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统一之路：邦国立宪与四八年革命

德意志革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倚天

19世纪初的欧洲大陆处巨变前夕，大革命瓦解了法国封建专制制度，随之而来的拿破仑战争结束了延续近千年的神圣罗马帝国，并且带动民族主义在欧洲的觉醒。工业化催生最初的产业工人，社会也面临转型。近两千年的欧陆专制政治、农耕经济的各种痼疾突然变得不合时宜。1830年从法国开始，欧陆国家发生了一系列反专制、民族自觉的暴力或非暴力社会运动。神圣罗马帝国的继承者——德意志各诸侯国也未能幸免。

拿破仑战争与欧洲革命

从法国大革命脱颖而出的拿破仑于1799年11月9日发动雾月政变，成为法国第一执政。之后开始对奥地利、英国、俄国等组成的反法同盟作战，长达12年的战争中，拿破仑大军横扫欧洲大陆，动摇了各个专制国家的统治根基，其最重要的成果是终结了延续近千年的神圣罗马帝国。

1805年12月，拿破仑（图中央骑白马者）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指挥法军大败奥俄联军，战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朗茨二世被迫退位

1805年8月，奥地利、英国、俄国组成第三次反法同盟，拿破仑于9月24日率军东征，10月12日法军占领慕尼黑，10月17日法军在乌尔姆击败奥地利军，12月2日，拿破仑指挥7万5千法军在奥斯特里茨击败亚历山大一世、弗朗茨二世指挥的8万6千奥俄联军。

12月16日，法国与神圣罗马帝国签订《普雷斯堡和约》，之后，拿破仑成立以自己为护国公的莱茵邦联，次年7月12日，16个神圣罗马帝国的诸侯国加入《莱茵邦联条约》（Rheinbundakte），后来再有19个邦国加入联邦。联邦总共统治超过了一千五百万人，拿破仑自任护国主。拿破仑不满足既得利益，决定彻底终结神圣罗马帝国，他向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朗茨二世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他解散神圣罗马帝国，放弃神圣罗马皇帝和罗马人民的国王的称号。

连吃败仗的弗朗茨二世于1806年8月6日放弃神圣罗马皇帝的帝号，仅保留奥地利帝国的帝号，神圣罗马帝国正式灭亡。1815年6月18日，拿破仑率领的法军在滑铁卢战役中被英普联军击败，拿破仑时代结束。强人不再，神圣罗马帝国不再，莱茵联邦也名存实亡，德意志进入真正的各自为王状态。

对于拿破仑这位横扫欧洲封建制度的英雄，德意志的知识界还是认同的，代表人物是贝多芬。1789年，这位敏感的作曲家产生了写一部英雄气概的交响乐的想法，经过一段时间的感情酝酿，他于1803年5月开始创作，1804年年初作品完成。出于对法国革命理念的敬佩、对拿破仑的敬佩，贝多芬最初将该作品献给拿破仑，但是当拿破仑在1804年5月加冕自己为法国皇帝时，而贝多芬却对拿破仑大失所望，他拿起写好的乐谱，将“波拿巴”的名字挖出来，留下一个洞。

后来他把标题改为《英雄交响曲》——为纪念一位英雄人物（意大利文：Sinfonia eroica, composta per festeggiare il sovvenire d'un grand'uomo?）。拿破仑称帝对于贝多芬这样的音乐家是难以理解的，但是，拿破仑撼动了欧洲封建制度的根基，将自由、法制理念传播到欧洲各地，唤醒各地民族自觉意识，对后来欧洲的发展影响深远。他肯定是配得上《英雄交响曲》的宏大气势。

1804年创作《英雄交响曲》时期的贝多芬 ，时年34岁

拿破仑战争搅动了欧洲大陆的一潭死水，随之而来的从英国传入的工业革命开启欧陆社会转型的序幕。1830年代初开始，欧洲各国发生系列社会力量反抗国王、贵族集团的革命。这一轮革命始于1830年7月26日，法国国王查理十世颁布一连串压制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的法律。此扩充贵族势力并限制公民权利的法案，导致街头罢工与武力革命。随后波及波兰、比利时、意大利、德意志、希腊等地区。结果法国废除了君主专制，建立君主立宪制制度，比利时、希腊独立。

这次革命对德意志的影响不大，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唤醒了德意志人的民族意识。并且工业化在社会和经济层面刺激了德意志境内的人流、物流，为社会发展注入一些活力，催生最初的产业工人、资本家阶层。终于，1848年的下一轮欧洲革命中，德意志开始有所作为。

革命始于1848年1月的意大利西西里，那里爆发了反抗国王费迪南多二世专制统治的革命，迫使他赋与国民一部宪法，这引发了亚平宁半岛争取自由主义及民族主义的社会暴动。同年2月在巴黎，法国政府禁止民众庆祝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的生日，引发民众抗议。

2月22日中午，大量巴黎市民上街游行，呼吁推翻国王和首相，进行改革。他们高唱《马赛曲》，并在街上构筑工事，点燃杂物，许多民众与国民卫队交火。2月23日，首相基佐被迫辞职，但是局势失控，最终国王路易·菲利浦一世被迫放弃王位，流亡英国。临时政府建立法兰西第二共和国。

1848年革命传入德意志境内，发生德意志1848-1849年革命（Deutsche Revolution 1848/1849），巴登大公国、巴伐利亚王国、黑森王国、普鲁士王国、萨克森王国、普法尔茨、莱茵兰等邦国先后发生民众抗议甚至暴动。最终，因为各利益集团的诉求不同且难以调和，被保守贵族势力镇压。

德意志各诸邦国中，巴登大公国最早于1811年颁布宪法，但是1825年被贵族集团废除。1830年，利奥波德亲王登基后，进行了宪政、教育，法制的系列民主改革，巴登被认为是德意志境内最自由的邦，却最先发生民众骚乱，当地几位无组织的农民烧毁了本地贵族的豪宅。

2月27日，自巴登的议会在曼海姆通过了一项要求提出权利法案的决议，符腾堡王国、黑森-达姆施塔特公国、拿骚公国及其他德意志邦国也通过了类似的决议。因为自由主义者煽动的混乱持续不断，巴登政府开始扩军并向邻邦求助，巴伐利亚政府军在普鲁士军队的帮助下镇压了巴登的暴动，一年后巴登再次发生民变。

1848年2月29日，慕尼黑的大学生、工人、市民联合占据军械库，要求实行宪政，获巴伐利亚各地民众响应。国王路德维希一世做了小幅改革但不足以平息民意，遂于3月16日退位，马克西米利安二世继位。

普鲁士政府军在1848年3月柏林的流血冲突后奉命撤退。19日，柏林市民庆祝获得暂时胜利

3月普鲁士首都柏林，中产阶级与市民要求实行出版自由、召开联合会议、组织人民自卫团，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出人意料地口头接受了示威者的所有要求，包括议会选举，宪法和新闻自由。

3月13日，当警方对公众示威的警告被忽视之后，军方攻击了一批在蒂尔加滕区举行集会后的人群，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伤，大规模的示威在3月18日爆发，市民与政府军爆发持续了13小时的武装冲突，导致数百人死亡。最终政府军接到命令撤退。在这之后，腓特烈·威廉四世再次向民众保证将重组政府，并批准了公民的武装权利。

这场德意志革命的重头戏是1848年5月的法兰克福国民议会。

秀才造反，事难成

1848年3月6日，在巴登大公国的大学城海德堡，一群自由主义人士计划选举德意志国民议会。议会的雏形在3月31日于法兰克福自由市的圣保罗教堂内确定，议会成员要求自由选举出一个代表整个德意志的议会，并得到了德意志各邦国代表的一致同意。

第一届国民议会于5月18日在圣保罗教堂开幕，自由选举产生的585名代表中，有357名知识份子，其中教授94人（法学居多）、教师30人、受大学教育者233人，而政界、农民、工人成员只有228名，因此又被称为“教授会议”。

除了浓厚的书生气，议会的政治诉求也是五花八门，诸如拒绝与诸侯妥协的、赞成与诸侯合作的、倾向自由民主主义的、注重制宪的、自由主义者、民主主义者等，但是没有党派概念。在4百名有明确政治主张的代表中，主张君主立宪的中间偏右/保守自由主义者最多，有120人。

1848年法兰克福圣保罗教堂的国民议会场景。最高处悬挂的是象征德意志民族的“日耳曼尼娅”（Germania）画像，她头戴神圣罗马帝国桂冠，胸前有神圣罗马帝国双头鹰标记，手执三色旗和宝剑

议会讨论的未来的宪法有三个核心问题：

1，统一的德国是包含奥地利的“大德意志”还是不包含奥地利的“小德意志”。最终，当奥地利帝国决定实行中央集权的宪法时，代表们不得不放弃“大德意志方案”。

2，统一的德国政治体制应该是世袭君主制，还是选举君主制，甚至是共和制。

3，统一的德国应该是由相对独立的各邦组成的联邦，或者是由强大的中央政府所掌控的中央集权制国家。

国民议会一开始就存在难以调和的分歧：温和的自由派希望先起草宪法，而小部分激进派则希望立即宣布议会为立法机构。代表们无法克服分歧，也从未尝试采取明确的行动以达成目标的统一，或引入民主规则。

国民议会开幕时，代表们选举海因里希·冯·加恩（Heinrich von Gagern）为第一任主席，他强烈支持德国统一，但他坚持认为国民议会需要得到强权君主支持，而普鲁士王国是唯一有能力统一德意志的邦国——尽管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大多数代表均不信任普鲁士专制政府。

国民议会没有为自己确定税收方面的权力，而是依赖善意的国王们的意愿；并且许多代表在各邦国政府内兼职，他们不愿意提出激进的税收改革方案以激怒邦国君主。此之，他们即既不能为起义者筹集资金也无权强制执行他们可能会通过的法律。

百余名激进份子逐渐对国民议会的讨论失去兴趣，认为只有诉诸武装暴动。他们离开议会并组织地方武装以促成真正的革命。然而没有官僚的支持，他们筹集不到资金。

温和派和自由主义者害怕失去为君主服务的机会，坚持通过协商引领政治改革。但普鲁士无视一切改革要求，并在1849年派军队将所有激进派赶出国民议会。

统一的德意志看似呼之欲出，变故却不期而至。1848年底，奥托·冯·俾斯麦在内的普鲁士贵族和将领们卷土重来，军队进柏林，重新掌控权力，并促使威廉四世重返贵族势力。威廉四世于11月解散议会，并提出了他自己的宪法。宪法制订了由三级投票制的普选选举的上议院和下议院，此投票法与纳税数量有关，因此超过80%的选民只控制了1/3的席位，最高权力依然在国王手里。

经过长达10个月的讨论，法兰克福议会终于在1849年3月27日通过《保罗教堂宪法》，该宪法规定统一的德国将成为君主立宪制邦联国家，实力最强的普鲁士国王担任世袭制的君主。但君权受限，议会实行两院制度，人民有普遍且平等的选举权。《保罗教堂宪法》得到28个邦国承认，奥地利帝国、普鲁士王国、萨克森王国、巴伐利亚王国、汉诺威王国等较大的邦国均不承认此宪法。普鲁士国王更是以“君权神授”的理由，反对由人民赋予君王权力的论述。

1849年2月，国民议会代表团在柏林会见威廉四世，根据《保罗教堂宪法》授予其德意志皇冠。威廉四世表示感到荣幸，但他只可在贵族、其他邦国的国王、各自由市的同意下接受此皇冠。后来在写给在英国亲戚的一封信中，他表示被授予革命的恶臭与污垢糟蹋的沟渠上的皇冠而受到巨大的侮辱。

随后，奥地利、普鲁士分别撤出在国民议会的代表，议会沦为辩论会。国其内部不同的利益集团开始暗中聚集以决定他们的策略，这种内部分化逐渐被德意志诸邦国的统治者发觉，国王们意识到德意志统一无法实现，因为没有国王愿意放弃权力。

各邦国的统治者平息了暴动后，效仿普鲁士的做法，召回自己的代表。由于无法组织军队且缺乏民众的支持，1849年5月31日，法兰克福国民议会解散。至此，从1848年3月起革命者的成就在所有德意志邦国内被逆转。到1851年，革命时所确立的公民基本权利几乎在所有邦国内遭废除。

1849年的德意志疆域，其中普鲁士的领土包含现在波兰、捷克的大片土地

激进派代表们被迫前往斯图加特，并在那里召开残缺的议会直至被符腾堡政府军驱散。萨克森，普法尔茨、巴登政府军也在普鲁士军的支持下，迅速击垮立宪派的武装暴动。国民议会代表和立宪派人士数千人逃亡美国，定居威斯康星等地。

在普鲁士，虽然腓特烈·威廉四世反对民主的国民议会，却没有恢复官僚统治。他最终颁布了新宪法，设置两院制的国会，上议院由贵族出任，下议院由纳税人选出，但选举资格基于缴税额，因此不能实现普选。宪法赋予国王任命大臣、部长的权力，并重建了保守的地方议会，也保证国王能操纵军队与官僚。尽管这种制度比以前更为自由，但始终是一种专制制度，让国王、贵族与军官阶层掌握实权。该宪法在1918年普鲁士战败后被废止。

以法兰克福国民议会为代表的德意志革命失败的主要原因：

1，德意志境内长期处于神圣罗马帝国专制统治下，没有国王-贵族-社会的沟通、协商管道，不能将矛盾及时以最小的代价化解。

2，没有英国的重商主义道德体系，也没有法国知识份子自发的人文主义和启蒙思想体系。德意志知识界对于新思想是被动的接受和认同者。市民、农民、新兴的工人对人权、自由、民主、博爱、权利与政府等概念知之甚少。多数德意志人知道斗争，不知道为什么斗争。

3，没有议会制度对王权的制约，君权神授的理念根深蒂固，国王不会真心向立宪派、自由派妥协，交出权力;一些立宪派人物也认为统一的德意志需要君主的强权加持。

4，近千年邦国林立，地方主义根深蒂固，没有统一的德意志民族意识。知识份子们提出的统一德意志理念在被社会主流认同方面有难度。

5，与法国的集权君主制度不同，神圣罗马帝国的君权形同虚设，各诸侯国实际处于自治状态，因此革命也不可能废除一个国王（或皇帝）就解决问题。而各诸侯国的情况各不相同，因此各地革命在全德范围内的影响有限。

6，整个社会没有党派传统，有志者不能团结在共同的明确的政治理念下，集中力量实现诉求。

7，因为商业、金融业的滞后，没有足够的社会力量参与社会变革，稀释贵族集团的影响力。贵族们控制政权和财富，国王是他们的代表。当立宪主义者、激进主义者、自由主义者、有产阶层、产业工人不够强大之时，国王最终会与贵族结盟。

8，发动革命的知识份子们不能与武装力量互动，得到后者的支持。因为长期的、根深蒂固的封建专制制度，德意志各诸侯国的军队都听命于国王，贵族没有类似英国贵族的自己的武装力量。知识份子、自由派与军队基本是脱节的。人文主义、革命理念基本与军队隔绝。

普鲁士国王威廉四世，他拒绝接受法兰克福国民议会授予的国王称号，在普鲁士实行有限的议会制度

短暂的德意志革命失败了，它的过程与成果没法与英国绵延7百多年的有序转型相比，甚至比不上无序的、暴力的法国大革命。法国大革命尽管血雨腥风，但是毕竟参与革命的各阶层、各利益集团各有明确的的政治诉求，并且可以通过党派斗争的手段争取其政治诉求之实现。

这场大革命摧毁了法国封建制度的根基，开启后来的走向共和之路。德意志革命派和自由派面对的是根深蒂固的封建专制制度，改变政治制度、建设民主社会、建立民族国家等伤筋动骨的大手术，对于缺乏自发的、自觉的理性认知，缺乏实践经验的德意志知识份子、新生的有产阶级、工人阶层，显然是难以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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