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说各话的平行世界：美国的政治分裂与制度问题

截至目前美国COVID-19疫情累计确诊821.6万，死亡22.3万。今日，又有800美国人死于疫情。

但这几天美国国内最大的两件事情，一是参议院对最高法院法官人选Amy Coney Barrett一连四天的听证会。未来几天我们再回来说说所谓的Originalism和法律“神权化”的事情。

第二件大事是总统候选人第二场辩论——其形式由两人之间辩论，变成了拜登和川普分别组织自己的“市政厅集会”（townhall meeting，形式是候选人在主持人的主持下，直接与现场观众互动对话）。

本来，辩论应该发生在两个候选人之间，由主持人主持，就公众关心的议题提问，两人轮番作答，并有所互动。在辩论中，观众可以比较各个候选人观点的优劣，能力的强弱，视野和愿景的差异，以及性格、气质乃至品性的不同，藉此为做投票决策提供最后的参考。

但第一场辩论沦为闹剧。川普不断打断拜登及主持人，破坏讨论规则。辩论根本就无法进行，双方只是在各个议题上自说自话，否定对方的一切。并且，双方不但否定对方的观点，还否定对方提出的事实。两个候选人不但意识形态、价值立场、希望提出的愿景和政策不同，连所依赖的基本事实都不同。

10月7日在Pence和Harris之间进行的副总统候选人辩论，看似平和，但本质是一样的：双方都是在各说各话，试图为各自的听众提供各自版本的真相。候选人的精力与其说放在交流上，不如说放在临场技巧上：如何回避问题、切换话题，转移到对自己有利的论点和论据上攻击对方，以在对谈中显得处于有利。两个人并没有进行理性的交流与对话，只是由两个没有交集的平行世界来到同一个空间继续自说自话。

由于川普确诊COVID-19，2020年大选的第三场辩论（即川普和拜登的第二场辩论），经过几次变化，先是拟转为线上进行，遭到川普反对后一度取消，最后转为各自在线下分别组织自己的“市政集会”（town hall meeting），同步进行。

从总统选举组织者看来，把辩论彻底取消“吃相”是很难看的。但明眼人都知道，两个候选人是根本无法对话的，辩论就成为闹剧。所以还不如就分开举行各自的活动，只要在时间上同步进行就形式满足了。明确分开搞活动，其实也是明确的放弃了对话。

两个候选人分别选了一个摇摆州进行——川普在佛罗里达，由NBC主持及直播；拜登在宾夕法尼亚，由ABC主持及直播。两个节目有各自的主持人及各自的现场观众，并不发生直接互动，纯粹只是同一时间进行而已（都在美国当地时间周四晚上同一时间开始）。美国观众打开电视机的话，需要选择自己希望观看的候选人的节目。

如果是民主党/自由派，肯定极度讨厌川普，只会看ABC的拜登集会，而不会看NBC的川普转播，以免看得火冒三丈。相反，川普的铁盘也不会看拜登集会，而选择在NBC看川普的集会。

有几种情形会使得观众左右切换的：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确实有点厌烦川普的温和保守派，可能愿意听听拜登在说什么。毕竟拜登是个中间派，是个草根出来的政客。他们可能希望看看有没有可能接受拜登。何况，这里面可能有不少所谓的“川普民主党人”——常年支持民主党，两度投票给奥巴马，只是在2016年对民主党彻底失望转投川普。也许其中有一批人今年会转投拜登。

——铁定支持拜登，特别讨厌川普的民主党/自由派，看看川普的表演，希望看到川普出点洋相，继续暴露嘴脸，继续掉粉。对他们来说就是看小丑表演。

——真正的还未做最终决定的摇摆投票者。对于他们来说就比较痛苦了。难道得真的来回换台看？一会儿看看NBC的川普，一会儿看看ABC的拜登？

——还有一些略微尴尬的场景：一家人，父母老一代支持川普，子女/年轻一代支持拜登，一家人内政见不合，恨不得免谈政治。不知道如何分配电视时间。大概还是老一代看电视，年轻人看油管直播比较合适。

两个总统候选人既然都不用辩论，只是参加以自己为主题的观众集会，那就可以全心全意进入自己的“世界”了，向电视机前的观众们（那些选择看这个台的观众）介绍自己的“事实”，自己的世界观，自己的愿景，自己的方针政策，并极力抨击另一个候选人。

这自然已经和辩论的初衷没有任何关系了，这只是两个候选人在同一时间举办自己的选举活动而已。其与一般选举活动的唯一区别是，台下不一定是拥趸，主持人和现场观众都可能在质问自己。电视机前的观众也不一定是自己的支持者。

观众如果切换两个台，看到的是相反、颠倒、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似乎在两个平行宇宙切换。两个候选人对美国和世界现状、未来的描述全然不同。双方在提出自己观点的同时，也假定自己掌握的是真相，对方提供的都是假象。双方甚至没有任何一点共享的事实基础。

这个活动把美国的政治分化展现到了极致：美国被切分成一对平行宇宙。美国的政治生活完全部落化。自由派和保守派生活在各自的“泡泡”里。社会进入后真相后共识时代（post-truth, post consensus）。

中国老一代自由派及灯塔派人士认为，只要市场充分开放，只要没有任何的信息管制与屏蔽，只要新闻充分的自由，那么真相自然就会在市场竞争之下脱颖而出。

笔者之前曾经说过，这种情况只适合在一两百年前，刚刚进入大规模印刷与识字的时代，人们通过可供传阅的纸质印刷新闻分享信息，同时，社会的人口数量仍然较小，人口较为同质化（宗教、种族、意识形态、利益诉求等）。在这样的时代，民主是有基础的，而新闻自由与言论自由非常重要，它可以帮助一个社会里的不同人群首先构建一个人们都能接受的事实（fact），然后再以这个事实为基础，让不同人发表意见，讨论协商，并形成共识，并进一步推动政治议程与决策。

这就是两百年前美国费城制宪会议时人们探讨研究美国宪法的时代。

但在21世纪的美国，一方面社会人口构成变得极度复杂，社会本来按照经济阶层、教育水平、宗教、种族已经高度部落化、层级化，共同的价值观乃至共同利益都在消失。其次，传统新闻为基于移动互联网及大数据算法的社交媒体所取代，前述构建社会共识的许多条件都不再存在。社会里的不同人群不再拥有共同认可的信息与事实（“后真相”），也无法形成共识（“后共识”）。如果说美国人现在还存在什么共识的话，除了认为美国强大、中国是威胁之外，都认为己方阵营提供的是真理，对方提供的是假象和欺骗。

这种政治撕裂已经瓦解了民主运行所需的社会基础。

由于美国的主流媒体在价值取态上大多偏向自由派/民主党，所以川普当选总统以来，就竭尽全力黑化和瓦解主流媒体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和权威地位，把主流媒体的报道均描绘为“fake news”。其结果是将美国社会中的保守派政治力量和基本盘（占到人口的40%至一半）进一步推向虚无主义和反智主义。在人们什么都不愿意相信的环境里，新闻自由、信息自由的存在已经毫无意义。理性沟通、交流和说服变得不可能。

美国COVID-19疫情发展为全球之冠，就是社会政治分化与撕裂发展到极致的体现：在美国，一切的事实和信息都可以被政治化，真理早就不复存在。

CNN一则宣传戴口罩的广告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这是一个口罩。它能防止新冠病毒的传播。这不是一个政治陈述。它是一个口罩，请戴口罩“。

这是7月末的广告。而在疫情导致20多万人死亡后，美国社会对戴不戴口罩居然还没有形成共识，因为有很多人并不生活在CNN/自由派/民主党的宇宙里。直到今天的观众集会里，川普还被主持人反复问到对口罩的看法并闪烁其词。

毫无疑问，川普的取态反智，反科学，不负责任，他希望淡化口罩的作用，以淡化COVID-19对美国的重大影响，从此降低自己的责任。所谓的掩耳盗铃。但他所取的态度与立场，也反映/呼应了许多美国人的看法，甚至可能是保守派世界里被普遍拥戴的观点：他们不相信科学，不相信口罩，认为一切散播疫病的严重性及限制个人自由的言论和做法都是政治阴谋。9月份以来，纽约的COVID-19疫情再次暴发。正统犹太人抗议对宗教集会的人数限制，认为这是对他们的宗教打压与歧视。他们的取态极度反科学和反智，外人看来，这是大自然对人类愚昧的惩罚，更多川普的支持者不仅仅反智与反科学，生活在右翼/Fox新闻的包围网下，他们还相信防疫知识和对川普抗疫不利的批评都是左翼政治阴谋。

在全世界，也恐怕只有在美国，口罩这样无害的问题也可以被政治化，而且经历了20多万人的死亡，口罩还可以成为“后真相”、“后共识”的一部分。

确实很难想象一个政治上、社会上、文化上如此撕裂的国家如何长期保持竞争力。也无法想象这种政治、族群、阶层和文化撕裂给一个国家内部带来的伤害。美国作为一个全球性“帝国”，在中长期走下坡路目前看来是无法避免的了。这个国家现在越来越像是在吃老本，借助过往积聚的能量依靠惯性前行。而美国越不靠自身的实力，越是依靠过往积累的霸主地位打击其他国家，越像是负隅顽抗，苟延残喘，越是吃相难看，折损美国日渐消退的软力量。

有灯塔派会说，美国科技非常发达，美国一定会是最先研究出来针对COVID-19疫苗（且可能是多种疫苗）的国家。笔者完全同意这个陈述。但笔者认为不能这样去衡量一个国家和社会。好比说，某某国家，最富的富翁身家有多少多少亿美元，资产富可敌国。但如果这个国家大部分人群生活在贫困线下呢？这个富翁是这个国家极不平等政治经济社会制度产物呢？我们能够因为这个富翁的财富去衡量和评价这个国家么？

实际上这放在所有领域都一样。例如医疗科技。美国医疗科技发达，这和美国医疗制度本身也有很大关系。美国的医疗体系完全市场化、私有化，建制和利益完全偏向大医疗集团和保险。享有这套医疗体系精华的是美国最富裕的1%的人口及全世界的精英，而为这套体系“买单”的全美国的普罗大众——他们要承担全球最高的医疗成本，但获得低于其他发达经济体的医疗服务。中间，还有两千万人没有任何的医疗保险。川普政府希望努力废除Obamacare，让另外数千万人丧失已有的医疗保险。全民医保可以在发达经济体——包括社会民主主义的欧洲及与美国相邻的加拿大推行，但在美国这个原教旨资本主义国家却是万万不可能的。美国的富豪、精英、右翼政客宣称，正是这样市场化的资本主义制度，造就了美国医疗技术的强大，使得美国拥有（普罗大众享受不到的）全球最好的医院和医疗技术。

这些医院和医疗技术能否造福全人类呢？有可能。但疫苗与药物可不是免费开发的。不是福利。制药公司是逐利的商业机构。这才是资本主义的真谛。如果说制药公司大发人道主义善心，要向全球廉价甚至免费提供药物，那也得说，这是美国劳苦大众通过血、汗、泪向全球人类贡献的。

所以，欢迎来到美国——一个同时拥有两项记录的神奇国度：a）全球拥有对抗COVID-19最顶尖（或最顶尖之一）医疗技术的国家，能在几天之内治好一个74岁肥胖症的总统；b）全球感染及死于COVID-19人数最多的国家（820万人确诊，22万人死亡）。

美国所在之地本来就是一个“新大陆”，一个移民国家，一个自由国家（free country）。为了追求新的生活，不受约束的生活，人们才来到这里。如果你不喜欢这里，那你为什么要移民呢？你大可以离开这个国家，回到自己的母国。所以，其实美国一直如此，从未变化，它一直就是独特的（exceptional）。正因为它的独特，才使得它吸引了如此多的移民追求美国梦。大家看到的是美国梦带来的物质回报，忽略了美国梦背后的野蛮拓荒、顽强勇武、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或自生自灭）的精神。美国的物质强大使得我们认为它的制度和文化无比优越，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美国的许多历史问题（从印第安人到黑人）也被忽略。而进入了21世纪，直到美国出现了相对衰落，一些经济社会问题暴露出来，并且有了不同的国家和文明作为参照（中国），我们才有机会将美国还原，有机会对美国提出批评审视，更加客观地看待这个国家而已。

美国没变，美国一直就是美国。能够帮助解决美国经济社会问题的是社会民主主义（或Sanders说的“民主社会主义”）。但这片野蛮拓荒、族群繁多的个人主义土地与社会主义无缘。政治分裂、法制神权化也将使得大规模的变革难以进行。美国的制度将成为美国解决自身经济社会问题的最大瓶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