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鹤翔：相声行业完全是虚假繁荣，这话不一定对但反映的现状有趣

阎鹤祥的想法不一定是正确的，但是背后反映的现状很有意思。

大体来说，就是德云社的一批相声演员，整体对曲艺的审美水平比较高，但是为了争取更好的商业表现，他们要压抑自己的审美。这其中是一个审美观和表演方式之间的矛盾。

相声这门艺术，其实本来历史就不长。比京剧、大鼓、梆子这些艺术形式出现得都要晚。

比较公认的开山祖师，“穷不怕”朱绍文，是清朝同光时代的艺人，距今大约200年。朱绍文据说最早学的是京剧，文化水平很高，写得一手好字，创作了很多相声节目。但是相声艺人为了糊口，经常要用一些比较低俗的内容来吸引观众，当时被视为一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表演形式。以至于当时的相声艺人，包括一些收入很高的艺人，都被大众视为一种低贱的职业。

后来到了共和国成立的时候，相声受到了很多质疑，因为老段子里经常出现一些比较脏的东西，既陈旧又低俗。1950年的时候，就由老舍为首的一批知识分子牵头，孙玉奎、侯宝林、刘德智、侯一尘、高德亮、罗荣寿、高凤山、佟大方、全常保、常宝霆、于世德这些先生们，在北京成立了一个“北京相声改进小组”。这个小组一方面是教相声艺人们识字学文化，一方面是写新节目，一方面是办演出。包括老舍先生也给小组写过节目。经过社会主义改造之后，相声算是脱胎换骨，变得干净、高雅、有社会意义了。

比如说，侯宝林先生为什么这么受人尊敬呢？因为侯先生对相声艺术的发展有特别大的贡献。侯先生为人很好学，对发扬相声艺术有特别大的热情，创作了作品，教出了不少好演员，还写了很多和相声相关的著作。侯先生是个代表，当时和他一起致力于发扬相声艺术的演员还有不少。

但是北方的相声，在上世纪90年代之后，就开始逐渐失去活力了。一方面是内容上的创新不够，另一方面是形式上受到局限。相声是不是好东西呢？肯定是有它艺术性的一面。但是形式上，相声最多也就是学学唱京剧，演一下双簧，说个贯口之类的，看起来肯定不如小品热闹。当时很多相声演员为了生存，要不就是改行演小品，要不就是学乐器搞音乐相声。

到了张文顺、郭德纲他们搞北京相声大会的时候，曲艺团演出、晚会上的那些相声节目基本都失去了生命力，也不贴近生活。华北地区为主，尤其天津那边，有很多相声的爱好者，是很希望能重新看到有生命力的相声的。像我大学隔壁，南开大学的国乐相声协会，就一直在做这个工作。相声在庙堂之上失去了生命力，演员们想在江湖之中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到了2007年我上大学的时候，已经有一批优秀的相声演员，通过广播和网络之类的新渠道，逐渐让天津一代的相声出现了新的生机。像裘英俊、于丹他们，就是当时的杰出代表。郭德纲和于谦当然也是相声复兴过程中的重要代表人物，而且那时候他正在创作的高峰期，比如我最喜欢的他们俩的《西征梦》就是那个时期创作出来的。

德云社当时比较特别的一点就是，比较贴近普通人的生活，比晚会上一些假大空的节目真诚很多。另外表演技巧上，他们的作品里包袱比较密集，能比较频繁地刺激观众的情绪。当然，郭德纲和于谦表演中也有一些相对比较俗的东西，招致了很多争议。但是社会大众是有审美的，你的作品可以是虚构的，但是其中包含的情感和道德观必须是真实且合理的。所以虽然一路招致了不少争议，郭、于搭档还是越来越火，火遍大江南北。

但是这玩意有利就有弊。你在创作上，想要不断激发观众的情绪，对节目的结构肯定是会有影响的。表现出来就是相声的结构越来越散，核心的喜剧矛盾越来越不突出。发展到现在，就是郭德纲一上台就开始扯于谦的父亲、嫂夫人和谦哥本人如何如何，整个节目就是把段子串联在一起，掐头去尾都不影响观众的接受。

相声本身是有一套自己的表现手法和形式的。我不知道穷不怕那个时代相声长什么样，但是建国以后相声名家们是把相声的逻辑归纳得很完整的。以对口相声为例，两个演员各自扮演一个角色，通过角色之间的不同性格和立场，在一整个节目中展现一个喜剧矛盾从引发，到发展，经过不同阶段，最后在结尾碰撞出出人意料的结局的全过程。

但是能接受这个形式的观众，确实在群众中是少数。这也不是因为群众的审美下降了，单纯就是因为受众群体快速扩张，听的人增加了太多了。就比如说同样是一段《大保镖》，为什么有些观众能反复听，听不烦？他听的不是故事，听的是技巧，而且随着理解增加，每次听还都能有新的发现。比如说演员之间对话的时间掌握，比如说俩人在表演时候的语气和动作，比如说根据现场观众的反应，对后续表演的调整。

但现在的大部分观众是不太在意这个的。吸引他们的不是传统的相声艺术，而是其他的东西。比如说岳云鹏唱《五环之歌》，你说这个歌对节目的结构有什么帮助？他们喜欢的是岳云鹏这个角色，长得有点土气，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又没有一点压迫感，还一直和观众互动，不会让观众觉得遥不可及。至于张云雷这种英俊帅气，还带着点洒脱不羁的演员，不说相声，唱歌也能受到很多粉丝的喜爱。

我也不是要指责观众。在我看来观众是没有错的。我们这些普通人每天辛辛苦苦上班，下了班就想看点轻松的东西，去B站找个相声视频看看，听听于谦的父亲王老爷子的史诗经历，听听《五环之歌》，听听《探清水河》，休闲放松一下，挺好的。

但是很多相声演员内心是矛盾的。

比如说，郭德纲欣赏的是什么相声？他欣赏的肯定是当年那批老先生的作品啊。要不然他为什么那么捧高峰，在节目里多次称赞高峰基本功扎实，相声说得好。还经常说栾云平是“爱徒”，说怎么看怎么喜欢。你再看看他和搭档培养郭麒麟的方式，郭麒麟小时候是不太稳当，这几年的表演是越来越四平八稳。

但他要面对的是更多不了解传统相声艺术的观众。这个事儿就非常矛盾，或者说，拧巴。

他心里其实是欣赏传统相声的，但是为了商业表现，他在舞台上没法表演自己最推崇的那种东西。

这种矛盾，反映到他的行为上，就是极其激烈地强调相声的传统，和其他演员一起构造了一个属于相声演员自己的语境，从而完成了对自己“传统相声演员”的身份认同。

节目要叫“活”，重要演员是“角儿”，露天演出叫“撂地”，笑料叫“包袱”，至于什么“柳活”“腿子活”“子母哏”“底”“刨活”这类的专用词汇，有一大堆。他们是在借助这样一种特殊的语境和交流方式，强化自己的身份认知，从而抵抗商业潮流对他们的侵蚀。

再比如说，师徒关系。德云社是我见过的相声团体里最在乎这个的。光知道还不行，还得印出家谱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节目里也是经常提及侯耀文先生教他的艺术，以及侯先生的高尚品行。

至于“说学逗唱”这个提法，实际上老先生们说过，这个说法，和“十样杂耍”类似，是统称而不是明确的概念。唱也不是说只有太平歌词，数来宝这类的也能算是唱。

这些说法，基本就是德云社自行确立的一套想象中的艺术传统。

德云社越是重视这么一套东西，就越是说明他们在商业潮流袭来时感受到危机感。

要不然阎鹤翔为什么这么忧虑，还说出了“虚假的繁荣”这么重的话？他从小喜欢曲艺，所以后来才去了德云社。他的审美是非常接近郭德纲本人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这股浪潮已经袭来，传统的相声艺术是满足不了这么多人的。你说让德云社从此只说传统相声，不说屎尿屁，那么多演员就得饿死。

但其实即使是虚假繁荣，也没什么。

高峰不还演着呢么。

大逗相声、嘻哈包袱铺、南开国乐相声协会，这不都在呢么。

实在不行，台湾那边的相声传承也在。

作者：夏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