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伏魔半仙
重庆市作协会员。武侠、科幻作家。代表作《忘情箭》、《少年林无惑之独白》、《武侠作家之末路》。曾获天涯文学“2015年十大作者”称号，作品《光明眼》获“微时代”全国首届网络短篇小说大赛三等奖、《神箭》获首届“温瑞安杯”世界华文武侠微型小说大赛三等奖，《一路向东》获“古龙诞辰80周年征文”一等奖。
寒冬已过，大地复苏。
申无涯蹲下身，倾听溪流中浮冰破碎的声音，捧起冰冽的溪水浇在脸上，然后听到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拔出你的刀！”
溪流对面的岩石上，站立了一个手执长剑的少年，面孔冰冷。
申无涯轻轻摇头，起身离去。
少年又道：“拔刀一战，不敢么？”
申无涯只是低头前行，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走出几步会停下一刻，先环顾四周，又继续迈步。
少年一声轻喝，拔剑在手，身如离弦之箭向申无涯直射而去。气流聚合，那柄长剑忽然脱手飞出，在空中不停旋转，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铛的一声刺入了岩石之中。
少年跌落在地，一脸惶然。
申无涯缓慢拔刀，露出半截刀刃：“你若要见识此刀，给你看；你若要胜我成名，算你赢。”
夜雨淅沥，星月无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竹林间缓慢移动。
申无涯小心翼翼护住那一盏灯光，用那种奇特的步伐缓行，一只响箭忽然从竹林间穿林而过，发出刺耳的啸叫。
申无涯将灯盏收入怀中，握紧了刀。
竹林中风声大作，竹干哗哗倒下，又夹杂着衣袂翻飞、利刃破空之声，片刻后又归于沉寂，除了雨丝触击竹叶的沙沙细响，一切均无改变。
小灯再次现出微弱光芒，地上已蜷缩着五六具尸体，一张硕大的铁网斜挂在半截竹桩上，不断摇晃。
申无涯抬起头，看着那一片黑暗，缓缓道：“想在黑夜中杀我，真是眼瞎了。”
细雨不停，申无涯踏入破庙，在一处角落抹去地上尘土，露出一方洁净之地，将那盏小灯取出，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那是一盏大小如桔的碗灯，黄玉雕成，剔透温润，灯光在黑暗中浸润出温暖安静的光芒。申无涯靠近灯光，去感受那丝温暖，灯光仿佛知他心意，微微一颤，光芒似乎大了一点，照亮了他的脸庞。
他的脸上戴有面罩，遮住了半截面孔。
忽然间他的身形闪电般掠出，光芒从刀刃流过，破庙中发出一声少女的尖叫。
申无涯猛然将刀停住，刀锋贴上少女的脖子：“为何一直跟踪我？”
少女却不害怕，嘻嘻发笑：“这话好生奇怪，那片竹林、这座山都是我家的，我在我家走路算跟踪么？刚才在竹林中若不是我发响箭提醒你，那张铁网呼啦啦地罩下来，你再好的刀法也没有用！哼！”
申无涯凝立片刻，收刀入鞘，躬身抱拳：“多谢。”
少女却道：“谢我，可不能光是嘴上说。”
申无涯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少女咯咯一笑：“其实我知道你，你在江湖上非常非常地出名，他们叫你‘孤灯单刀’，一盏灯、一把刀伴你行侠江湖，一生逢敌无数，却从未落败。你真要谢我，我就问你三个问题，你认认真真告诉我答案，这样行吗？”
申无涯点头。
少女竖立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些人要杀你？”
申无涯道：“想杀我的人很多，有些是为了成名，有些是逼我帮他们杀人，有些是担心我要杀他们……刚才那些人心中恨意深切，杀意入骨，想来是想置我于死地之人。”
少女又问：“厉害！但是你凭什么知道别人的心意？”
申无涯沉默片刻，取下脸上的面罩。
这是一张英俊却奇异的面孔，长眉入鬓，鼻梁挺直，嘴角坚毅。但平常人生长眼睛的位置却是深陷下去，而且肌肤平平整整一片，别说是眼球，连眼缝都没有。
少女默默无语，似乎并不意外。
申无涯淡淡道：“你若出生便没有眼睛，不知什么叫光明、不知什么叫黑暗、更不知何为缤纷色彩，便只能尽一切所能来感知世界，耳鼻体肤、心意毛发皆能用之，日子久了自然能感知他人心意。刚才我收刀不杀你，便是因为我知道你并无杀我之心。”
少女哦了一声，慢慢向那盏灯的光芒靠近：“果真如此，用心的人比用眼的人把世界看得更真切……最后一个问题，你这盏灯为什么不会熄灭？”
语音一落，她已伸手触摸到灯，忽然吐出一口气，灯光熄灭，破庙再次陷入片黑暗。
暗夜中，一团烟雾无声无息地散开，申无涯踉跄后退两步，扑倒在地。
又是一片沉寂，良久，灯光再一次点亮，照亮了少女娇美的面容，以及一双秀美无双却黯淡无光的眼睛。
少女喃喃自语道：“他们说你的敏锐全靠这盏神奇的灯，灯若亮，你就能得到光明，灯若灭，你和我这样普通的瞎子也没什么两样……果然传说是真的，灯一熄灭，你就躲不开。”
她捧起灯，双膝跪下，虔诚地说：“灯神，灯神，我不是坏人，我没有害孤灯单刀，我只是迷晕了他，他醒来后，我会还灯给他的。灯神，你若真有神明，求你、求你、求求你给我一天光明，我只要一天……如果一天不能，哪怕是给我一刻，就那么一刻也可以。”
灯盏沉沉，火苗静静，少女却并没有看到光明，只是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申无涯的声音，平静淡定，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灯本无神，身心所系，灯植心中，自有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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