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一座坚守六百多年的城隍庙，依然敞开着大门

　　老 街 旧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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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ol. 1097

　　兴化府城隍庙

　　文：林春荣 图：H

　　01

　　十月的阳光仍然如此炎热，让一座城市有了人声沸腾的生活图像。从古老的县巷，穿过衙后街、大路口、庙前，狭窄的街巷充满了生活特有的温馨，一张张在阳光的海洋里漂动的面孔，仿佛被阳光点燃生命的温情，韵味丰盈地漂泊在我的目光上，已分不清年轻或衰老的，整座城市暖洋洋地享受着平安的生活。

　　城隍庙，位于莆田市妇幼保健院旁

　　在莆田城市版图上，一座坚守六百多年的城隍庙，依然敞开着大门，对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悄然地迎接着每一颗虔诚的心，迎接着古府新城每一个平安的日子。尽管大门内外人来人往，但这里的氛围是如此安静、肃穆，人们的表情没有尘世的浮躁，没有人间的焦虑，多一份虔诚，也多了一份祈祷。只见她们手上的烛香，轻轻地点燃着，浅蓝的烟雾静谧地环绕着每一个空间，让这个空间的每一颗心氤氲在安然的场景中，静悄悄地享受着异常干净的心灵秘语。

　　仪门

　　古老的拜亭，已历经了近四百年的风雨，依旧屹立在天地之间，任无尽的时间之风，穿过空荡荡的亭间。旧旧的石墩、高高的木柱，整齐地撑着窄窄的屋架，让这座建筑拥有独一无二的沧桑与骄傲。而那些已被风与风剥蚀的十分破旧的门板与窗格，以另一种悲怆的风格，沉甸甸地书写着兴化府城隍庙沧桑的历史记忆。或许那座历经许多时光的供桌，更能说明这庙的古老与久远，斑驳的油漆虽覆盖了几次看似认真的修缮，却掩盖不了材质的破损。桌上的香炉、重重叠叠的灰烬，已把拜亭的空间熏染得如此压抑、痛苦、怀念。

　　城隍庙内的戏台

　　新建的戏台占据着并不宽阔的庭院，让城隍庙本已狭窄的空间，更显得有些压仄。只是堆砌在戏台边的石块与红砖令人感怀，这些都是从十年前被拆除的城隍庙一些建筑中保留下来的，虽沉没在某一个角落，可是它们的存在无不证明城隍庙建筑群的宏伟与壮阔。这些砖与石仍用这样特殊的方式来证明曾经的历史与辉煌，证明城隍庙在这座城市的精神地位。或许这些残存的砖瓦只是等待重新成为原来的建筑所具有的位置，来展示一块砖一块石的价值。或许这等待的时间不会太遥远。

　　城隍庙的正殿

　　宽阔的有些悲凉，城隍庙的主殿在我踏进门槛的一刹那间，一丝深入心灵的苍凉，迅速地占据了我的情感空间。古旧的墙壁，古旧的柱梁，古旧的柱石，在古旧的空气里呈现着那种无法拒绝的孤独，连那些安静地伫立在自己位置上的城隍爷，一直用古旧的形象说明一座城市的守护神恪守的时间长度。尽管那座历经沧桑的香炉，有几炷不灭的香，经久不息地缠绕着空阔的大殿空间，还有供桌上的烛火微微地点亮了人与神之间并不漫长的距离，恍惚间，有无尽的感悟飘落在心间。

　　在这座几经浩劫的城市，城隍庙用它那不可替代的建筑记忆，书写着一卷泣惊鬼神的大作，沉淀着一份可歌可泣的精神厚度。而当人们忘记了历史、忘记深刻在祖先身上的那道伤口，城隍庙却被现代化的名义，割裂了本已伤痕累累的建筑形体，西侧十八司、甬道、戏台、金华殿、邑庙、大门、仪门、二忠祠、丹墀、后殿、镇壶楼一一消失在时间的近处，消失在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今，我们不得不面对如此残缺的精神之庙，用弯曲而又局促的文字来叙写我们的城市记忆。

　　庙内尚保存有兴化府城隍庙碑、重修二忠祠碑

　　庙里庙外，人来人往，一烛烛的火光、一炷炷的香烟，点燃了人间辽阔的善良与正直，点燃了莆田人络绎不绝的虔诚。或许我们非常幸运地拥有这座生死不弃的城市，拥有这座气吞山河的城隍庙，才让我们的乡民有一脉风骨屹立在中华大地上。因为我们的故土孕育了一个伟大的平民，因为我们的家乡走出一个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

　　02

　　时间虽流逝如风，带走了无尽的往事，可时间又在孕育着不朽的精神，沉淀着永恒的怀念 。让我们打开一扇通往南宋末年的时间之窗，去追溯一个在莆田、在中国历史上杰出的英雄。

　　陈瓒像

　　宋绍定五年 （公元1232年） ，风雨飘摇的南宋朝廷，已是千疮百孔的政权，朝政腐败，兵祸连绵，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年，陈瓒出身在玉湖一个世代望族之家，他的高祖就是南宋名相陈俊卿，1138年黄公度榜的榜眼。他从小就以名人志士为模范，勤读诗史，苦练兵术，却无意仕途上的名利之事。

　　他仿佛已闻到一个封建王朝腐烂的臭味，他仿佛已听到一个时代金戈铁马的悲泣。在他的青年时代，依然奋发图强，结广天下志士，而在他的中年时代，从未忘却他的国家、他的民族，忧国忧民，却是一筹莫展。

　　城隍庙大门的石鼓

　　历史前行的残忍之剑，终于逼破了临安的城墙，宋德佑元年 （公元1275年） 春，这个一直关心时事的大宋平民，忍不住地倾吐了自己的忧虑：

　　今天下之势已危，列郡皆团兵自守，此不足讨贼明矣。为今之计，莫若劝上尽召天下之兵，屯聚沿江要塞，择贤王与文武才干之臣分督之。敌若来战，并力齐奋，则国犹可为也。

　　一个大宋子民的肺腑之言，真切地道出了对国家的希望。这是他在兴化军城外的四亭送他的堂侄陈文龙时所道出的报国之心，可是，一个处在江湖之远的臣民，话语是如此的轻贱，没有一点政治价值。

　　一年之后，他的心血与努力并未能阻止南宋都城临安的失陷。一个平民的计谋像那年冬天的落叶，无痕地飘过宋德佑二年 （公元1276年） 的正月。苟廷残息的逃亡小朝廷未让这个平民寒心，他倾尽家财300万缗，经海道至广东，献给这个疲于奔波的亡命王朝。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吾为忠义所游而来，岂买爵耶？

　　字字掷地有声，一个民间士绅的赤诚之心，可照日月，他的慷慨之举已足以惊天动地。一生从未取过一文俸禄，一生从未享受过一斗俸粮，他无私得如此彻底，岂为一官半职、岂为封官进爵？他以自己坚守的良心无愧于家族，无愧于朝廷。一个平民能在他的国家危亡之际，尽其所有，早已超过了一个臣民应恪守的忠君爱国之道，早已超过一介平民所能奉献的爱乡爱国的道德底线。

　　历史的车轮却以兴化子民的血肉为台阶，辗过了那段艰难困苦的岁月。当他的从侄、南宋参知政事、闽广宣抚使陈文龙城破被俘，昂扬地走上殉国的祭台。陈瓒听后，泪流满脸，面对北方，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侄不负国、吾当不 负侄。

　　赤胆忠心，跃然纸上。陈瓒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保家卫国的正义之路，他也深深地懂得，仅凭自己的单薄之力，是改变不了南宋政权灭亡的进程，他的前面，是臣民的忠诚之路，也是一条不归路。

　　在陈瓒的家乡有着一群视死如归的壮士，有着一批忠于南宋王室的子民。在国破家亡之际，陈瓒登高一呼，应者如云，往日的宾客、挚友、义士纷纷响应，立即织成了一支誓死抗元的乡民义军。

　　宋景炎二年 （公元1277年） 农历二月三十，陈瓒获悉：元年主力离开兴化军城，只留一些叛军守城，亲率三千义军，反攻兴化军城，经过一阵激烈战斗，陈瓒诛杀了叛军，诛杀了出卖民族的叛徒，收复兴化军城。

　　九月，元军大将唆都率兵一万多人，攻打兴化军城。面对强敌，陈瓒毫无惧色，积极应战，陈瓒号令严整，亲自巡城，激励将士，决不投降。

　　十月，元兵增加兵力，并倾力攻城，陈瓒虽顽强抵抗，终因寡不敌众，城破。陈瓒率麾下家丁、义民五百人与元兵进行激烈的巷战。唆都以死一千多个元兵为代价，终把陈瓒的将士消耗干净。陈瓒受伤被俘。

　　奴狗，汝知前宋此城不降曰文龙者，吾侄也！吾家世敦忠义岂肯从尔胡狗求活耶？

　　城隍庙内主祀威灵公

　　这就是陈瓒，一个南宋子民的无畏选择，他用他的生命壮烈地表达了一个平民的爱国情怀。即使是五马分尸这样残酷的方式，他大义凛然，以身殉国。他殉国之时，年仅45岁。

　　这是我从有关史册上可以寻找的、关于陈瓒的一些只言片语，虽少得可怜，但对于一个平民，历史已留下足于彪柄史册的文字，来告慰一个平民英雄的伟大壮举

　　03

　　以陈文龙、陈瓒为代表的莆仙人民抗元斗争，激怒了元朝统治者，元兵占领兴化军城后，大肆屠杀城内军民。“血流有声”，有关史书以这四个字来概括那场空前的大屠杀，尽管七百多年过去，我仍可以闻到渗透过时间厚度的血腥之力，那红的血、红的河、红的城，依旧像一张血红的封面紧贴在兴化府志上。

　　刀剑征服不了人心，莆仙人仍怀着朴实的汉族士子之心，耕作、开垦、读书、著作，等待着又一个王朝的更迭。而蒙元政权已从陈文龙、陈瓒等人身上感受到莆田人性格的坚硬，在九十年对莆统治时期基本以军事管治为主，以防止莆仙人的反抗。一个王朝在莆田什么事都没有干，只有横征暴敛，只有战争、起义，屠杀、反抗。

　　仪门上“看报应”匾额

　　时间如木兰溪水匆匆流逝，一去不复返。沉默的莆田人终于迎来了崭新的朱明王朝，迎来了又一个属于莆田人的美好时代。

　　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戎马一生，经过无数次的战役，历经无尽的危险，都能化险为夷，在生与死之间挣扎了数十年时间，对城隍庙、对汉人的忠诚之士有着特别的感情。在明王朝建立之初，明洪武二年 （公元1369年） ，朱元璋大封天下城隍神爵。莆田抗元英雄陈文龙被封为福州城隍爷。其从叔抗元英雄陈瓒被封为兴化府城隍爷。

　　“十八司”

　　明洪武三年 （公元1370年） ，在城内长寿街庙前巷创建了兴化府城隍庙。城隍庙建筑规模宏大，为莆田五大宫庙之一，由照墙、内外埕、大门、仪门、中门、风火门、拜亭、戏台、丹墀、主殿、寝殿、后殿、东西十八司、镇壶楼、金华殿、疏厅、邑庙、慈善庄、道房、药房、库房、甬道、两庑、天井、古井、草坪等组成，占地达二十四亩。

　　兴化府城隍庙一开始就成了莆田子民奉祀祭拜的主要场所，人们不仅敬仰城隍爷陈瓒义薄云天的壮举，也是莆田人出于对自己城市与文化的热爱。而在祭祀的过程中，不断丰富其方式、内容，不断增加祭祀的次数，时间长度，以表达人们对城隍爷的敬仰。

　　每年的节日庙会也从岁首一直绵延到年终。 农历五月十九的城隍爷诞辰日、农历五月二十三莆仙两县道士举行法事、农历六月初八的“夫人妈”诞辰日、每年的上元节、中元节、下元节的祭孤仪式、农历二月初四阴间“头牙”、十月十二日阴间尾牙。

　　总之，民俗内容丰富，莆阳人民心中永远有着对民族英雄无尽的情感、无穷的怀念，不论在什么民间节日，莆田人还会以各种方式举行纪念活动，以表达人们向善积德的愿望。

　　兴化府城隍庙和兴化城从此唇齿相依、不离不弃，在此后六百多年的时间里，与莆仙人民共同承担历史的烽火硝烟。每一次兴化城的战争与沦陷，城隍庙都会经历一次残酷的洗却，莆仙人民都会有一次刻骨铭心的痛苦。

　　明嘉靖年间的倭寇之乱，长达11年莆田人抗清复明的战争，兴化府城的民族救亡斗争，是那样泣惊鬼神，那样惊天动地。这里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柱木梁、每一根木柱仿佛都镌刻着每一次风云变幻的痕迹，仿佛都有一丝鲜血深渗其中，久久不能褪色。

　　远去了多少岁月的烟云，兴化府城隍庙穿越了六百多年的风雨，以明代古建筑的风姿，完整地展示莆田的城市之美，尽管它还是有些残缺、有些苍凉、有些止不住的荒凉。但不幸的一切都已过去，唯有城市的精神之魂永驻于此，永驻在这座城市所有人的心灵之上。

　　04

　　壶公山东北麓、石泉寺旁，一座七百多年的衣冠冢，在湮没于岁月之中多少年后，如今又重见人间。这座掩埋忠魂的栖身之地，埋没了数百年的古墓，在这个寻找文化、寻找英雄的时代，又重见天日。应该是城隍庙里的信众们用百年不灭的烛火，点燃了一条心灵指引之路，陈瓒之墓才完整地呈现在人们的目光之上。残砖断瓦、墓碑、墓道、每一份旧物都是对先烈的追忆，每一捧泥土都是埋葬忠魂的原乡。

　　城隍庙经历了六百多年的文化沉淀，已是莆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存在已是莆田人的精神记忆，也是莆田人的家园记忆，因为这里的城隍爷是一个平民，也是一个英雄，更是莆田人舍生取义的集体记忆。城隍庙历经无尽的灾难，却能坚固地屹立在莆田之城，坚守在莆仙大地上，本身就是一种性格，一种无畏的别无选择。

　　你来了吗？当你走上城隍庙的门槛，会发现挂在门口的那块木板那句问候。城隍爷是掌管阴阳两界的神。对于尘世之人，这句问候是提醒，是警句，既然来世间一遭，一定要积德行善。而对于天堂或地狱的“阴人”，这句问候是忠告、也是解脱，尘世所行之事，一一有了答案，不是天堂，就是地狱。城隍爷的良苦用心一言中的。

　　作事奸邪任你焚香无益，

　　居心正直见吾不拜无妨。

　　言简意赅。城隍庙用这一副对联，告诉所有的信众，能以身殉国的城隍爷绝不徇私舞弊。只有你居心不良、为非作歹、任你用什么方式来焚香祈告，神明决不会包庇、更不会放纵。只要你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城隍爷也会保佑你，无需你的顶礼膜拜。城隍庙用这样通俗易懂的语言，用这样大众文化来教化人心，无疑是城隍庙文化的一大特色。

　　为恶必灭，为恶不灭祖宗有余德，德尽而灭。

　　为善必昌，为善不昌祖宗有余殃，殃尽而昌。

　　此联更具有深刻的人生哲理，人世间的一切善恶都有报应，城隍庙正是用这样的方式，劝天下所有的信众，戒恶行善，不要心存侥幸，一切言行都在城隍爷的神明里。

　　或许在某个人生阶段，你已倾尽所有，无私地帮助别人，可是你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磨难、困扰、不幸，但这一切都会如云烟，在一个你不经意的瞬间烟消云散。也许还有一群人损人利己，毫无廉耻之心，以谎言行骗一切可敬之人，但总会有一次劫难，让他在劫难逃，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不是你的，最终还不是你的。

　　走进城隍庙，走出城隍庙。生命定有某种无法释然的感悟，每一个漫长的一生，都要谨言慎行，都要有一颗善良与正直之心，人生之路会有更多的坦荡，更多的快乐与淡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