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丨从“很有精神”到太平洋上的赌手——漫谈日本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上）

　　近日，一段反映日本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的电影《啊！海军》截图，在国内互联网上突然走红。原本是充满军国主义味道的倾轧场面，突然被中国网友玩坏了。

　　▲日本电影《啊！海军》中的名场面“很有精神”

　　▲《啊！海军》中的台词“很有精神”，已经被中国网友玩坏了

　　▲《啊！海军》电影封面

　　然而，很少有人注意到，江田岛海军兵学校在今天仍然余灰未尽。对于其继任的日本海自第一术科学校暨干部候补生学校来说，类似碧海、巨舰、狼烟、战沉……这样的海战场面，似乎已经非常遥远，但曾几何时，它是日本帝国海军的起源，它是军国主义的摇篮，它使太平洋战火炙燃。

　　1、暗流汹涌江田岛

　　对于日本这样四面环海的东亚国家来说，海军与海战并不是什么陌生的名词，历史上中日两国水师之间的白江口海战和露梁海战姑且不提，即便是明治维新前的幕府时代，当1853年发生“黑船骚动”事件（即美国海军准将马休佩里率炮舰上门叩关，打破日本锁国状态，当时美舰将船体漆成黑色，故此得名）发生后，德川幕府便解除了自1635年以来的“大船禁造令”，同意“诸藩在报备之后即可建造洋式舰艇”，同时收购西洋二手舰艇，短短十几年间就拥有了几十艘新式军舰。

　　▲美国黑船打上门来，日本只能乖乖开门

　　▲“黑船事件后”，美国海军准将马休登陆场景

　　1856年，当中国清朝水师还在内河操舵摇橹时，幕府已经以荷兰明轮为教练舰，开办了长崎海军传习所，1857年，幕府又在日本政治中心江户（即今日本东京）附近的筑地开办了军舰讲授所（后改名为海军操练所），1863年，幕府又在兵库县的小野滨开办了海军讲习所。但是，这些仅仅是日本近代海军教育最早的雏形，当时的日本海防力量主要掌握在各藩诸侯手中，很难称得上是一支完全意义上的近代海军。真正的日本近代海军教育，开始于日本明治维新以后。

　　1868年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在“富国强兵”方针的指导下，一力效仿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英国海军建立近代海军。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把明治维新看作是催生日本近代海军的母鸡，那么，海军教育就是它下的第一颗金蛋。1870年5月4日，在继承幕府军舰和海军设施的基础上，日本兵部省提出“大办海军”的建议，专门将海军军官的教育问题单列为一项，指出：“军舰的灵魂是军官，无则水兵无以发挥其所长、舰船将成一堆废铁。况且海军军官应掌握之知识深奥，达到精通熟练程度绝非易事，故尽快创办学校，广选良师，教育海军军官是建设海军之头等大事。”于是，东京(原江户)筑地的原幕府海军操练所得到恢复，并于1870年1月11日举行了首届学员开学典礼。学员包括各地选送的年轻志愿者和大约100名的走读生。同年11月4日，该校更名为海军兵学寮，取消走读制，并选拔了15名少年生和29名成年学生。

　　▲日本海军兵学寮旧址

　　▲日本“近代海军之父”山本权兵卫，毕业于海军兵学寮

　　在这15人中，就有后来的日本“近代海军之父”山本权兵卫，他是萨摩藩士武士出身，历任日本海军大臣、第16任和第22任内阁总理大臣，在他主导下，成立了相对独立于海军省本部的海军参谋机构军令部，使日本海军有了和陆军平等的地位。

　　由于缺乏经验和诸多现实问题掣肘，海军兵学寮创立后，长期未能取得重大成果，一直到了1873年，英国海军少校道格拉斯率领一个34人的教官团来日，为该校制定了新的规章制度，才使其海军教育走上正轨。1874年5月，又在东京湾西岸的横须贺设立轮机分校（即为后来海军轮机学校的前身，1881年独立为海军轮机学校）。1876年，海军兵学寮更名为海军兵学校，成为第一所日本近代海军学校。除此之外，明治初年还开办了海军医院学校、会计学校、炮兵学校、水雷学校、通信学校、航海学校和工程学校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近代海军军官教育体系。后来，日本人按照开办时间早晚的顺序排资论辈，只有兵科（海军兵学校）、机关科（海军轮机学校）与主计科（海军会计学校）被认为是旧日本帝国海军的三大学校。

　　▲江田岛地理位置示意图

　　1888年，在中国北洋水师成军的同一年，日本海军兵学校从东京筑地迁往江田岛。该岛位于濑户内海南端，与日本著名的军港吴隔海相望，在行政上属广岛县管辖，距神户约150海里，地形临海抱湾、地理优越，利于海军专业培养。为了保持良好的教育环境，在迁校以前，海军甚至还同当地豪绅签订了一份名为《江田岛取缔方始末书》的合同，规定在江田岛指定范围内，不能开娼馆妓院，以此防止海校学员萎靡堕落。至此，赫赫有名的“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终于正式成形，历史的暗流开始在此汹涌。

　　需要指出的是，“兵学”是日本从古汉语中的舶来词（类似中国的孙子兵法），意思是军事学，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的准确含义，其实是江田岛海军军事学校，是专门为日本培养海军军官的学校，和培养海军水兵没有什么关系。

　　2、炫目一时的白军装

　　建校之初，江田岛海校向世界头号海军强国英国学习的精神十分强烈，连建造学员宿舍用的红砖，都是从万里之遥的英伦三岛高价运来的。学校主要培养海军战斗兵科军官(即一般战斗指挥官)，同时也设有其它专业培养课程，其教育训练模式几乎全部仿效英国，采行英国式重视术科的教育，毕业后以少尉候补生身份非配到练习舰队，经过远洋航行的术科实习及实地训练后任职。

　　▲江田岛海军兵学校学员宿舍，据说连红砖都是从英国运来的

　　在学习近代海军战术、技术、西式外交礼仪的同时，日本海军的日常训练和管理严格到了残酷的地步，江田岛海校也素来以管理严苛闻名于世，就像《啊！海军》中所表现的那样：严格到了连如何上下楼梯都要管的地步，同时处处都透露着日本社会等级森严的特点。海校根据入学年龄的不同，最高年级生称为“1号”，其下较低年级生则以“2号”、“3号”、“4号”分别称呼，平时高年级学员负责管理低年级学员，可以根据其不良表现进行打骂体罚，年轻学员在挨打的同时还必须说“是”。

　　▲日本海军特色——“精神注入棒”

　　▲电影剧照：不够精神，可是要挨揍的

　　在为天皇献身的旧日本帝国时代，突出忠于天皇和侵略扩张意识的武士道精神教育，不仅被视为海校培养海军军官的灵魂所在，还把它贯彻在学校的训令和学员的意志之中。每到重大节日，海校都要组织学生举行升军旗仪式，向天皇的照片行叩拜之礼，每个星期都要朗读、背诵天皇的《军人敕谕》……为了磨砺学生“意志”，强化其适应环境的能力，除了正常的军事课程之外，海校还经常举行残酷的体能训练，剑术、柔道、相扑等体育运动更是不可或缺，以此锻炼海校学员的体魄，坚强他们的意志和信念。

　　同时，海校还以著名的“五省”作为训令来加强学员的精神修养：1、至诚不悖否 (有不可告人之事吗) ? 2、言行不耻否(有不好的言行举止吗)? 3、气力无缺否(是否精神充沛吗)? 4、努力无憾否(是否已努力做到最好)？5、亘勿懈怠否(是否没有变得懒惰)？每个学员都要按规定及时进行逐条深刻反省，以时刻保持积极的精神风貌。据说，该训令在二战后被翻译成英文译本，被安纳波利斯美国海军学院借鉴学习，海上自卫队一度也依然沿袭这个训示。

　　一名英国人在谈到江田岛海校时写道：“在日本的青年中选择那些出类拔革者，在这里接受世界上严酷无比的艰苦训练，他们的身心在经过只有十分顽强的人才能经受住的锻炼后，被培养成具备古代武士道德的现代海军军官。因此，从海军兵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既有一副能经受一切艰难困苦的身体，也有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为了天皇和祖国，他们可以不惜一死。”海校的上述精神教育被称为“江田岛精神”，曾经成为日本海军的精神支柱。

　　▲《啊！海军》中的平田一郎，获得了江田岛海校第一名

　　▲《啊！海军》中的山本五十六和平田一郎，俩人之间是校友关系

　　江田岛海校面向全日本招生，学生录取年龄为16～19岁，无特殊应考资格限制。在校学期期间，海校学员分别被授以海军兵曹长(相当伍长)以下、海军一等兵曹(相当于一等兵，昭和17年以后为海军上等兵曹，相当于上等兵)以上的军衔，而当时的日本陆军军官学校的学员军衔却是二等兵以下，相比之下显得较为优越，在日本帝国海军的发展繁盛时代，考入海军兵学校更是成为海军高级将校的必要条件。再加上海军军服设计得体，夏天放假回乡时，同日本陆军的土黄色军装相比，海校学员们纯白的海军军装格外耀眼辉映，其乡里往往引以为荣并举行欢迎会来招待。

　　因此，尽管管理苛刻，江田岛海校依然是当时日本青年竞相报考的学校，号称比东京帝国大学还要难考。为了考进这所精英学校，当时在日本各地甚至有许多专门为考取海校而设的预备学校，如东京的攻玉社、海城高校；神奈川的湘南、横须贺、逗子开成高校；广岛的修道高校等。

　　在日本帝国海军最辉煌的时期，江田岛海军学校曾经与美国的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和英国的达特茅斯海军学院（即后来的布列塔尼亚海军学校）一起，并称为世界三大著名海校，直至1945年战败后撤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