满地的猪屎猪尿,臭气冲天。
我跟在父亲身边等啊等啊,终于等来了笑嘻嘻的父亲。只见他哆哆嗦嗦地捏着一大把钱往衣袋里塞。我赶紧抓住机会对父亲说:“爹爹,我要吃碗小馄饨?”父亲很慷慨,左手按着我的后脑勺,右手拿着扁担说:“好,今朝买碗小馄饨你吃吃。”边说边拉着我的由街北向街南走去。阿乃哥因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皋岸街是一条老街,至今已有450余年的历史。南北走向的老街道,宽约3米,长约200米,砖石路面。那光滑而凹凸的路面记载着这条老街曾经的繁荣和沧桑的历史。
饭店在南街,那时没有专门的馄饨店,街上唯一的一家饭店,一般早晨经营大饼油条、小馄饨和阳春面,中午和晚上大多经营酒、菜、饭。
父亲领着我由北街向南街走去。东边的太阳还没有爬到一定的高度,巨大的阴影将整个街道覆盖起来,远远望去,那些走动的人们像是钻进了阴暗的地道。空气中飘散着木柴和煤球燃烧的味道,露出木经的排门半开半掩,还可以看见里面有如豆的灯光,这是街上居住了上百年或几十年的居民人家。
走过百米后,就到了闹市区,街道两边的街沿石上坐满做小买卖的农妇或老头,各色各样的摊担让你觉得走路碍手碍脚。修钟表的驮子手握几张崭新的十块纸币当油掸扇扇风,我知道他的店面是我们小学张校长的家。我怕被校长看见,急匆匆地走过。
过了张校长的家门,是一爿南货店,南货店的西面有一条老河,老河上有一座老桥,过了桥再往西,转过两个弯,就是皋岸粮站,我的姨夫在粮站里当站长。我最喜欢到姨夫那里去玩,每次去姨夫总会买点东西给我吃,粒子糖、桂园糖,或者一根油条等等,但今天我不想去,因为今天有小馄饨吃。
父亲领着我走进坐西朝东的饭店,一位胖阿姨穿着白色的围裙坐在一张饭桌前包小馄饨。一只白色的汤盆盛满着剁成浆状的碎肉,其中拌有少量的香葱末,汤盆旁是一叠薄如纸的小馄饨皮子。
胖阿姨右手拿着一根长约20公分、宽约2公分的薄薄的竹片,不停地从汤盆里捋出眼屎大一粒肉末,左手不停地拿过皮子,将肉末捋到皮子中间,然后五个手指灵巧地一捏,一只小馄饨成功了,然后扔进旁边的瓷盘里。那速度飞快,让你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不一会,一大堆小馄饨做成了。
父亲花1角钱1两粮票买了一个馄饨筹,那筹也是用竹片做成的,长约3公分,宽约2公分,厚约3毫米,经过千百人的手捏送,竹筹上泛着乌黑的油光。我迫不及待地从父亲手里抢过竹筹,走到胖阿姨身边,大声说:“来碗小馄饨!”
胖阿姨左手拿着抓篱,右手从瓷盘里熟练地抓了一把小馄饨,远远地往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扔过去,不偏不倚,只只小馄饨入锅,然后,用抓篱在铁锅里搅了几搅,再放下抓篱。
将旁边摞得高高的青边碗一只一只整整齐齐地放在灶面砖上,又抓起一把葱花,像蜻蜓点水一样朝每只碗里撒起来,然后又拿起一把长铁勺到旁边一只大铁桶里舀了满满一勺鲜汤,在排齐的青边碗上方“嘚——”地倒过来,又“嘚——”地倒过去。
哎!奇了,那每只碗里的鲜汤几乎相等,你别小看这碗鲜汤,那可是大厨师用肉骨头熬制而成的。那种鲜味是原始纯自然的鲜,不是现在用味精调制的人为的鲜。现在虽然是也常常出入于星级饭店,品尝那些美味佳肴,但总是尝不到那种终生难忘的真正的美味。
我猴急地在胖阿姨身边转来转去,胖阿姨讨厌地用抓篱晃晃说:“旁边点!旁边点!”不消几分钟,只见那白皮包着粉红色肉馅的小馄饨在开水锅里翻滚起来。胖阿姨用抓篱在锅里搅了几搅,然后将抓篱端平,在飘浮的馄饨群里左一下右一下地抓,再掂两掂,不多不少,十只小馄饨,一碗、两碗、三碗……将灶面砖上的所有青边碗全部抓满。
可以端着吃了,我赶紧将竹筹给胖阿姨,父亲怕我烫着,跨过来帮我把小馄饨端到靠墙的八仙台上,然后坐下来,因为那是刚起锅的馄饨确实很烫,父亲怕我烫着,一遍又一遍地帮我吹风。
我拿起调羹,舀起了第一只馄饨,看准了包有肉馅的地方“喀嚓”一口咬下去,嗯,肉不大,充其量只有半颗门牙那么大,比眼屎大一点,嵌牙缝太紧一点,但味道很鲜很美。于是一只一只地一咬两半,寻找那鲜美的肉馅。当然,十只馄饨是不经我吃的,不一会儿便吃完了,连汤带水喝了个精光,心里还在想,那肉馅为什么不多一点大一点呢?
父亲看我吃得满头大汗,用衣袖帮我擦了把汗说:“走,家去。”我意犹未尽,眼睁睁地看了胖阿姨一眼,就跨出了门槛。
刚走出不远,巧遇了我的姨夫,父亲是他连襟,俩人最合得来,每每端起酒碗,总要喝个七七八八,语无伦次才罢休。可今天不行,一是姨夫要上班,二是父亲要急着赶回家干农活,但姨夫还是热情地要买碗小馄饨我吃,父亲连忙说,刚吃完刚吃完。姨夫就没有勉强,但告诉我下次来街上就请我吃小馄饨。这句话我记得特别牢,好像姨夫欠着我一笔债似的,一定要他还清。
后来我趁到街上药店卖楝树果的机会,就故意到姨夫的粮站去别相,姨夫当时正忙着检查粮仓,看到我就安慰我说,等一歇等一歇,大约十多分钟后,姨夫便领着我走进饭店,还是那位胖阿姨,见了我姨夫就热情地招呼:“唷,是吴站长,小倌是啥人啊?”“我外甥,给他来碗小馄饨。”我姨夫一边回答,一边掏钱。记得那天的馄饨多了几个,汤也特别鲜。
后来,我曾几次借机会去姨夫那里别相,目的当然是想吃碗小馄饨,以至饭店的胖阿姨都认识我是吴站长的外甥。只可惜我的姨夫——这位1949年就参加革命工作的老干部,因患肝癌于1972年就病逝了,时年38岁。当时我还在江阴县小京班学习,未能参加他的葬礼,但父亲和姨夫的小馄饨却常给我带来一段美好的回忆。
2011年10月18日
来源:乡愁江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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