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盲人在黑暗中飞奔,陪伴在身边的是三四名陪跑员,有人在前面呼喊提醒他人注意,有人在左侧牵绳,还有人在身后保护并随时递去补给……这一幕就是盲人参加马拉松赛事的场景。10月15日是国际盲人日,北青-北京头条记者采访了多名“黑暗跑团”成员,了解到一群鲜为人知的盲人陪跑员的故事。
困扰
盲人跑友
疫情后奥森公园的例跑逐步恢复
32岁的视障跑友申伯林参加跑团已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的跑步经历,对于我生活上的改变,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疫情后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例行跑步活动逐步恢复,他参加过的每次活动,包括志愿者和盲人跑友加起来都有80人左右,但他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家住北京西城白纸坊大街的申伯林,从小就喜欢中国传统文化,通过在盲校的学习和自学,如今在右安门经营一家小店,同时还有淘宝店。
申伯林说,如今的智能科技使他无论是浏览网页,还是经营店铺,甚至乘公交出行都能与正常人无异,但唯一仍有不便的就是户外运动。
盲人陪跑团的出现,解决了他目前唯一的困难。
“我眼睛不好,平时活动量很小,经常在家一连几天不出门,仅有的运动就是和妻子孩子下楼溜达溜达,根本无法满足日常的运动量。” 申伯林说,他在机缘巧合下听朋友说起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有一个跑团在帮视障人群跑步,他决定去试一试。
在没去之前,申伯林因为长期缺乏锻炼,忐忑自己能否坚持下来。到达活动现场实地参与了第一次活动后,跑团志愿者的专业性,以及他们耐心的引导,使得申伯林立即放宽了心。
“有人接送盲友,有人负责看包、补给食物和水,甚至还配置了专门处置应急突发情况的人。”在这样细致的安排下,申伯林第一次参与,便跑完了全程五公里的路程。
“跑团的志愿者都是跑过马拉松的人,在我看来全是‘大神’级别的选手,能在他们的指导下跑步,我真的很安心。”参与跑团两个月,申伯林把困扰自己一年多的失眠问题解决了,“我心情好嘞,家庭氛围也改善了。”申伯林说,妻子最近也开始参与跑团的志愿活动。
申伯林透露,虽然自己目前仅可以一次跑完10公里的路程,但新的目标已经“发芽”,那就是完成一次“全马”。
“陪跑志愿者牺牲自己成就了我”
“我要感谢那些陪跑的志愿者,他们是牺牲了自己的马拉松成绩,成就了我。”10月14日,生于1987年的盲人马拉松爱好者严伟告诉北青-北京头条记者,他是在幼儿时期因患上视网膜母细胞瘤,被迫切除了眼球,所以记忆中对光线没有任何印象。虽然一直向往能奔跑在赛道上,但严伟却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业余马拉松爱好者,而且还能到全国各地参加马拉松比赛。
2015年,严伟鼓足勇气报名了北京马拉松,并在陪跑志愿者的帮助下成功完成“首马”,从此一发不可收拾。2019年3月24日,在江苏徐州,严伟在陪跑者的帮助下,以3小时13分完赛,这是他最为满意的成绩。严伟至今已参加了20多场马拉松赛事,深知陪跑志愿者的不易,“每一个陪跑的人,由于需要一边跑一边跟我配合,所以会比我更辛苦,再加上像我这样跑得比较快的盲人又少,陪跑志愿者更难找。”“那些陪跑的人,他们是在牺牲自己的成绩,帮助并成就了我。”严伟话语中流露出感谢之情。陪跑志愿者“第一次陪跑 我就让他摔了个跟头”今年41岁的公云峰,目前是长沙辣跑团发起人、黑暗跑团名誉团长,马拉松个人最好成绩两小时51分。2017年下半年,公云峰看到有人在微信朋友圈为一个名叫严伟的盲人征寻陪跑者的消息,于是报名并联系上了严伟。当年9月17日,便有了公云峰和严伟的第一次合作。“我在当年报名了10月份的芝加哥马拉松,就想着将北京马拉松作为一次拉练。接到严伟的求助,就想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那一次,公云峰是牵引绳子的主陪,帮助严伟掌握奔跑方向。公云峰是从长沙赶到北京参加马拉松,而严伟则是来自山东,相互之间并不熟悉。刚开始的第一次磨合,几个人进行了半小时的简短培训后开始投入“实战”。“队员们精力集中,我们的陪跑团队一直比较稳定,在跑到第28公里的时候,还是发生了意外。”公云峰回忆,有一名一直紧咬不放的跑友,从补给站拿了水之后,突然横穿赛道,跑到严伟的正前方,而几名陪跑员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严伟根本看不到,刚好踩到那名跑友的脚后跟,自己一下就摔倒在地。”幸运的是,此事并未对严伟造成太大影响,他爬起来继续奔跑。而一年之后,那名造成严伟摔倒的跑友找到“黑暗跑团”进行了道歉。第一次当陪跑志愿者就出现了这样的小插曲,从此公云峰对自己要求更加严格,更加谨慎,在后来的多次陪跑中,包括其中一次在德国柏林42.195公里的马拉松全程,他都是一直坚持不离左右。
北京马拉松上的一次邂逅 他开始做“有意义的事”
说起为严伟担任陪跑志愿者,重庆跑友卢为最为“资深”,他的马拉松最好成绩为3小时零9分,两人在北京马拉松上意外邂逅,从此结下了不解之缘。2015年9月20日,北京马拉松比赛途中,严伟与其中一名陪跑志愿者意外跑散,正不知所措之时,卢为正好经过他的身边,于是坚持帮助严伟完成了比赛,成绩为4小时40分。2017年,两人再次相遇,卢为和公云峰等后来加入“黑暗跑团”,从此成为严伟的“专业”陪跑志愿者。在卢为的印象中,完成得最完美的一次陪跑发生在重庆马拉松比赛上,严伟和4名陪跑志愿者从出发到终点一直在一起,而且完成了预期比赛成绩——3小时15分。“麻烦注意一下,这儿有个盲人选手!”由于陪跑志愿者一路跑一路在喊,比赛现场人很多,别人不一定能听清,他们对有阻挡的选手有时会轻轻推开一下,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等,此前这种现象也让一部人不理解,投来异样的眼光,甚至出言不逊。“我就和其他陪跑者一起商量,大家不要和他人争论或者反击,装作没听见就行了。”卢为说,随着媒体宣传报道的增加,慢慢地,不少人了解到马拉松比赛有盲人选手参加,也愿意理解并支持陪跑志愿者,现在正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帮助他人时获取能量 “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积极、阳光、乐观、渊博……这是卢为总结的严伟这个盲人身上令人难以置信的优点。
“严伟很健谈,会上网,而且懂得很多,你要是和他聊天,是聊不过他的。”卢为告诉北青-北京头条记者,在交谈中根本无法相信严伟是一个盲人,所以在自己付出辛苦的同时,也从严伟身上获得了能量,“在赛道上,我们是严伟这样选手的眼睛,在生活中,他和其他的盲人选手,也是我们人生的眼睛。一个盲人不放弃对生活的努力,就会生活得很精彩,我们作为健全人,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而严伟也告诉记者,在网络普及的时代,他的生活也越来越便利,现在经营一家按摩店的他,能够很好地养活自己,平时出行能够轻松打车,不想做饭时,打开手机就能点外卖。“我感谢那些在马拉松比赛中为我提供帮助的志愿者,另外,也感谢在日常训练中,那十来名常年坚持为我提供帮助的山东高密本地跑友。”严伟说,他的记忆中虽然没有一丝光线,但是心里洒满了阳光,“感恩所有的好心人!”
记者了解到,在10月18日上海举行的一场赛事上,严伟和“黑暗跑团”将挑战100公里的超级马拉松,这可能是一场需要用时10个小时的赛事,严伟认为自己完成比赛“没有问题”!
蒙住双眼体验黑暗世界 10多分钟达成默契
“志愿者就是盲人的眼睛,体会盲友对自由的渴望”今年已经50岁,正值退休年龄的白艳伶,虽自称跑步“小白”,却是黑暗跑团北京分站团员心中的资深跑者,大家口中乐于助人的“白姐”。
据她介绍,黑暗跑团每周日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有固定的活动时间,志愿者、视障跑友均可以报名。“每位参加助盲团的志愿者都要参加培训。培训内容主要包括跑步时志愿者与盲友的体位,以及在跑步过程中需要用肢体提示盲友跑步路线变化,如拐弯、上坡,注意台阶、井盖等等。”白艳伶强调,在培训中注意事项是一部分,其实最重要的是让志愿者蒙住眼睛,以盲人的身份真正的感受黑暗世界,“只有当我们亲身经历过后,才能更懂得盲友的需求,才能体会盲友对自由和快乐的渴望”。
此外,几乎所有的陪跑都会以陪跑绳作为引导工具。它两端各有一个圆环,跑者们可以通过它来保持彼此之间的距离、绕过前方的障碍。学会使用陪跑绳非常关键,你可以通过陪跑绳来引导并控制方向和跑步速度。切勿生拉硬拽,以免出现不必要的意外事故。
白艳伶解释,每个人对于陪跑绳使用的方法都不尽相同,所以需要第一次参加的组队人员先配对练习,再正式跑步,“传达指令基本上是通过拉陪跑绳的力度来实现,但陪跑员更多的是进行话语上的提醒,绳子也是辅助。”基本上十几分钟的磨合后,每一对盲人跑友和陪跑员之间就会形成一定的默契。
未来
“让黑暗不再黑暗” 愿更多人加入助盲团
白艳伶认为是盲友帮助她了解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盲人朋友自立自强,并不把自己当作弱势群体的世界。她希望能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助盲团中,深入了解盲人的生活,“当你看到盲友求知欲望特别强的时候,你无法拒绝他,他们渴望了解这个世界的美好,他们渴望常人一样的生活,他们自立自强的精神也鼓舞着一批又一批的志愿者。”
北京燃气集团的员工林京涛,是一名新晋助盲团志愿者。他是在白艳伶的介绍下加入“黑暗跑团”的,目前作为普通陪跑志愿者参与了两次跑团活动。林京涛直言,“能帮助别人就是最大的快乐了。”
林京涛说自己从小听力不好,也曾面对诸多不便,但是正是从小周围同学的耐心帮助,才让他可以走到今天,所以他也很能理解盲人朋友在日常生活中面对的困难与挑战,一直都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帮助视障朋友。
林京涛第一次参加跑团的活动是在九月底,因为还没有经过前期培训,所以他仅作为观摩志愿者在盲友旁边一起跑了五公里。虽不是正式陪跑员,但当他看到盲人朋友和志愿者在一根“陪跑绳”的连结下默契跑步时,深受感动,并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穿上“陪跑”的衣服,帮助他人,“让黑暗不再黑暗”。
文/北青-北京头条记者 董振杰 宋霞 实习生 刘欣宁 统筹/张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