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季节,与几个好友相约,再走一次府村川。驱车前往,川道依然是那一抹儿地宽阔,天空依然是那样的瓦蓝瓦蓝。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几头刚出生小毛驴儿尽情地撒欢,不时地咴儿咴儿地叫上几声。老榆树就酥了身,歪着脖子。一切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敲了几户熟悉的人家,都是铁将军把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路人,一问才知,人大都进城了,村里已经很少有人住了,心中不免怅然,遥想当年的府村川,往事历历在目。
当年的川道是那么平坦,仰卧在小河两岸,低洼地带成畦成畦水地,像刚刚纳成的千层鞋底,整整齐齐地平摆在一起。几个朋友,手里握了单反相机,穿的臃肿,脖子上随便裹个围巾,或顶个羊毛织的筒帽,把头罩的严实,不见呼出的白气,只有两只单眼皮双眼皮眨着眼睛,睫毛上虽然结了白霜,双瞳却鹰一样敏捷地搜寻什么。太阳还没冒花,各家窑洞上炊烟已经浓重地开始弥散。群山就那么高低地合适,披着大片大片梢林起起伏伏地环绕在胸前。
随便走进一家院落,最抢眼的,是摞在硷畔上大垛大垛柴禾,和院落里柳条编制大仓,和大仓里挤满着金黄色新收玉米棒子。谁说陕北人思想保守,家家院落之间小路互通,又用木杆子隔开,防止自家牲畜跑到邻家院子扰乱,上地务农事时节,窑门就连锁也不挂,相信谁也不会贸然进入没人的窑院。公鸡毛羽是那么鲜艳,昂着红冠,将军一样英武地踱着步,一群肥硕的母鸡则在被阳光刚刚照射过来土崖下挤作一团,舒服地眯着眼睛冥想。
窑洞里被开锅水气罩满,柴火在蛤蟆口灶台前燃地哔剥作响,俊俏小媳妇儿麻利地给瓦盆倒出刚熬好小米粥,待清亮的麻油在铜锅中冒出微微的焦烟时,一把葱花撒进去,又给锅里撒进细如发丝的洋芋丝,沁人肺腑香气就从褪色窗棂上溢了出去。
窑洞墙上总是挂着玻璃像框儿,娃娃们拍摄毕业照、婚纱照、孙辈们的童稚照。最有意思的,是这些成天在土地里刨挖的庄稼人,隆重地穿着西装,别扭地站在大都市的标志性建筑物前,僵硬地笑着。过世的老人,放大了头像照片,在木框里专门悬挂起来,让你觉出生命的底气与岁月沧桑。
府村川的小河并不宽阔,却清凌凌地流过四季。冬夜里归家,冰下流水咕咚咚地响,觉得隐逸高人狂饮一般。
川道里紧挨着村庄,富有诗意蕴涵玄虚的名字,是那么令人浮想联翩,官庄寺、梅花沟、百草、阳坡窑、黄蒿坪、高庄口、毛家庵。村里长年居住者,基本都是祖上落难在这里的外地人,随便和乡民拉几句,开口都是河南、山东、安徽、浙江等各省语言融合成府村川特色方言,年高者能说出前朝古雅的旧事,也能说出左宗棠、毛泽东在沟里指挥的战事。
若是赶在夏天,必是耐不住清澈见底水潭诱惑,挽起裤脚顾不得斯文下河淌水,偶尔翻块石头,河蟹就象水墨画里鲜活模样急速地奔窜。
走府村川,没有烧酒,就寡淡无味了。
随便说起个熟人名字,窑洞主人沾亲带故就显亲切,硬是拉着你脱鞋上炕。马上就叫家里女人笼火炒菜,仓窑里取出吊了腊肉、熏好的肥鹅、窝里刚掏的鸡蛋。粮囤摸出珍藏陈年老美水酒,铁盖虽已经锈迹斑斑,酒液盛在杯中却淡黄如琥珀,双手奉上,不尽的歉意,咱们乡下条件简单,凑合着慢用。不用说,远行的你早已经热泪在襟,先醉了一半。土炕用硬柴煨得滚热,额上背上汗水渗成出,微醺时间,精白白的大米饭已端到手中,你就惊诧僻壤间竞有如此美食。主人微笑着说;自家种的水稻。
如今,府村川的水稻早已成为故事,晚上,在几户拦羊人家寄宿,尽管还是大米饭腌猪肉,但咋也吃不出当年的风味,踏着月光在硷畔上伫立。川道里的夜风,裹挟着阳关沙漠的寒意过来,越过宋朝人修筑的土城墙,夹杂着子午岭野兽吼声呼啸而过,恍惚间感到乡间的苍凉。
府村川,那还是我曾经的府村川吗?
文学顾问:刘虎林 孙新社
文学指导:魏新怀 张湛武
文学编辑:李绥宁 杨静宁
解说编辑:陈 军 杨延萍
解 说:白 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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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高延平
责任编辑|陈军 杨延萍
编辑|刘强 崔春娥 杨静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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