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生时代的浪潮退去后
留下的是 15 万中国弃儿不完整的人生
和数十万破碎的家庭
“寻亲”成为他们人生中永恒的主题
今天的故事
正是关于那些被血缘牵系
又阻隔在大洋两端的人们
是如何各自走上这条艰苦重重的寻找之路的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公众号中国三明治(ID:china30s)。作者:卫佳
23 岁的安娜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肌肤,笑起来眉眼弯弯,嘴角时常展露着温暖的笑容。她与你在南方街头随时会迎面遇上的邻家女孩并无不同,但当她开口说话时,你就能领会到她的特别。
拥有一副亚洲面孔的安娜,由一对美国夫妇抚养长大,说着流利的英文和蹩脚的零星中文, 长大后的她想回到家乡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据中国儿童福利和收养中心官网于 2016 年公布的数据显示,自上世纪 80 年代涉外收养开放以来,中国已与 17 个国家建立收养合作关系,有近 15 万中国孩子被外国家庭收养。当时的他们不过是幼儿或幼童,十几年后即现阶段,他们长大成人,纷纷回国寻亲。
2018 年夏天,安娜在美国养父母的陪伴下,经过 20 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来到中国长沙,开启了梦想中的寻亲之旅。阔别 20 年再次回到家乡,她对这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土地充满了好奇。
“长沙比我想象中繁华很多!现代化的高楼林立,街道宽敞干净,路过的每一个餐馆看起来 都像是在向我招手。”兴奋的安娜迫不及待地带着养父母前去品尝湖南美食。一家人都能熟练地使用筷子,也能淡定地品尝湘菜的辣并乐在其中。安娜的养母 Mary 说:“安娜出生在中国,理所应当了解自己祖国的文化。所以在她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帮助她使用筷子吃饭,并 和她一起尽可能多地了解中国。”
当品尝到具有湖南特色的米粉时,像是触碰到脆弱的回忆,安娜的神情透着微微的酸楚:“我觉得米粉可能是我与家乡的脐带。”她打趣着说道:“小时候,我第一次吃到米粉就忍不住落泪了,而那时的我对中国和长沙还没有任何概念。这很奇妙,我的美国父母饮食都很清淡, 可是我从小就很爱吃辣辣的热腾腾的食物,并且还很能吃辣。”
她的语气中高昂着一种惊喜和骄傲。“我的身体里藏着一颗珍贵的湖南胃!”
01
唯一的线索
安娜的养父母都已年过六十,为了实现安娜的心愿仍坚持长途跋涉陪伴她来到长沙寻亲。
“我们尊重安娜的决定,不希望她的人生留下遗憾。无论路途多遥远,我们都会陪伴她一同前行,她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安娜的养父 David 微笑着说道。
来到长沙市社会福利院的安娜有些紧张,这里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她认真地环顾四周,想要串联起脑海中的记忆。可那时的她不过才是一岁左右的婴孩,对于命运的改变毫不知情也毫无记忆。
20 年前在福利院照顾过小安娜的工作人员看到曾经襁褓中的婴孩健康地长大成人,并再次出现在她们面前,都充满了感慨,不禁热泪盈眶。其中一位王姨慈爱地握住安娜的手,哽咽着说:“那时候我抱着你,小小一个,不哭也不闹的。现在我们都老了,没想到还能再见。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啊?”
在工作人员帮忙翻译王姨的话之前,安娜看着眼前头发灰白、佝偻着背的老人因为他们的久 别重逢而不禁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这让安娜深受触动,她感到自己回来晚了,“原来还有人记得我的存在。”
工作人员热情地帮助安娜查找领养资料,并表示会竭尽全力帮助她寻亲。
“安娜,女,出生于 1997 年 4 月 9 日,1998 年 1 月 3 日被遗弃在湖南长沙车站路,当地派出所随即将其送至长沙市社会福利院抚养,同年 6 月被美国夫妇收养。”收养文件上记载的这段文字是安娜唯一的寻亲线索。
随后,安娜在长沙市派出所做了 DNA 留样,并把从福利院获得的信息发布在网络上,期盼得到回音。但所有相关评论里要么是在劝她放弃寻亲:如某网友评论“每次看到国外回来中国寻亲的,我都觉得无语,这种把你丢弃的人,有什么好再找的。”要么就是在对她表示羡慕: “真羡慕这种好命的,我也想被领养到美国耍去。”,甚至还有人评论说“这下你亲生父母要发大财了!”
每一条评论都让安娜感到困惑。
在此之前,她早已经历过更多“善意”的劝导。除了养父母,别人都很难理解安娜为何要坚持寻亲。
“他们常说我很幸运生活在美国,并且拥有一对非常爱我的父母。我认同他们说的,我很幸运。可是我认为了解我的过去才能帮助我向前。”安娜认真地解释道,而她没有勇气说出口的是“终其一生都不必经历被亲生父母遗弃的伤痛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情感。人们总是告诉我‘我很幸运’,但他们也很难理解在我生命中所发生的那些伤害和失去。即使我很幸运。”
02
幸运儿
“我是被领养的孩子。”自懂事起,安娜便已知晓。
她和养父母生活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一处很少见到亚洲人的城区,黄皮肤黑头发使安娜成 为一种特别的存在。尽管养父母总是慈祥而耐心地解释,并以积极的态度引导她去看待领养问题。但每当想到被原生家庭抛弃,安娜还是会忍不住的难过,她不断在想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压抑着内心的痛苦和困惑,安娜度过了自卑的少年时代。
初中时,她是班上唯一的亚洲面孔。学校里的一些孩子经常会对她开一些刻薄的玩笑“安娜, 你是被亲生父母丢在垃圾桶里还是下水管里?”、“快看啊!那是没人要的安娜!”、“安娜, 收养你需要花多少钱?”
嘲讽的话语刺伤了少女的心。安娜感到无比难堪,强忍住泪水,低着头不发一言。
放学后,她一路跑回家,挂着满脸的泪痕,第一次坦诚地向养母 Mary 倾诉:“我不明白为什 么亲生父母抛弃了我。每当想到他们并不爱我、不要我,都会让我感到非常受伤。我是美国人吗?可我明明是黄皮肤、黑头发,我和身边所有的小孩看起来都不一样,甚至和我的父母也不一样;每个人都对我有很多好奇,我总是在回答那些令人尴尬的问题,可是谁能替我解答?我是中国人吗?可是为什么我成长在美国?为什么没有一个中国亲人想要来接我回家?......”
养母 Mary 将安娜抱在怀中,用温热的手掌心轻抚着她的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并不断地向她保证:“无论你的过去是什么,我们都把你看作自己的亲生孩子,永远爱着你。”
提起这段起尘封已久的往事,安娜泛着苦涩的笑。“年少时,不知为何,我的内心总有很多无名火焰。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我会感到愤怒是因为我真的受伤了。作为父母,他们从未让我感觉到自己是被领养的这个事实,给了我最好的爱和关怀,始终以他们的方式保护着我。但在他们的羽翼之外,我必须要独自面对不那么美好的现实。”
进入高中以后,学校里有了更多的亚洲面孔,安娜不再感到格格不入且孤立无援了。只是当她和新认识的亚洲朋友们出去玩时,意识到那份透明的隔阂依然存在。“在美国长大的我并不了解他们的文化,对他们来说我‘不那么亚洲’。”
和安娜一样,绝大部分被西方家庭收养的亚裔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艰难的寻求身份认同,以及无可避免的族裔歧视。被瑞典家庭收养的中国女孩 Lisa 同样度过了自卑的童年。身处的环境在不断告诉她:金发碧眼是美的,黑头发黄皮肤的她是与美无关的。她最害怕的事是介绍自己,害怕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讨论。也因为害怕再次被抛弃,她觉得自己从此失去了“说不”的权利,“被领养者所拥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优待,他们有什么资格拒绝别人呢?我们必须要懂得感恩,回报所有人。”Lisa 无奈地袒露“我们的快乐被看作理所当然,而我们的痛苦却难以启齿。我在努力试图走出这片阴影。”
然而,还有一些被领养者难以走出这片阴影,甚至选择轻生。据《纽约每日新闻》报道,被美国夫妇领养的中国女孩艾米丽·奥尔森在 13 岁那年开枪自杀。养父母称由于女儿“被收养”和“亚裔”的身份,长期遭受校园霸凌,最终选择结束生命。从事跨洋寻亲工作的志愿者兰妮也提及,她曾在深夜接到过一位美国养母的求助电话,说自己收养的中国女儿已经是第四次被发现自杀正在医院里抢救,她感到很无助。
明尼苏达大学的玛格丽特教授在他的报告中指出:跨族裔被领养者的自杀率远高出一般领养者,曾经被抛弃的创伤和无法融入的环境,对年幼孩子来说,很容易造成解不开的心结。他们并不仅仅是大众眼中的幸运儿。
03
“被领养者们”
通过网络,安娜认识了很多和她一样被海外家庭领养的中国弃儿,他们被领养到不同的国家,美国、荷兰、瑞士、英国、日本、加拿大等。这个群组的人数远超出她的想象,从最开始加入时的 1655 名成员到现在已有 8000 多名成员,并不断壮大。
当年被遗弃的婴孩都已长大,迫切地想寻找到中国亲人,填补上缺失的那块人生拼图。被美国家庭领养的重庆女孩 Lily 说:“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是很悲伤的事。”
海外寻亲群体的成员们会分享各自的成长历程和寻亲故事,也会定期组织参加中国孤儿院的志愿者项目,为更多的孩子提供爱和帮助;在结伴寻亲的路上,形成了亲密的友谊。安娜笑说:“这是一个结交全世界朋友的方法,因为我们这些被领养者无处不在。我总是很放心地与另一位被领养者见面,因为我们有相同的境遇,理解彼此的感受——可以不必再回答任何有关身世的尴尬问题。”
许多被领养者开始学习中文,了解中国文化,也更了解某一部分隐藏的自我。“寻亲也是一种疗愈,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坦然地回答‘我是谁’。”他们回到福利院寻找、网上发帖、DNA 入库、配合媒体报道,在一次次行动中播撒下希望的种子,在等待的同时怀抱着期待。
被领养者们对于中国父母的认知是陌生而模糊的。他们非常想了解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原因, 想知道遗弃孩子后的父母过着怎样的生活及内心的真实感受,想知道亲生父母是否也像他们一样日夜思念着对方......安娜坦言:“因为我们很少能看到中国父母的寻亲报道,所以过去我也曾想过,是否亲生父母对他们失去的孩子漠不关心或是早已淡忘?在我来到中国 寻亲前,内心充满了忐忑,直到我的朋友兰妮给我讲述了江西李国明一家的寻亲故事,带给了我莫大的勇气和前行的力量。”
跨洋寻亲志愿者兰妮说:“在接触到海外寻亲这个群体后,我看到很多中国父母也担忧牵挂着他们失去的孩子,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亲生父母来寻找他们的孩子,也希望能有更多的被领养者听到中国家庭的寻亲故事。”
04
中国家庭的寻亲故事:
江西李国明一家
“孩子,我们没有抛弃你,也从未放弃过寻找你。”
李国明的女儿,在福利院收养登记上的名字叫吕二,是当时抱去的村长随手写下;在福利院 里被叫作姜丽,当时的院长姓姜,所有福利院里的孩子都得跟着院长姓;李国明给女儿起的 名字叫,李梦妍。
不善言辞的他吞吐了很久,才难为情地解释道:“梦妍,是因为梦见女儿离开,希望醒来就能看见。”
· 计生时代的传宗接代
江西省五里村是一个宗族维系的村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是世代固守的信条。80 年代推行的计划生育政策如同一声惊雷,轰炸着封建僵固的神经,村里人一边观望一边谋划。
“在农村没生儿子的话,做大人的永远抬不起头,别人都叫你‘那个绝种的’ 说你断根了, 说的好难听。谁都知道其实女儿比儿子还听话些,但在农村真的是没办法。”李国明的哥哥 生了两个女儿,在家里摆酒席请客。李国明的爸爸喝完酒就跑到山上去哭。山头上全是坟墓, 袅无人迹,只有一个老人悲痛的哭声响彻天际。“看到老人家那么伤心,我们都不好受。”李国明要担起家族里生养子嗣的责任来。
90 年代,江西农村落实的计生政策规定,农村户口居民如果头胎是女儿可合法生育第二胎, 并劝导“二女户”即生了两个女儿的家庭进行结扎。五里村的很多家庭为了延续香火,不惜东躲西藏,采用“打游击”的方式偷偷把孩子生下。
头胎是女儿的李家,为了把第二个生育指标留给儿子,也决定铤而走险。
然而,随着妻子李芬的肚子越来越大,计生管控的措施也愈加严厉。“被抓到的话,不仅拆 房子、烧家具,还会被强制打胎。再把你抓去结扎,就没小孩可以生了。”挺着孕肚的李芬, 每天胆战心惊地躲在娘家。连生产当天,1993 年 12 月 9 日,也是一个人忍着剧痛把孩子生下。
“是个粉嫩漂亮的女娃。”
当年,李芬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独自生下女儿
新生命诞生的喜悦和对未来一筹莫展的焦虑同时充斥着这个家。李国明的妹夫给他们出了个主意“我姐夫家一直想要个女儿,要不你们把娃寄养给他们?”他口中的姐夫是隔壁村的 村长,相距不过数百里。
大队在逐家逐户地清查,新生儿的哭声无疑就是响亮的鸣笛。照看女儿一周后,李国明夫妇 最终决定把孩子先送到村长家寄养。
天色微明,女儿哭,产后虚弱的李芬躺在床上也跟着嚎啕大哭,李国明躲在屋外默默擦泪。一家人哭的此起彼伏。李国明的妹夫催促着:“晚了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夫妇俩给女儿准备了现金、奶粉、衣服、鞋子、奶瓶等各种需要的用品。当地风俗里,把小 孩抱出去要买面条和米糖,孩子以后才会回来吃家里的饭。李芬都给备上了,她当时认定只 是先放别人家寄养一阵,等形势好转后就能接女儿回家。
李国明抱着熟睡中的女儿和妹夫一道,走到村长家门口,把门敲三下,村长开门接过孩子抱 到家里去,他们就走。没有多余的言语,李国明在沉默中感受到了电视剧里说过的那种“骨 肉分离之痛”。
为了维持生计,也为了躲避计生办的追查,李国明和妻子决定去广东打工。期间,他们时不时地就会和妹夫打探小女儿的情况,得到的回复都是好。
· 永远的悔恨
1998 年,他们从外地回来,买了新衣服、玩具和零食想去看小女儿,却被告知“村长家里只养了两天,早就把孩子送到福利院去了。” 李芬当场崩溃大哭。李国明马上跑去福利院找,“被工作人员拦住不让进,给轰出去了。”
妻子在家从早到晚哭着念着小女儿,李国明就跑去福利院门口站着,看见有人进去就问女儿 的情况,什么都不给说,他就在那儿站到天黑,第二天再继续来。
一周后,有个工作人员问孩子哪年哪月出生的,查了以后跟他说,你女儿去国外了,过得比 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你就别挂念了。
李国明怔在原地,整个人慌到腿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失去孩子的悔恨日夜折磨着夫妇俩。李芬想起小女儿就会止不住的流泪,她本来以为一个人 生下女儿的痛已是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而失去女儿的痛,却是身体无法承受的。李国明开 始失眠,他害怕领养家庭对女儿不好,害怕女儿在国外被歧视、受欺负,害怕女儿怨恨...... 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找到小女儿,“哪怕不认我们,只要知道她健康、过得好,我们也就 放心了。”
· 从未放弃过寻找
小村庄是个小型社会,谁家生了儿子,谁家把孩子送走了,都是心知肚明的。但在这个村子里,一直没放弃过寻找孩子的,只有李国明夫妇。
他们主动去村镇政府说明情况,写下悔过书,上交超生罚款。李国明说:“那笔钱对当时的 我们来说是很大的一笔数字。我俩在外面拼命地做苦工,才好不容易补上的。”
别人都笑李国明老实过头了,他讪讪地回:“万一我女儿回来找,去问政府部门,我们登记了信息,能找到我们。”
李国明还联系了市里的媒体,想刊登寻亲启事,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对方说你这种情况, 怎么还敢公开找?李国明委屈地解释,自己没有抛弃孩子,只是想先寄养在别人家,但没想 到孩子就没了。“没找到孩子,我就是死了也不能闭眼。”
他在报社、电视台、福利院、政府部门、医院都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二十五 年来,从未更换过电话号码,也不敢停机,生怕一个不留神儿就错过了。
夫妇俩在外地辛苦打了七年工,妻子的身体状况也已大不如前。他们借钱加上贷款,在五里 村必经的马路边开了一家洗车加水店。“因为我只有小学学历,认识的人也窄。搞洗车加水 的话,各种各样的人都能接触到。做领导的、在外面做工头的、来我们这儿旅游的,认识的人多了就多一点可能。”
李国明印了很多寻亲宣传单,店里来人了就发。有人觉得新奇,打趣他“只见丢孩子的,还 第一次见找孩子的。”还有人挖苦道“你要是想要女儿,去庙里捡一个不就得了。”那时候, 村子里多是无人认领的弃婴“寺庙和祠堂转一圈,就捡回来五六个弃婴。”九十年代初在当地福利院工作过的陈毅说道。
面对旁人的冷言冷语,李芬会劝慰丈夫“我们找自己的孩子不丢人,别人说的再难听,我们也要找,找自己的孩子怕什么。”
正在洗车加水店工作的李国明
只要一有空,李国明就往福利院跑。也不打扰工作人员,就站在门口望望,看有没有外国人 带着小孩儿回来。等家里条件好些后,他花了一万多,载着一车子婴幼儿穿的衣服送去福利院。那是他第一次走进福利院,大堂里住满了婴儿,有的在哭有的在睡有的自己抱着奶嘴儿 嘬,李国明看着,心里难受极了。
第一次有人给县里的福利院捐这么多东西,工作人员热情地拉住李国明夫妇,说要叫记者来 报道他们做好人好事。李国明说“不要不要,我们最怕这些了。如果以后我女儿回来寻亲了, 求求你们一定要跟我们说。”
· 十年寻亲的第一个希望
对李国明而言,寻亲就像是在黑暗中寻走,没有方向也没有光亮。但他想着,再往前走走吧,趁还活着的时候,找到女儿。“父母在,家就在。如果我俩不在了,女儿就无家可回了。”
直到 2008 年,李国明的十年寻亲之路才亮起第一盏灯。
店里一位熟客,欣赏李国明为人,也被他数年寻亲的坚持所打动。他对李国明说“我和现在 的福利院院长关系好,可以帮你搞到你女儿的领养资料。不过需要花点钱疏通疏通。”李国 明立马领会意思,取了一笔积蓄给这位熟客,只要找到女儿,多少钱他都愿意担。
很快,李国明就收到了女儿的领养资料。他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激动地热泪盈眶。
有了希望以后,李国明每天都在网上查找被海外领养的相关信息。“回国寻亲”是他每天反 复检索的词条。“说实话我小学都没毕业,为了找女儿才学着用手机上网。”每当看到有被领养的小孩回国寻亲,他都很羡慕,羡慕的同时又觉得心酸。
他想,自己做好所有准备工作,等到女儿想寻亲的时候,就不会失望而归了。
有时,李国明会在寻亲网站上留言,鼓励并祝福这些跨洋寻亲的被领养者们,他说:“无论是被领养的孩子找亲生父母,还是父母找孩子,都是很不容易的。”
2016 年,回国寻亲的湖南女孩扬冰联系上了李国明,她说“我给你推荐一位朋友,可以帮 助你找到你的女儿。”
这位朋友就是已从事跨洋寻亲工作十八年的志愿者——美籍华人兰妮。在她的帮助下,上百个跨洋寻亲家庭成功团聚。
· 寻亲二十年载
居住在美国的兰妮,通过领养文件上的地址,询问到了姜丽美国养母的邮箱,给她的养母写了信,并帮助李国明做了 DNA 采集。
在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兰妮能感受到李国明的期待与不安。她常常在美国时间 13:00-15:00, 即中国的凌晨 1:00-3:00 收到李国明的信息:您好!请问有我女儿的消息吗?拜托您了!每一次,兰妮都非常遗憾让电话那头的希望落空。
有时李国明也会因寻亲无果而感到崩溃,“兰妮女士您好!我女儿那边还没有回复吗?我该放弃吗?为了找她真的好累,都是我的错。十几年来日思夜想太苦了,都是我对不住她,当时万不该把她送走。对不起,拜托您了!谢谢您!”但他不敢放弃,收拾好自己的崩溃,再继续想办法。
五个月后,兰妮收到了姜丽的来电,她非常激动地问:“你在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吗?我的亲生 父母一直都在寻找我?这是真的吗?”兰妮有些哽咽,“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兰妮以为这会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但是,由美国单亲妈妈独自抚养长大的姜丽,为了尊重养母的意思,决定暂时不会与中国父母相认。她在电话里激动的对兰妮说:“谢谢你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没有抛弃我,也一直在寻找我。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同时,姜丽请求兰妮将她的近照分享给中国父母,并替她转达:“谢谢你们给了我生命,让我能拥有今天的生活。谢谢你们从未放弃过寻找,知道自己始终被亲生父母爱着、想念着, 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幸运。”
从 1998 年到 2018 年,李国明在寻亲的路上步履不停,走了整整二十年。
他从刚开始找到女儿的震动、惊喜到后面慢慢尝试去理解女儿的决定。他说“父母是永远不会怪罪儿女的,她有她的困扰,我们不会打扰她,只要她想找我们了,我们一直都在。”妻子李芬知道后,在家里激动地大哭:“我要向她下跪,给她磕头。向她道一万个谢谢,把女儿养这么大,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会理解她,只要女儿过的好就好。我们什么都愿意。”
兰妮常常会被李国明一家的善良和坚持而打动。“寻亲是一条异常艰辛漫长的路,希望渺茫而又困难重重,很多人可能中途就放弃了,能像李大哥一样坚持寻亲二十年,真的很不容易。”
· 血缘与期望
计生时代,有很多父母都和李国明夫妇一样,曾把孩子寄养在亲戚朋友家。但最终,由于各种复杂的现实原因,这些孩子去往了福利院并很快被海外家庭收养,成为历史记载下的十五万分之一,从此失去了自己的血缘。
对被领养到海外的孩子而言,血缘意味着,一块大陆、一个国家、一个公民身份和唯一一把与亲人相认的钥匙。甚至是,活下去的希望。
一些海外家庭由于缺乏对被领养儿童家族遗传病史的了解,在被领养儿童突患重症时往往束手无策。据《湖南日报》报道,美国欧文夫妇在湖南收养的女孩凯丽,于 2002 年,即小凯丽五岁时,被检查出绝症——再生性贫血障碍。只有亲生父母的骨髓移植,才有可能拯救生命。
亲生父母可能并没有意识到,寻亲不仅仅意味着团聚,也是具有遗传病史的孩子们生命得以延续的关键。“等哪天父母想找孩子时,可惜小孩已经因医治无效而离开了。”
然而,这样的悲剧仍在继续。
走访过中国各地的寻亲家庭后,兰妮了解到,有的父母觉得根本不可能找到,所以就不再寻找;有的父母觉得当初遗弃了孩子,实在没脸去找;但大部分的父母是不知道该如何寻找。“因为他们在农村,文化程度不高,信息也比较封闭,想找但又不知该从哪下手。”兰妮表示,愿意尽最大的努力为中国父母提供寻亲帮助。因为跨洋寻亲从来都不是一方的单向启程,只有亲生父母也迈出寻亲的脚步,才有重逢的可能。
茫茫人海,他们还在寻找和等待......仍怀抱着期望的安娜说“我想象了无数次与亲生父母相遇的场景,他们也许会抱住我,会因为再次看到我而哭泣。时隔 20 年,我最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为保护采访对象隐私,文中所涉人物皆为化名)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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