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性难以启齿的“性压抑”，早被这部26年前的电影讲出

文：宿夜花

在千百年的封建男权社会，女性被“高大上”的溢美之词、“伟光正”的高帽束缚在一种男权话语定义下的道德枷锁中，她们要做孝顺、乖巧的女儿，懂事明理、疼爱弟弟的姐姐，贤惠、温顺的妻子，无私奉献的母亲。

结果却是，女性学会了怎么做女儿、妻子、母亲，却学不会怎么做自己。

1994年的电影《九香》就是以一个典型的传统女性形象，来映照出中国女性的伟大；与此同时，影片对传统女性的性格弱点与难以言说的痛楚，也有着悲剧式的呈现。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影片都被宣传为歌颂母爱的催泪片。从某些角度看，此言非虚。但如果说影片只是为了倡导母爱的伟大、无私、奉献精神，那么难免避重就轻、有失偏颇。

事实上，孕育力与包容性，的确是母性的特质。但任何试图以道德高帽去禁锢人的自然需求、残酷压抑天性的行为，都无异于一种精神剥削。所以，用如今的眼光来看，电影《九香》涉及到的很重要的一个主题，正是女性在男权社会所受到的精神摧残与剥削——女性正常的情感需在舆论话语暴力、家庭伦理规范与自我价值观的约束下，被残忍压抑。

尽管《九香》囿于时代局限，很多东西很难讲得再直白透彻、一针见血。

但其对女性主义主题的探究（男权形态下女性的“性压抑”、“牺牲自我”成就家庭），无疑可以使得宋春丽的“九香”，与《秋菊打官司》中巩俐的秋菊、《二嫫》中艾丽娅的二嫫、《喜莲》中于慧的喜莲一起，共同作为探索90年代中国乡村传统女性精神世界的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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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九香》讲出了传统中国女性难以启齿的“性压抑”，但它不似张艺谋与巩俐那一系列电影那般有着风格化的影像与民俗寓言般的仪式感，相较之下，更为接近情节剧般的通俗化。从更深的角度看，女性的“性压抑”，与封建礼教、男尊女卑、宗族观念、乡土秩序等等一系列男权社会的概念词汇，都密不可分。

传统女性的悲剧，一方面是自身成长环境的局限，没有接受知识教育、思想启蒙，只得在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的“传统道德”规范的环境下生存。

九香是乡土社会劳动女性的缩影，乡下医生父亲起了个中药名“九香”，不识字、缠小脚的母亲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念书无用论”，于是没有接受教育的九香，只得像万千乡村女性那般，活在乡土男权话语下的舆论中。

丈夫在一场暴风雪中丧命，九香成了丧夫的单身女性。幸而，丈夫的好友矿工老关，对她照顾有加，九香孤儿寡母、一家六口才得以艰难维生。老关与九香之间，也彼此有意。

比之心里那层捅不破的窗户纸，来自他人的闲言碎语更可怕。社会舆论形成的冷暴力，更对个体的心灵具有毁灭性的打击。

大儿子作为乡土秩序下“父亲”的继承者，他对母亲的恋人老关，怀有着深入骨髓的敌意。他看老关的眼神，就像在仇视一个“入侵者”，丝毫没有对其的感恩。在被骂“野崽子”之后，他彻底成了保守话语秩序的维护者，站在男性霸权的一方，来驯化、约束母亲。

儿子作为社会意义上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他开始用潜意识中的男性霸权，来规训母亲的自由选择爱情的权力。他的做法，无疑是自私且狭隘的，他潜意识中认为母亲只得忠于父亲、忠于家庭，母亲喜欢其他人，是“找野汉子”，是不光彩、丢脸的。

九香是一个母亲，也是一个芳华正茂的女性，她对爱情从没中断过憧憬、对夫妻生活也没失去渴望，她的情感需求，在自我与舆论的双重约束中，只得用压抑自我天性、牺牲自己作为女性的正常生活，来维系一个家庭的安稳与母亲的身份。

她只得在深夜对镜梳妆，只得独自收藏起爱人老关赠送的发夹，只得在观赏邻居打情骂俏时暗自倾慕。

爱人赠的发夹子被儿子踩碎，为孤儿寡母添砖加瓦的老关，也被儿子恶作剧在鞋里用钉子扎破了脚。

无奈之下，九香终其一生，都在坚守着“母亲”的身份，没能选择心爱之人，忠于家庭儿女，却牺牲了自己的爱情。

九香的悲剧，既是个人的，也是时代的。她身上的闪光点，集结了母性的一切美好品质；她性格深处的局限性、自我的缺失，也是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的封建男权时代影响之下无法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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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丽凭借《九香》获得了第1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的最佳女主角，曾经我还很好奇，是什么样的表演赢了《红樱桃》的郭柯宇。

现在看来，金鸡奖更看重一个演员完整的表演履历与从理解到实践主动创造角色的娴熟能力，这或许是《红樱桃》的郭柯宇落败《九香》宋春丽的一个原因。

电影给予九香角色中年到老年的年龄跨度，表演空间自不必说。除此以外，一个个典型又生活化的细节，也给了角色更多鲜活的亮色。例如，九香在儿女上学后，独自舔碗边、舔筷子，在夜间对镜梳妆看到爱人送的发夹后那种羞赧的甜蜜，推磨、包锅贴等一场场劳动场面。

九香角色的背后，是农业社会劳动女性的缩影，生育、抚养、劳作，充斥了整个生命，终其一生都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力，为子女家庭永不停息的奉献着。

九香更是男权时代话语下女性的典型，有着“地母”般的宽广心胸，无条件地包容、理解他人，为了奉献家庭、抚育子女不断压抑着内心。

她的美好伟大与无可奈何，都与闭塞的乡土社会相连，一代又一代的劳动女性，都是如此过来的。

这样的女性纵使伟大、坚韧，但我还是希望如今这样的女性悲剧别再上演。疼爱子女，也并非意味着放弃追求爱情的权力，现代的女性，完全可以在自由安排、主导自己的情感生活的基础上，再来选择如何处理与他者的关系，任何人也不该僭越在女性的自我选择权力之上“代为决定”其生活归属。

当代的“女性主义”议题，是一个看似简单却十分复杂的话题。简单之处在于，道理简单——我们都希望当代女性，能够经济独立，能够通过施展自己的才能、特长与专业技能，从女儿、妻子、母亲的身份中坚定着“自我个性”，成为拥有自我独特思想、自由意志、有趣灵魂的人。

复杂的便是，任何价值观的嬗变，都需要经历一个相当漫长的时间，每个人所处环境的发展水平、舆论生态、文化习惯大相径庭，探索、寻找自我的价值，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