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特朗普连任，将退出北约？美国将来一场根本性的颠覆？

受访专家王义桅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本文刊于9月24日《南方周末》，原标题为《真实的谎言：特朗普鼓动美国退出北约？》。

“我在职期间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阻止特朗普总统退出北约。”美国前白宫办公厅主任约翰·凯利告诉身边人。

《纽约时报》2020年9月3日援引数名白宫前高级安全官员的说法称，如果特朗普连任，他将让美国退出北约。特朗普政府前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上个月在接受西班牙《真理报》采访时也证实，特朗普或在选举前的10月份，发布这一重磅信息。

“美国不会退出北约，只是逼欧制欧，服从美战略利益。”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义桅对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如果特朗普连任，他提出退出北约主要出于两个原因：“第一个是不好使，特朗普对于多边的事务不感兴趣；另一个是不合算，北约经费的70%都是美国提供的，在北约成员国中，把2%GDP作为军费目标的国家也不多。”

逼欧制欧，服从美战略利益

特朗普一直对北约怨念颇深。

2016年竞选时，特朗普曾高呼“北约过时论”。此后，他还在多个公开场合持续抱怨：北约盟友的军费分摊不均，美国付出太多。在2018年北约峰会上，特朗普更是要求北约成员国将4%的GDP用于国防支出，比当前2%的目标多了一倍。

目前，北约有70%的军费开支都由美国担负，其内部目标是在2024年，成员国将本国国内GDP的2%用于国防预算。在特朗普“不懈”抱怨下，2019年北约30个成员国中已有9个国家完成了2%的军费分摊目标。

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近日告诉福克斯新闻，“到2020年底，北约盟国会再增加1000亿美元的国防支出，我们已经看到了实际的钱和结果，并且我们看到特朗普总统传达出的信息，正在产生成效。”

北约是当今世界综合实力最强的国际军事联盟，对美国意义深远，两者联系紧密。“特朗普如果说要退出北约，对美国外交而言，绝对是一场根本性的颠覆。”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李海东说。

不过，特朗普每次“退约”发言，都让相关各方心绪难平。

“美国退出北约将会是一场灾难。美国和北约之间的盟友关系，对美国、欧洲和整个世界都意义重大。”看到《纽约时报》的这条消息，特拉华州参议员克里斯·库恩斯立刻发推特表达担心，“9·11之后，北约盟友与美国在阿富汗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若只根据我们自己的战略利益离开这一联盟，将会打击美国的国家安全，更让俄罗斯有机可乘。”

其实，从当下现实的角度来看，美国与北约脱钩，并没有可行性。

“美国仍然把俄罗斯看成是主要敌人之一，不管如何疏离欧洲，其在战略、经济、金融和技术等方面，与欧洲的联系还是很深厚而广泛的。就算是特朗普连任总统，最多也是削减美国在北约地区的驻军，从而逼迫成员国更多承担集体的安全费用，退出北约是很难想象的。”中国人民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时殷弘教授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

如果从美俄关系考量，美国与北约脱钩，更加不符合其战略目标。

“在冷战结束后，北约是在现有国际环境中制约俄罗斯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工具。如果美国不用这个工具了，那么对俄罗斯的压力或者威胁恐怕要减少一半。考虑到这一点，特朗普想要退出北约这件事就很难成立。”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亚问题专家许涛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在美国政府内部，为了防止特朗普实践这一想法，两党也难得地站在一起，为巩固北约联盟筑起坚实后盾。

2019年12月11日，美国国会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全票通过一项两党法案，阻止美国退出北约。法案规定，退出北约将需要国会批准，这填补了美国宪法上的一个漏洞。此前，美国宪法规定，如果美国想要加入某条约，需要参议院的意见和三分之二的同意票，而对于总统想要退出某条约，则并未做明确规定。

“美国对北约之间有承诺，并将一直履行这一承诺。北约是世界历史上最成功的军事同盟，这一点不会改变。“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发言称。

主要提案人之一的参议员蒂姆·凯恩在采访中表示，“我们已在两党中建立共识，即北约有其存在的价值，若美国退出北约，唯一的受益者只能是普京和俄罗斯”，“我们要向我们的盟友、总统、尤其是俄罗斯明确表示，国会支持美国留在北约，我们也不会让总统擅自退出北约。”

西欧撤兵，东欧增兵

2020年7月底，美国从德国撤走约1.19万美军，使驻德美军从3.6万锐减至2.4万。撤出的美军中，有6400人返回美国，其余5600名士兵被重新部署到别的北约国家。

此后的8月中旬，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访问波兰，双方签订《加强防务合作协议》，在波兰增兵千人。蓬佩奥在评价美波两国的军事防务合作协议时表示，“机会是无限的，资源是可用的”。

一直以来，德国被认为是美国最重要的海外军事基地之一，设有美军全球六大战区中的两大战区司令部。美国此番撤兵德国增兵波兰的举动，被外界许多声音解读为美国对“新”“老”欧洲的厚此薄彼，更有人称这是在动摇美欧联盟的根基。

但仅凭此就判断美欧联盟分裂，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这个撤兵不是说撤出北约区域，而是从德国转移到比利时意大利等国，这是重新部署北约战力，以便更好地应对与俄罗斯的竞争。因此这次撤军必须明确地理概念，它撤出的是德国，但是它完全撤回美国了吗？相当多的部队转移到了新欧洲区域和南欧等区域，这是给北约不断增加新的活力。”李海东说。

“如果美国撤出北约，欧洲和俄罗斯之间形成一种伙伴关系，这种伙伴关系对于美国没有好处，那么对欧洲有什么好处吗？可能只对德国有好处，对其他国家都没好处。”暨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吴非教授对南方周末记者谈道，“美国希望北约的重心转向波兰这样比较积极的国家，德国不是很积极。”

增兵波兰更显露了美国在地缘政治上的谋划。四川大学波兰与中东问题研究中心副主任原航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美国与东欧盟友之间的互相依靠关系，除了合作共同对付俄罗斯之外，还在与德法等西欧大国争夺在欧洲的政治影响力上是一致的。此外，美国也希望进一步提升在欧洲东部的影响力，从而拓展市场，进而支援其在中东、西亚等更广阔地方的存在。”

自特朗普上台后，处处施行“美国优先”，在北约也不例外。

“在北约问题上，美国议员们一直充满矛盾。一方面，北约可以让美国将力量投射到欧洲，建立在欧洲的影响力，使其外交政策合法化，从而扩大美国利益；另一方面，美国不愿为此付出太多或承担太多风险。”波士顿大学帕迪全球研究学院助理教授约书亚·西弗林森如此解释，美国希望借北约的名义来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主要是将中俄当作战略对手；同时利用各种手段向盟国施压，迫使他们承担更多“责任”份额。

“特朗普明白欧洲国家对美国的安全依赖是根深蒂固的。由于欧洲近年来在民粹主义、环保等事项上花钱的地方非常多，军费上就不可能增加很多开支；而从历史经验上看，欧洲国家也没办法对付现在所谓的俄罗斯扩张，甚至是北约内部的土希问题都解决不了；加上两次世界大战的原因，欧洲一些国家视和平为当然，视美国的保护为当然，故而不论特朗普怎么说，欧洲从力量上和精神上都只能依附于美国，这就是他们的根本处境。”王义桅说。

虽然如此，以法德为代表的北约成员，还是有自己的战略设想。

自乌克兰危机爆发之后，难民危机、中东乱局、恐怖主义等成为欧洲国家在安全方面优先考虑的问题，同时随着欧洲的自我发展和实力增强，以法德为首的欧洲国家加紧推进欧洲一体化进程，尤其希望建立排除美国的、欧洲一体化的防务力量，以减少自身对于美国的军事依赖。

但这并不意味着欧洲想要完全甩开美国，弱化美欧军事联盟。

“法德之所以搞欧洲一体化，部分原因是担心美国对欧洲安全承诺缺乏一贯性。也就是说，法德安全防务共同体进程的推动，首先的考虑是确保自身安全，而不是分裂北约。”李海东认为，“欧洲防务一体化进程始终是北约的一个补充，而不是搞垮北约。”

分歧虽在，但北约依旧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联盟，其存在意义对美欧双方依旧非常重大。时殷弘教授表示，“从美国和它一些重要北约盟友的交往遇到严重阻力来看，北约是被削弱了。但另一方面，北约秘书长正在利用他的位置来进行很多跨国政治动员。”

事实上，虽然有明确的退约规定，北约从建立至今，却只有成员国加入，还没有一个成员国退出。

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也坚定维护北约的团结，“北约盟友之间是存在着一些差异，一直以来如此，正因为我们能够克服这些差异，才能让北约成为历史上最为成功的联盟。”

“欢喜冤家”

随着冷战结束和苏联解体，北约和俄罗斯的对抗势头，不仅不见缓和，还愈加激烈……最近，美俄在天上地下频频交手，美国B-52战略轰炸机在黑海多次被俄战机挑衅被迫转向；6架俄罗斯战机直奔阿拉斯加，美军不得不紧急出动F-22升空拦截；俄罗斯装甲车蓄意撞击叙利亚东北部的美军巡逻队，造成7名美军士兵受伤。

前北约最高军事长官柯蒂斯·斯卡帕罗蒂指责，俄罗斯近几个月的挑衅行为有所增加，怀疑俄罗斯趁新冠疫情和北约联盟内部的摩擦之机大做文章。

俄罗斯国防部长绍伊古则表示，2019年8月，共有87架次北约战机抵近俄领空，2020年8月，则暴增30%至120多架次。进入9月，北约行动更为频繁。9月13日，北约在立陶宛举行“图布鲁克遗产2020”军演；俄罗斯针锋相对，立即宣布9月14日在白俄罗斯境内举行“斯拉夫人兄弟会2020”军事演习。

吴非分析，“自从收复克里米亚，叙利亚问题得到了部分解决，俄罗斯在中东议程中占有了主要角色，整体上导致了北约的弱化。北约如果想要发挥作用，就必须在该地区增加军事存在感。”

目前来看，北约和俄罗斯之间的紧张局势会持续下去。

“如果没有北约，光是法德这些欧洲国家，是没法和俄罗斯抗衡的，一对一都是输家。”吴非教授说，“老”欧洲们需要北约来实现与俄罗斯的军事平衡，“新”欧洲们则需要北约来保护自己。

“北约内部的大多数成员国，如果认可这种威胁，那么北约就不存在消失的任何可能性。”李海东说，“德法对俄罗斯在欧洲安全发挥适当的作用是接受的，但美国绝不会接受俄罗斯对欧洲安全的主导作用，这确实是美欧之间一个非常大的分歧，但德法和美国在宏观总体战略方面的合作远大于分歧。”

李海东进而补充道，“北约建立以来的71年中，都是在成员国的争吵过程中继续存在和发展起来的，这始终是它演变中的重要特点，所以不能根据其内部现在还有争执，就判断该组织在走下坡路。”

“俄罗斯会继续和北约玩猫鼠游戏，不论在波罗的海、北极等传统领域，还是网络空间、太空等新兴领域，他们都是互相需要、相互敌视的一对欢喜冤家。”王义桅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据俄罗斯卫星通讯社9月21日的消息，俄国防部称两架米格-31战斗机在巴伦支海域上空拦截了一架英国“哨兵”R.1侦察机。过去一个月，北约飞机在俄罗斯边境周围的侦察活动有所加强，莫斯科警告说，北约和美国飞机在俄边境的飞行常规化会带来局势升级的风险。（南方周末见习记者 施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