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怀时
方怀时院士伉俪在张家界
我家在嘉兴窑弄(德心医院隔壁)。有兄姐弟各一。我在启秀读小学。该校由尤氏兄弟仲良及季良先生创设,招收男女学童。我每次上学,必须经过两头有石阶的秀城桥。那时年纪小, 深感此桥高大无比,十分壮观。进入学校后再经过一条很长的走廊,旁边有不少教室,走廊上挂着一小段铁路的铁轨。每次上课或下课,校工以铁锤重击铁轨,其声铿锵清脆。
小学毕业后进入一高,上下课则由校役摇铃。一高的国文老师为钱纪闻先生,钱老师较严,常令学生背诵短文,如果背不出来,他就以教鞭打手心,加以他留一些短须,更显威严。教我们数学的老师为丁焕章先生,丁老师学验具丰,上课认真,但身材短小。我在一高时很顽皮,有一次在黑板上写一“丁”字,“一 划”特别长,“一竖带钩”则特别短,借此影射他的矮小。在那个年代,对老师如此不敬,可谓大逆不道,重罚应被开除,轻罚则被记过。那时一高的吴传先校长是我的亲戚,对此事很感头痛,他请一位老师(好像是骆效宾先生,后曾任台大校长室秘书),把我叫到教员休息室,在众老师之前,吴校长打了我十板手心。我当时忍痛没有哭出声来。自此以后,不敢再对老师无礼。 近数月前,曾听某心理学者讲一深入浅出的实验性故事:如将老鼠放入照明很亮的小室,该小室的角落有一黑洞,老鼠不喜强 光,就会躲入黑洞。当它进入洞内时,加以极强之电击。因电击而引起疼痛,牠就逃回亮室。此种遭遇,使他记忆极深,即使在三个月之后重复试验,也不敢再躲进暗洞。我当时听此故事后, 即联想到那被实验的老鼠,好像是以前的我。老鼠进入黑洞是我对老师的无礼行为,电击好像我被打手心的惩罚,遭受电击后不敢再进黑洞正如我以后不敢再对老师无礼。由此一简单之实验与 我在一高时往事的体验,使我相信适度的体罚对做错事的小孩也许是一种有效的警告与规范。
另外记得在一高求学时,曾与同学徒步至东栅口,途中看见禾丰纸厂的烟囱外搭建了鹰架,可能当时正在修护或清理烟囱,为了表示我的大胆,我竟爬上烟囱顶。虽然腿软与微抖, 还向同学夸耀我的胆量。此事慢慢传至在芝桥街的亲戚,又告知德心医院的院长夫人(我的姑母),当然家里也知道了,因此挨了责骂。此后每当我搭火车至上海往返,经过铁路旁边的禾丰纸厂时,总要注视一下那烟囱。事隔六十余年,不知道那烟囱是否还在,在我有生之年,不知能否再见它。
我自一高毕业后,即入秀州中学,此系教会学校。该校之校门在钟楼之下。上下课时但闻钟声响亮,十分悦耳。附近居民, 均将此钟声作为报时器。此校上课时间与他校不同。上午五堂课,下午四堂课。上课时每堂四十五分钟,中间休息仅五分钟。 有时教室与洗手间相距稍远,须走快步。学校规定星期日是安息日,住宿生不能外出。星期六上课半天,下午放假,住宿生可以外出;但下午六时前必须返校。该校管理很严,各种规定较多, 稍一不慎,极易犯规。如犯轻规,周六即被禁足,不准外出,大家称此为“关礼拜六”。犯规稍重者记小过或大过,严重者开除学籍。如有特殊案件,由学生选出庭长、检察官及辩护律师等, 公开审判,将判决结果,报请校方处理。有一次遇有学生运动,记得那时担任校长的是黄式金先生,他即适时回避,另请一位绩优而能干的高班学生暂代校长职务,实际上仍由黄校长辅导处理校务,因代校长与同学间容易沟通,因此秀中学生不易引起学潮。秀州中学还有一校规,似乎处罚太重,即是严禁吸烟,凡吸烟者一律开除学籍。但反过来讲,秀中之校友,吸烟者的确很少, 故亦有其正面之效果。数月前与某秀中之老校友闲谈,我们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都记得曾被关过礼拜六,不禁莞尔。
秀州中学已有九十年的历史,老校长为美籍窦维斯博士, 他的顾姓厨师,共有三个儿子,长子霞滨,次子惠人,幼子琢人。他们三位兄弟受基督教与老校长之熏陶,以及本人之奋发向上,虽家境清寒,均仍受高等教育,且都曾在秀中任教。忆某日,霞滨师因肺病去世,出殡时但见琢人师在路上泣不成声, 但惠人师则沿途闷声不响,低头沉思。我当时虽很年轻,即直觉到惠人师颇具坚毅冷静之性格。后来他于哥伦比亚大学进修后担任秀中校长,精心擘划,使校誉蒸蒸日上。记得某年为了解决臭虫问题,将学生之木床全部改换铁床,因铁床传热较快, 将其放入沸水之水槽中,能将臭虫烫死。当时拟采购两三百张铁床,运到学校时却多出数十张,原来他将商人送给他的回扣也买了铁床。校长以身作则的清廉作风,对我影响深刻。我虽已步入老年,时常记得他的往事。
我还记得顾惠人校长尚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幼弟,他叫顾得葆,亦为秀中校友及金陵大学毕业生,足球踢得很好。我的堂兄方朝俊对他的球艺尤为钦佩,和他成为莫逆之交。因为他的卓越球艺,有人背后称他为 Good ball(和他的姓名同音)。秀中平时鼓励学生参加课余运动。在我高中时,身高已有一百八十公分。在以前我算是高个子,但若与现在的青年相比,我在篮球场上算是一个矮小的选手。秀中篮球水准能够提高,主因姚一鹏先生自金陵大学毕业后回秀中任教(他曾是金大的篮球选手),他对我的指导,促成我以后能代表浙江省出席全国运动会。
我在秀中时期,幼弟匡时,于小学毕业后因在不洁河水中学游泳,致得痢疾死亡。稍后我姐成琼因患心脏病告危,当时母亲十分担心,要家兄蒿时与我为她找人算命。那时嘉兴有一盲目算命先生,传闻很灵验,大家称他为“小盲子”。我们都不信算命,但母命难违,只好遵嘱。我们故意请他算我们三个人的命,哥哥先算,姐姐次之,最后才让他算我的命。虽然我们 将姐姐排在中间,但轮到她被算命时,小盲子说她近遇难关, 其命难保,竟被他猜中,不久后姐姐果然和我们永别。算我们兄弟俩的命时,仅被他猜对一半。小盲子何以能猜对我姐姐的命,可能由于多言必中,正如我们猜个是非题,总可猜对几题。 此外,我母亲笃信佛教,吃长素逾三十年。家中有一佛堂间, 她每天诵经,从不间断。由于母亲的劝导,我在初中寒暑假时 常念弥陀经。金刚经太长,比较少念。
时间过得真快,自校内的铁轨声、铃声、钟声以及现代都市的喧闹声,使我一下子自童年进入老年。世事多变,往事如烟,不胜感慨。所幸每个人都有两种年龄。一为日历年龄,即按出生年月计算实足年龄。另一为功能年龄,又称生理年龄, 即按其器官功能与一般实足年龄者之器官功能相较,然后推算其功能年龄。有些人之日历年龄与功能年龄相同,有些人后者较高,有些人前者较高,并不一定。不管我们日历年龄多少, 只要善自珍摄,妥善维护我们的器官功能,使其延缓衰退,仍可享受年轻人的生活。佳节将届,祝各位老少乡亲,春节快乐, 长享年轻人的功能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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