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好!
之前咱们介绍过耶鲁大学历史学家John Lewis Gaddis所著的《论大战略》(On Grand Strategy)这本书,作者把战略定义为:使目标和能力之间能够平衡的计划。当然只有目标高于能力的时候你才会需要一个战略。这样的理解虽然简单直接,但常见的误区是人们经常错误地认为自己的能力和目标之间不存在那么大的落差。所以这本书一开头就列举了第二次希波战争,波斯王薛西斯征伐希腊的故事。
这位古代世界的万王之王,坐在赫勒斯滂海峡(今天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旁边的山坡上,注视着他的大军行进在工兵架起的浮桥上缓缓地穿过海峡。这座浮桥是西方历史上第一次记载的浮桥,两座浮桥动用了近千艘船只,也是古代极其罕见的壮观工程。
全体大军跨过浮桥花了7天时间,此时波斯大王心中志得意满,觉得如此巨大的力量踏平小小希腊是易如反掌。他一点不觉得自己的目标和能力之间有什么落差。其他一系列参数:长途的行军、希腊土地贫瘠以至于不能提供足够的食物、沿途的沼泽森林等不熟悉的地形、地中海多变的风向对补给舰队的影响、敌对部落沿途小规模的骚扰、还有狮群狼群,这一系列因素都不在薛西斯大王的心中。然而这一系列因素都构成了他的能力和目标之间的落差。
同样,中国十六国时期的前秦,在征讨东晋的御前会议上,左仆射权翼劝说此事不可行:东晋君臣一心、有贤人在位、又有长江天险。苻坚大帝自信地说:我的大军把马鞭投入长江,就能截断长江的水流,长江天险何足惧也!(“投鞭断流”的成语出自这里),大概他心中和早他800多年的波斯大王是一个感觉。
薛西斯和苻坚是战略这门课挂科的差生,今天来说两名优等生。他们生活于大体同一个时代,一位是罗马共和国的名将西庇阿(Scipio Africanus)(236bc-183bc);另一位是中国的韩信(230bc-196bc)。这两位有相近的头脑、相近的能力;要克服相似的困难;选择了相似的道路;有相似的成就;连命运的结局都相似。你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的分身,在两个环境下演出了相同的故事。
看这两个人生平的时候,我就想起了美剧《西部世界》第二季的剧情,在“西部世界”主题公园“甜水镇”之外,还有一个日本江户时代的主题公园,只是把甜水镇里的妓院老鸨换成了艺妓会馆的老板娘;把美国西部的大盗换成了日本的浪人武士,故事情节和人设都是一样一样的。
谈西庇阿一定要注意,罗马历史上有几个西庇阿。有老西庇阿、大西庇阿、小西庇阿和最后毁灭迦太基的那个孙子辈西庇阿。这个家族是古罗马的名门,名将辈出。老西庇阿是第二次布匿战争前期的罗马执政官、指挥西班牙战场,在战斗中阵亡。大西庇阿是我们今天的主角之一,他打败战神汉尼拔的那场“扎马会战”是两千多年来的经典教案,大西庇阿又被称作是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Scipio Africanus),意思是非洲的征服者;小西庇阿是大西庇阿的弟弟卢修斯,因为后来击败了叙利亚那个塞琉古帝国的安条克三世,被元老院上尊号是“亚洲的征服者”,Scipio Asiaticus。他们兄弟俩一个是非洲征服者、一个是亚洲征服者。大西庇阿到孙子辈家里没了男丁,所以从他弟弟家里过继了一个孙子,这位继孙在第三次布匿战争中指挥把迦太基城夷为了平地,叫西庇阿·阿美利加努斯 (Scipio Amellianus),意思是“小阿非利加努斯”,比他爷爷小一号的“非洲征服者”。
大西庇阿出山独当一面是在24岁,韩信拜大将是在27岁,都差不多。面对的都是战神级的对手,西庇阿面对的是打遍亚平宁无敌手的汉尼拔;韩信面对的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项羽。他们的目标和他们的能力之间都有巨大的落差,直接挑战大boss等于自杀。所以他们都需要长远的计划来平衡他们的目标和能力,也就是说他们都必须有优秀的战略才能最后通关,打败超级无敌大boss。这两个人的战略设计都类似,就是长线的迂回,避免太早与大boss决战,先打掉一个个小boss。削弱大boss的支援力量和后方,最后一战定胜负。
西庇阿出山的时候还不具备向汉尼拔挑战的资格,罗马元老院也不相信这个毛头小伙子能在汉尼拔面前走过两个回合,所以他是主动请缨去西班牙战场的,去完成他死去的父亲未竟的事业。西班牙是汉尼拔的大后方,他是从西班牙出发,又翻越阿尔卑斯山,出现在意大利北部的。西班牙有汉尼拔最主要的后方据点新迦太基。西庇阿的策略是战略迂回,正面打不过你就搞你的根据地。汉尼拔留在西班牙的将领有三个,两个是他的弟弟。三名将领互不服气,西班牙又有一群桀骜不驯、朝秦暮楚的部落。西庇阿到西班牙后充分展示了他的胆略和天才,第一战就是奇袭新迦太基,拿下了这个坚固的据点。然后又在其后三年里,把汉尼拔留在西班牙的几位将军各个击破,把敌人在西班牙的据点各个拔除,克竟全功。
平定西班牙是西庇阿大战略的第一章,接下来仍然不是和汉尼拔直接交战,而是跨过直布罗陀,远征非洲,直捣汉尼拔的老家——北非的迦太基(今天的突尼斯港附近),逼汉尼拔撤出意大利、回援老家。北非又是一个新的舞台,西庇阿在北非既展现了军事天才、又有外交手腕。经历了三大战役。第一战是在突尼斯半岛以西的尤提卡(Utica)城下,上演了一出类似“火烧连营”的妙计,火攻、水攻这种事在西方军事史上很少见,这算是为数不多的例子之一。打败了迦太基和北非努米底亚王国的联军,最终分化了努米底亚和迦太基的联盟。第二战是北非大平原之战,消灭了迦太基在本土的主力。第三战就是名垂千古的扎马会战,歼灭了汉尼拔从意大利带来回来的精锐,和迦太基残余的兵力。这一年汉尼拔45岁、西庇阿34岁,这一战是第二次布匿战争的最后一次会战,罗马奠定了在地中海无可争议的霸权,也是在这之后,西庇阿被罗马元老院送上了“非洲征服者”——阿非利加努斯(Africanus)的称号。
韩信打败项羽也是迂回战略的成功实践,韩信出山第一战是“还定三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夺回了关中。当时项羽在忙着平定齐国的叛乱呢。然后韩信被冷藏,刘邦先胜后败,先是出其不意攻占了项羽的老家:楚国首都彭城。胜利来得太容易刘邦就飘飘然,开始醇酒美人地享受人生了,然后就轮到他被项羽出其不意了,项羽率领精锐从齐国昼夜兼程奇袭刘邦,刘邦50万步兵被项羽三万骑兵打得大溃败,刘邦本人仓皇逃命,父亲和妻子都被项羽俘虏。这时,经人提醒,刘邦意识到自己的军事才能不如韩信,打赢项羽还得依赖这个不足30岁的年轻人。然后刘邦就在荥阳一带和项羽陷入长期对峙。接下来就是韩信的show time了,他声东击西、俘虏了魏王魏豹,平定了旧魏国的土地。然后他建议和刘邦做一个分工,刘邦在正面吸引项羽的注意,韩信做战略大迂回,把项羽分封的诸侯王一一剪除掉。韩信在太行山的井陉驿道上演了精彩的“背水之战”,以少胜多打败了20万赵军,平定了赵国。再一路向东,收降了燕国、进攻齐国。用半渡而击的策略打败了项羽派来增援齐国的大将龙且。
经过这么一圈大迂回,使项羽失去了全部友军和大部分的后方,完成了对项羽的孤立和大包围。韩信与刘邦会合之后,汉军的人数达到了60万人,项羽主力只有10万人,居于绝对的劣势,他的部将也在外围战斗里被一一击败,终于被围困在垓下(今天安徽宿州附近)。很有意思的是,大家所熟悉的“十面埋伏”,其实和西庇阿击败汉尼拔的“扎马会战”的策略基本相同,更像是三面包围的口袋阵。
是韩信先攻击楚军,然后后撤,楚军追击韩信军队的过程中,两侧埋伏的汉军包抄过来,攻击楚军的侧面。然后韩信再停止撤退,掉过头来再战,这样形成对楚军的三面包围。这种“三面打”的战术,关键在于用一个较弱的正面,以有秩序的撤退(不能是溃散)来吸引敌人追击,再用强有力的两侧攻击把敌人夹碎。那个时代的战斗,军队的队列的侧面一旦出其不意受到攻击,只有少数士兵能转身作战,现场没办法及时调整队形,就只有被屠杀的份。这个战术最早见于汉尼拔指挥的“坎尼之战”,血洗了罗马军队,后来“扎马会战”西庇阿原样奉还给汉尼拔,垓下之战很可能韩信用的是同一个战术。这就让韩信和西庇阿更有了某种惊人的巧合。
西庇阿和韩信的结局也有相似之处,都是功劳太大引人嫉恨。韩信是被刘邦本人猜忌,最后被吕后杀害,西庇阿是被政治家老加图(Cato),在元老院对他兄弟反复发起弹劾案,最后他在身心俱疲当中躲进了自己的别墅当中自我放逐,一年以后就病死。
中国和西方军事史叙事的一大不同,就是东方历史更强调谋略,所以到现在韩信的井径驿道背水之战、垓下之战怎么排兵布阵的细节都不知道,我们只记得“背水一战”、十面埋伏这些成语。而西方历史则是把兵力、布阵这些细节讲得特别清楚。韩信和西庇阿都是迂回战略的成功实践者,在削弱对手的同时增强自己力量,等待力量天平发生有利于自己的倾斜之后,再一举定乾坤。整个过程中贯穿着对目标与能力之间平衡的敏锐感知,也许西庇阿和韩信对现代战争的影响不如拿破仑,但是这种迂回战略被丘吉尔直接拿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在诺曼底登陆之前,1943年盟军先收复北非,然后在西西里岛登陆,打败意大利,从南方(腹部)威胁德国。
西庇阿和韩信都具备某种相当宏观和长远的战略眼光,都知道在一个相当广阔的空间和时间的尺度上来安排自己的计划,而不是局限在眼前的战场,这一点他们都远远领先于自己所在的时代。
能够发现这些历史人物人生际遇竟有如此多的雷同,也是读书的一大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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