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泽小学（火后街小学）消失了，但关于它的记忆碎片，仍闪闪发亮

文|黄云祥 编辑|马桶

在义务教育普及的今天，“择校”与“不输在起跑线上”成了家长们口中的常用语。这是市场经济下的教育产业化催生的结果。当下，有着百年校史的学校无疑是一块叫得响的招牌，为了进入这样的名校，家长们从适龄儿童入学起就开始淮备了。

纵观长沙市区内百余所小学，能享有如此殊荣的恐怕没有几所，其中由名人出资创办并兼第一任校长的更是凤毛麟角。

坡子街厚重的人文气息，离不开名人与学校。搜寻街上及左右，北有福源巷小学，南有豫章小学，上有丽泽小学，下有圣功小学，均具百年之旧史。尚存的铜铺街小学（豫章小学）近年搞了次百年校庆，盛况空前。其他均在旧城改造中化作了烟云。

而这几所学校中，能与名人联在一起的，只有出版家叶德辉先生创办的丽泽小学（火后街完全小学）。

藏书家、出版家叶德辉

我有幸在该校读了六年，在开启心智与教育成长中获益匪浅，近年有不少校友作文以记，深情溢于言表，勾起我诸多回忆，特来奏个热闹。

请教度娘，“小学”一词有多重解释。去除什么“经学的附庸”之类，现称的“小学”泛指为“小学校”，是一个多世记前引进“西学”开展学堂制教育的新事物。

史载：国民政府教育部于1912年公布的《小学校令》中，将小学教育分初小和高小（初小四年，高小两年），具备初、高教育条件的学校才能称为“完全小学”。

试想，百多年前的辛亥革命后废除了帝制，也废除了科考，但在以私塾为载体进行启蒙教育的大环境中，要兴办小学校是何等的艰难，也只有财富权重、热心教育的人可以做到，叶德辉便是这样的人。

校名初考

丽泽小学（火后街完全小学）的创办者叶德辉先生是人才中的人才，学者中的学者，被尊为“旷代鸿儒”，拥有着湖南第一读书种子和晚清第一藏书大家的称号。但戴在他头上的光环有点五颜六色，把明与暗、美和丑全给了他，使他成了近代史中争议较大的人物。

在清未民初的维新、变法、辛亥、帝制复辟及北洋等各个时期中，都有他的身影，与之关联的人物有康有为、梁启超、黄兴、毛泽东等，他死因的多种版本与死后的舆论都能吸引当时的国人，以至近年来有关他的研究论文还在引起一些学者的关注。

叶德辉生于坡子街，出道于坡子街，成名于坡子街，也死于坡子街。民国元年时，他的财富、学识与名声均达到人生的顶峰，能用其投资火宫殿庙产收入的三分之一来创建当时的新事物一一小学堂，应该是件十分得意也志在必得的事。

叶德辉编刻《双梅影暗丛书》

从他存世的《郋园六十自述》中看，他对少儿启蒙与私塾受教有切肤之体味，他把坡子街上下的樊西巷、福源巷、路边井、洪家井私塾读遍，至十五岁才心智大开，悟出道道，他在学堂制的新风中首倡无异于是当时的逆行者，新教的先行人。

这位咬文嚼字的大儒对“丽”一字有所偏爱，因自号“郋园”，以志私淑，又号“丽廔”，取《说文》“丽闿明”之义，别名“丽主人”，其蜚声海外的藏书楼为“丽楼”，所辑刻之书名为《丽廔丛书》，又将自创小学命名为“丽泽小学”。

有趣的事，百年前的长沙名人们有点心意相通，同年创办长师附小的徐特立先生于次年任湖南一师校长时所定校歌中也用了“丽泽”一词，歌词为：

衡山西，岳麓东，第一师范峙其中。人可铸，金可熔，丽泽绍高风（见电视剧《恰同学少年》）。

经查，叶德辉取校名“丽泽”应是取自《周易》。这里意为两泽相连，其水交流犹如君子朋友通过讲会而交流知识、学说，用今天话来讲就是“互动”、“探究”。又有《朱熹本义》中讲：“两泽相丽，互相滋益，朋友讲习，其象如此。”后比喻朋友互相切磋。

可见“丽泽”一词无论为校名，作校训，都是叶校长育人的宗旨，也为办学开宗明义。

校园印象

我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在该校毕业，至今已经五十多年。半个多世纪过去，白云苍狗，物是人非，有时只能在睡梦中去找寻那些早已封尘的少年往事。现脑海中的记忆有的己经化成碎片，需要拼凑与集合，才能像过电影般呈现。

丽泽小学校长叶举人死的那年，我父亲正在三王街纸铺帮工，当时满街的人都在说叶麻子被捉去砍了脑壳（被抢决），搞得人心惶惶好几天，所以父亲对此事印象极深。

记得姐上学时，我才五岁多，便想随她一道混入学校，结果被拒之门外，在家大哭大闹了一场。父亲劝着说：“明年去丽泽吧！那是叶麻子校长办的学校，就在火宫殿的后面，几脚路就可走到，比你姐的学校好得多呢。”

谁知这一次劝说，却让我等待了整整两年。

火后街小学的学生们

入学后的校长是范淑静，一位可亲可敬的中年女人，我便问父亲，学校校长不姓叶，也没有麻子，何解呢？

父亲说：“那是早年间的事，学校是校长个人出钱办的，大家叫他叶举人。他是坡子街一带的名人，辛亥前在北京做过官，坡子街、三王街和火宫殿等处都有他的铺子，赚哒钱做善事，才在庙后面办了丽泽小学。他同街上的老板都熟，人长得武高武大的，精神得很。是个直人，就是讲话不拐弯，不晓得得罪了哪个把脑壳砍了，作孽不。他脸上是有些白麻子，还不背地都喊他叶麻子啰，当面还是喊叶举人的。”

学校其实是火宫殿的一部分，是文夕大火后，1942年重建火宫殿时一同设计建成的。火神庙北向墙基就是学校的南墙基，正殿与教室只相隔在烟黄的木板两边，学校更像一座有几进深度且很大的庭院，它依着火宫殿的火神庙而建，四周全是青砖的墙头。

如今的火神庙 摄影：沙子

学校的校门与大户人家的门庭相差无几，没有石阶，也没有威风的石狮，门厅不足20平米，跨过石库门，便踩在门厅的青砖地上。厅的右侧是传达室，在进入校门操坪右侧的老槐树下，吊着一条废铁，守传达室的老头用他在铁上的敲打之声来指挥师生的作息时间。

有段时间，老头改用手摇的铜铃在教室外过道中穿行，好玩的是，铃声与街巷中倒屑子（垃圾）铃声一样，有老师误判而提早下课，让老头哭笑不得。最终还是改为敲击废铁了。

学校的教室之间隔着天井，每当天雨时，瓦片上的雨水全流入天井中，水珠在青石上跳跃，然后顺沟而走，只留下成排的滴痕。坐在教室里，透过雨帘能，看到火宫殿内火神庙顶上那闪着金光的葫芦。

学校的礼堂更像私家公馆唱堂会的地方，前有舞台，后有天井。青石铺成的地面有点湿滑，从天井中射下的光总是不足，白日里也常亮着黄黄的电灯，好在后院夹竹桃的花香有一阵无一阵地掠过，加上从各教室中传来学生们诵读的回声，使这小小的礼堂时时透出一些古韵和书香之气。

学校的后院是一个充满着神秘和梦幻的所在，仅有一张小门通向礼堂，但还得转过狭长的走道和长满青苔的长方形天井，儿时感觉，总是阴暗无阳的日子为多。

后院的四周全是高大的青砖墙，依墙的南面种着一排夹竹桃树，而青藤却从树后不断地向上延伸，把整面墙布得满满的，偶有壁虎出没其中，却常在我们的追赶中丢下尾巴而逃之夭夭。

后院的北墙有些破旧，人高之处便是小孩们掏摸的好地方，空的墙洞总是充满着诱惑，能把打败的蛐蛐放生，能让死去的昆虫安息，还能藏匿自己的“宝贝”，如“九芝堂药店”的装眼药的小瓷瓶和小玻璃球等等。

总之在不足半亩地的后院中，只有一架绳梯和一个竹制的滚筒依墙而立，院中的“巨人步”（从一根木柱上栓几条带圈的麻绳，孩子们可把绳圈套入腿根绕柱跑圈，在离心力作用下，人便飞步腾空起来）无绳的日子为多，留下的主柱显得无奈与孤独。而与院相邻的房间因连着火宫殿便可干出很多荒诞事，如把手电筒打在脖子下，伸出舌头，在火神庙后的房内装鬼，用玻璃碎片反射阳光照人，拿火柴盒做棺材把干死的昆虫埋入沙坑等等，至今让人难已忘怀。

学校的操场是小巧的，只有一亩地大，有一个象征性的旗台和几株碗口粗的小樟树，只能作学校集会时用。大凡体育课中除与沙坑相关的跳跃科目，都只能在校外的麻石街上进行。那是一条小街，它依着中央银行的高墙向东不足百米，小学校实行的体育达标“少年劳卫制”就在这小街上完成。

然而，跑步时发生“对对碰”的情况时有发生，且大多是挑水的人，一人两桶所占有的空间无疑增加了相碰的几率。有时，用两个书包分搁在麻石上当球门，但皮球打破街上人家窗上玻璃也是常见之事。

火后街老照片

学校闹中取静，校门前有三条路可行，穿过右侧的一条窄巷可进入火宫殿内，左边则通往商铺云集的三王街，而正面的路便直达坡子街了。

上课时，总有闹市的杂音传入，卖河水的，卖擦牙灰的，卖老鼠臭虫药的，补锅修碗的，诊伞的，卖甜酒的，宏量而高吭悠远的吆喝声在各种金属响器的配合下，直入我们的耳中，听久了都已习惯，只有罕见的几只麻雀在屋檐边的争吵声，和偶从火神庙中跑出来的老鼠在天花板上的打斗声能转移我们的听课注意力——因麻雀在“灭五害”运动中已少得可怜，而老鼠跑到学校聚会则是鲜有之事。

校史春秋

公元1900年，叶校长收了一位他一生最得意的弟子长沙人杨树达。十多年后，当叶创办丽泽小学时，杨树达留学归国后在第一师范当教师，叶办校育人与杨入校教人在年代上的师生默契，或者说是巧合，至少说明叶校长办学堂取名“丽泽”的“相互滋益”之宗旨。

当叶被杀时，杨已是清华大学知名的国文教授。杨受教于叶德辉等国学大师，系统的史学训练使他成为近代语言文学家而名动一时。杨树达先生曾受聘于国民政府的中央研究院院士，建国后任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有学者评杨树达先生的学术功底要高于郭沫若几分，其成就可见一斑。

中国语言文字学家杨树达

在史料的搜寻之中容易产生联想，如果说丽泽小学与故宫博物院有缘，只怕无人能信，然而“唯楚有才，于斯为盛”这支文脉却把它们联系了起来。史载1925年成立的故宫博物院首任院长易培基先生是地道的长沙人，易院长与叶德辉的私交非同一般，有叶蒙难后其学生扬树达先生的私函为证：

（上略）郋园（叶德辉）先生事，数月前即有风传，后知其不确，最近果为乱民所执。弟有家书已言之，被难之说，弟尚未直接得信。昨家兄（家兄去年来京）晤见萧子升君，云易寅村（培基）在汉口有信与萧君，已证实其事，并云易君早劝先生他避，先生不肯云云。据此，事近真确，痛心之至！弟初以寅村诸君在湘，必可无事，故未缄请先生北来。乃寅村他适，湘中社会大乱，竟令先生遭此不幸，曷胜怆痛！（中略）

弟杨树达再拜，四月二十九日。

故宫博物院首任院长易培基

有趣的是《故宫博物院》第四任院长张忠培先生也是长沙人，且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发蒙于丽泽小学。他家住坡子街，是火宫殿对面颜料铺张九爷的孙“培伢子”。张先生是著名考古学家，吉林大学考古专业的创建者，也是位著作等身的大学者，大名人。

著名考古学家张忠培

纵观该校存世的近百年中，培养的学生近万，可谓天下桃李，虽撤校弃档，史料无存，但建国后毕业者中健在的仍可续写曾经的辉煌。

如首次打破女子跳伞世界纪录的彭意坚女士，有湖湘商界奇才之称的胡子敬先生，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中南工大教授杨务滋先生等，都是解放后从丽泽小学毕业的学生，那些供职于省直厅局、医卫系统、文教战线的学生更是不胜枚举。

韩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如果学生是苗，学校是土壤，老师便是辛勤的园丁。我入丽泽受教六年，启蒙时是陈根石老师，毕业时是黄世华老师，之中有罗爱莲、陈季任等老师相接，都是极慈爱的严师，让人可亲可敬。

印象中的国语教师个子矮小，差一件长衫即可当着是前清时的私塾先生，诵读时讲究平仄，韵调拖得极长，可能是中气不足，声音后段往往听不到，只看他还不时地摇头晃脑，喉节在颈部上下滚动，有点滑稽，所以常被我们取笑他像《半夜鸡叫》中的“周扒皮”。

体育老师是帅哥一个，喜戴墨镜，自然卷曲的前发总是在风中翻动，哨子不离嘴，不吹时挂在胸前，在油亮的肌肉上闪着白光。他可以和同学互动，但严励起来却有几分威风，他的小惩罚有些贼且不露神色。有次，一个顽皮的同学在老师上课时不断地去室外吐痰，因他座位在另一侧，所以必定要从讲台上讲课的体育老师身后穿过，结果被他用背压在黑板上足有一分多钟，要命的是，被老师夹着的那一分钟里，他闻饱了体育老师放出来的臭屁，让我们当笑话讲了几年。

音乐教师龚国珍是省内有名的儿歌作曲家，笔名“工律”，平江人。

他为“长沙小杜鹃芝术团”（原名“长沙红领巾歌舞团”）的创建与儿歌创作做过大量的工作，享誉海内外的著名音乐家谭盾、澳大利亚维多利亚歌剧院男高音歌唱家周浩和著名歌唱家张也，都曾在艺术团度过美好的童年。他培养的其他学生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成为了这座城市各大演艺团体的骨干。

龚国珍创作的儿童歌曲集目录

校园趣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经济困难时期，当饥荒由农村进入城市后，学校周围的树上和屋檐边的鸟窝早已被掏空，有限的定量指标粮食供应使城市人不得不另找替代物。

湘江上船运的糠饼，上岸后转运用的板车，必定是推车人猎取的目标。萝卜、地瓜干和菜叶边都成为了上等口粮，但还是满足不了人们的正常食欲。营养不足使水肿病流行得很快，老师们常用在小腿上一按一个小窝的方式来告诉我们测试的办法。没有赶上大炼钢铁时代的我们，却投入到自产营养食品的群众运动中，小学生还成了主力军。

孩子们对用水或其他液体调制的东西永远充满着好奇，那时教室的课桌下、窗台上、流水沟边全被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占满，而瓶内绿色的液体就是能治“水肿病”的神奇营养液“小球藻”。有趣的是，只要太阳一照，瓶口会不时向外散发着尿的异味，让人有如厕般的感受。特别是有些同学们培养藻时，往往掌握不好尿与水的比例，在反复配置中把尿液弄到衣襟与袖口上，给人造成“尿床”的印象，也变成了相互取笑的素材。

还有令今人匪夷所思的“人造肉”。那玩意上面长着一层白毛，加上点糖水，盖上棉被，几天后就能增大。切上一块蒸熟吃，有肉般的鲜美，只是有点粘牙。

是人都有“趋众”和“跟风”的心态，特别是饥荒时期，只要能活下来，都好，于是“人造肉”和“小球藻”确在社会上风行了一阵——无论如何它比“画饼充饥”强。

那是全民皆兵的时代，小学生也不例外，抓美蒋特务，收集空降的反动传单或小孩吃的糖果，是小学生演习的必修课。为达到宣传的效果，学校自编自导的小组表演节目“一群小民兵”在这座城市火红起来。在一次中外联欢会上，八个孩子在辅导员的带领下背着仿真的木制冲锋枪进入会场，参加人生第一次与外国友人相聚。演出非常成功，贏得了外宾们的热烈掌声。

处在“中苏友好”蜜月期的我们，见过类似于苏联人的白色人种，而对于黑人，除了电影里留下的印象外，从来没有机会亲密接触。当非洲朋友拉着我们的手起舞时，那手黑得可是同煤炭一般不相上下，面孔也与大猩猩差别不多，螺旋般卷曲的发贴在乌黑的头皮上，要有多怪就有多怪。男孩子总是顽皮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想到友人那拉尿的鸡鸡是否也是黑的呢？

于是，争相进入洗手间，好认真地瞧上一瞧，看到的和没有看到的都信守一个儿时的约定：不能让辅导员知道。

丽泽小学在大跃进中改名为“火后街小学”，她同江西小学改为“铜铺街小学”一样，抹去了历史的痕迹，与所处的街道同名。至于“火后街”名的来历，是火宫殿后面的街，还是“长沙大火”后仅存的街，我也无法考证。几十年过去，现在的学校已在坡子街商业区改造中消失，小时的一切只能偶尔出现在梦中，这也算是一次追梦的记实吧。

作者简介：黄云祥（中和居士），共和国同龄人，生于长沙，在这座古城中生活和工作了六十余年，长期从事技术管理工作，得闲时把一些摆不上桌面的“卵里卵谈”旧事和见闻集起来，学着码字，纯属自娱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