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精神”已经过时了

“好！很有精神！”

不知道最近你是否有在各种互联网评论里看到过这样的话。从今年七月八月开始，这一句简短而亢奋的台词突然火速席卷了整个互联网文化圈，成了又一个被快速造梗的网络热门流行语。

而梗的来源则是一部名为《啊，海军》的日本老电影桥段节选。视频中海军学校四年级学生森下用极为亢奋的语气喝令着新生挨个做自我介绍，若是遇到新生自报家门的气势不够强劲声音不够洪亮，森下与其他四年级学生则会用“听不见，根本听不见”的说法要求其重来。

视频里海军学生们夸张的面部表情与音量，还有四年级学生们装作听不见的景象，不禁形成了一副极为滑稽的画面，以至于给视频制作者们提供了无数二次创作的灵感。

然而这段视频的源头，却并不是那么的令人愉快。

美日反动派的招魂片

事实上，这并不是《啊，海军》这部电影首次在中国出圈，早在 1970 年，文化部就组织翻译过一系列美日反动思想内涵的日本电影，作为当时的内参片，《啊，海军》就是其中一部，并且是着重点名的一部。

1971 年 7 月 14 日的《光明日报》社论，就曾批判该电影为“美日反动派的招魂片”。

电影讲述了贫农出身的主角平田一郎，由于家境贫寒被迫考入江田岛海军学校。平田一郎是如何从一个原本不肯服从不愿当兵，并且心系百姓与民生有理想抱负的青年，因受到“江田岛精神”的影响，最终成为一名合格的帝国海军军人的故事。

而从上我们就可以看出，整个电影的核心就是两个部分：一“平田一郎身上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二“什么是‘江田岛精神’？”

主角平田一郎在电影的最开始，不仅完全没有成为一名军人的想法，并且明确反对为了将中学生改造成杀人机器的军训，认为只有努力读书成为政治家才能够改变现有社会的问题，才能够使日本重新辉煌。

然而在当时，虽然成绩优异，但以他的家境是无法负担起去最好的学校“一高”的学费的。听从了同伴本多的建议：“以后就是军人的时代了”，平田最终选择报考了江田岛海军学校。

新生入学的第一关，便是要在学长面前大声地自我介绍，这就是江田岛改造平田的第一步。新生们的自我介绍一定要声音洪亮气势十足，呲牙咧嘴的模样仿佛如野兽一般，脸上露出非人的表情。等轮到平田时，心中成为政治家的抱负还使他对这样的驯化感到犹豫，然而这种犹豫很快就被来自学长们的呵斥与责骂威吓得灰飞烟灭。

不过那时平田依旧没有死心，当他得知自己考上“一高”后，毅然决然地要求退学。结果迎来的却是森下学长的暴揍。“现在我来教给你什么叫江田岛精神！”说着森下便用尽全力扇动自己大半个身体将平田揍倒在地。平田每次被打趴在地上，森下就会大声命令他站起来，让他准备好迎接下一拳头。

这便是电影中“江田岛精神”的第一次出现，也是上文中“很有精神！”所表达的具体“精神”指代。

而这股精神，也成了整个电影的核心。

随后的日子里，这种野兽一般的教育如影随形，贯彻进了江田岛海军学校的方方面面。从清晨起床开始，学员们争分夺秒地整理床铺并跑到操场上声嘶力竭地吼叫，与同学像对待敌人一般咬牙切齿地对决剑术和柔道，在夺垒比赛上学生们像在战场里一般拼命地冲撞着，甚至连上楼梯也要一步并作两步走，平田正因为上楼梯慢了一些，就被学长要求反复爬楼梯直到对方满意了为止。

在平田刚进入海军学校时，正值日本爆发了知名的“二二六兵变”，即几名陆军军官率领千余名士兵发动的政变，政变中叛军对反对军统的官员大臣们进行了一系列的暗杀活动，加速了日本向反动主义法西斯政权滑落的趋势。

在当时平田对于这样卑劣的行径表示谴责，并认为士兵成了叛军，日本政府已经无可救药。在愤慨之下的平田，甚至带有一丝共产主义的色彩，他切身感受到工农百姓的生活之苦，资本家与政客的挥霍无度，并认为社会不该是这样。

但是在一系列洗脑改造下，平田已然不能再去思考这些问题。驯兽一般的教育使得平田这样聪慧的头脑都变得只剩下空白与应激，顺从命令成了平田求生的本能。就像电影里他的长官所多次强调的那样：“军人不要考虑这些政治问题，军人只要服从命令。”

到后来甚至连含辛茹苦一人将平田养育长大的母亲病危时，平田也没有回去看自己母亲一眼。他在教员室里对着长官这样说道：“我平田一郎在是母亲好儿子之前，首先是一名好军人。”这与刚进入学校时还会因想念母亲而痛苦的平田，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人。

母亲的病危通知

在这样的洗脑教育下，平田忘记了亲人，忘记了互相爱慕的女孩，也忘记了身为人的感情，他变得麻木不仁，变成了自己曾经口中的蛀虫，但在电影里，这却是一种进步的表现。

电影以赞美的角度，美化了法西斯主义将人改造成鬼的行径，而这改造中所用的利器，正是上文中提到的“江田岛精神”。

“江田岛精神”，实则就是对臭名昭著的武士道精神的再度包装与美化。

正如平田一郎所经历的那样，“江田岛精神”所表达的就是对人性的磨灭。在“江田岛精神”的影响下，帝国的军人不需要对父母的感恩之情，不需要对心爱对象的爱慕之情，也不需要关怀苍生的恻隐之情，要变成帝国的瞎子，要把眼睛与目光看向海外，忽略掉日本帝国本身的腐朽与破败，将一切的仇恨都洒在异国他乡的领土上杀个痛快。

甚至也不需要惧怕死亡。正如《叶隐》中所表述的武士道一样，“果断地死、毫不留念地死、毫不犹豫地死”。而这股病态如狂兽一般的信条，在最终被“江田岛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除了有以“一人一机一弹换一舰”的“神风特攻队”。还有装有 250 公斤炸药实施自杀袭击的“震洋摩托艇”，和同样自杀袭击的手操人间鱼雷“回天”。可见在“江田岛精神”的教育下，帝国的海军军人最终成为了什么样的扭曲怪物。电影中的平田一郎也在明知日本会战败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加入了最终的冲绳岛战役，牺牲了自己。

这种疯狂的“江田岛精神”之所以被电影美化成了一名优秀军人的素质。实质是在电影拍摄的那个年代，日本军国主义打算借尸还魂的一种妄想。在日本极端的右翼分子中，这样的妄想一直都未曾消失。

七十年代的日本反动派表示：“七十年代的真正中心课题，是把正在失去的日本魂恢复起来。”这所谓的“日本魂”，正是电影中所表达的“江田岛精神”。

旧时代的赞叹歌也会成为新时代的反语

实际上，这么一部军国主义的宣传片，典型的“反战败”作品，放在如今的环境下，其可挖掘的内涵却要比日本拍摄的许多其他“反战”题材的电影丰富得多。这也或许是在电影五十年后的今天，依然会引发出讨论热潮的原因。

而导致其内涵没有止步于“反思战败以及复苏军国主义”这一丑陋目的原因是，电影中透着一丝反讽的意味，尤其是放在当今来看。

电影里塑造“平田一郎”这么一个贫农形象，并通过他的口讲述了日本社会当时的现状。“女孩子还不如牛马值钱，随便就可以买卖。但是政客与财阀却越来越富有。你认为可以这样下去吗？”这段台词透露出了平田一郎心中的进步思想。甚至中学时期的教官还提醒他，“聪明的人会变成赤化分子”。

并且电影在前期花费了大量笔墨描绘底层百姓的痛苦与阶级矛盾。而在电影中，日本政府始终没有正面解决这些提到过并且显而易见的社会问题，只是用“军人精神”这一万能膏药，使平田去无视这些黑暗，不再去为人民思考。

但是平田的双眼被“优秀军人的精神”、“江田岛精神”给蒙蔽了，身为观众的我们却并没有，我们能够很清楚地看见当时日本帝国军政的自欺欺人，并试图煽动民族仇恨与杀戮去分散国内紧张的阶级矛盾。

之所以产生这种讽刺感，是由于该作品的诞生背景具有复杂的成分。

《啊，海军》这一电影，虽然是战败后日本右翼与美国反动派联合推出的对军国主义的招魂片，但其描述的内容，却是日本战前与战时左翼的现状，也就是海军。

在太平洋战争之前，日本海军相对于陆军属于左派，主张反对加入轴心国，反对与英美开战。但同时，相对偏左翼的日本海军并没有反对陆军的侵华战争。因为在旧日本海军的理念中，反对对美作战仅仅是因为他们不肯打没有胜算的战争，而当时的海军大臣米内光政明确表示，日本海军无法战胜美国海军。

整个电影里也用大量桥段去描绘日本海军领导在与美国开战前的态度。比如有一段剧情，陆军将领威胁米内光政同意日本加入德意联盟，米内明确表示不肯答应，他说如果日本加入了德意联盟必会遭到英美的敌对，那样对日本不利。陆军将领反问道：“难道米内阁下认为我大日本帝国的海军无法战胜美国的海军吗？”

“没错。”米内给出的回答是肯定。

这也是后来为何日本战败后米内不但没有被判为战犯，还被美国授予“和平大使”的原因，令人感到讽刺的是，这位“和平大使”，对和平所做出的贡献仅是反对日本与美国为敌，而其领导的日本海军空袭轰炸中国等战争罪行却没有被深究。

在电影拍摄时期的日本，日本首相岸信介与佐藤荣作两兄弟，先后签订了《新日美安保条约》与其延长条约，使日美关系的亲密程度到达了历史的顶峰，同时美国反动派借机煽动中日关系，使中日关系进一步恶化。

但是在当时，已经饱受战争痛苦的日本百姓们早已经看清楚帝国主义的嘴脸，并且开始明白无论什么家国情怀都没有个人幸福最重要的道理。导致岸信介与美国签订《新日美安保条约》后遭到了日本大量民众与学生的反对，爆发了连续的游行示威。可见当时的日本右翼政府已然无法继续欺瞒自己的人民了。

同时在大洋彼岸的中国，《人民日报》发文《首都百万人大示威支持日本人民反美爱国斗争》，表示六亿五千万中国人民始终把支持日本人民的斗争当作自己的神圣义务。毛主席也在 1964 年发表名为《中国人民坚决支持日本人民伟大的爱国斗争》的讲话。

在当时中国人民与日本的百姓心系一起，形成了坚定的左翼革命纽带。

在这样国内外双重压力的环境下，佐藤荣作政府想出了这么一部电影《啊，海军》，通过宣扬“战前左翼”的思想与反思战败的原因，试图达到一箭三雕的目的。一方面试图使“战前左翼”与现阶段百姓自发形成的左翼思想相混淆，让百姓误以为日本政府有在关注社会矛盾，另一方面通过宣传武士道精神包装后的“江田岛精神”妄图恢复日本百姓心中狂热不理智的爱国热情，希望日本青少年能够变得和电影中的“平田一郎”一般，在中日仇恨中忽视那些现存的社会问题，最后一点则是拍美国人的马屁，在电影中大量描述日美军事实力的差距，表达海军被迫与美开战的无奈。

谁知如今看来，佐藤政府借这部电影说的这些谎话反而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不会有任何一种历史是军国主义的胜利

《啊，海军》这部电影，在反思不该与美国开战不该加入法西斯轴心国的时候，完全没有过反思不该入侵中国的领土伤害中国的百姓这一罪行。电影中平田一郎甚至提议过海军支援陆军对中国沿海城市进行轰炸从而快速结束侵华战争，以便将重心放回国内的政治问题上。

可见在日本战前与战时，军国主义的氛围下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都没有反对侵华战争，这部电影试图给观影的普通百姓们带来一种“if”世界线的幻想。那就是假若日本听从当时海军的指挥，没有加入轴心国没有发动太平洋战争，那么是否中国大陆就已经在其囊中，日本帝国是否还会如日中天。

右翼政府反动势力的痴心妄想已经昭然若揭。但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占绝大多数的日本百姓是不会允许其如此公然的反动行为的。

“若是有‘if’世界线，也不会是军国主义的胜利。”

二十四年前由广井王子编剧世嘉公司出品的恋爱、策略类游戏《樱花大战》就描述了一个由日本大正时代进入昭和时代期间的动乱故事。在游戏中，作者虚构了一个“太正”的年号，将时间定于大正与昭和之间，并在游戏中重点重现了历史中日本国内面临的几次重大危机。

在大正时期的日本，有一件影响极其深远的事件，那就是现任总理大臣被刺杀，开创了日本历史上以暗杀来达成政治目的的先河。这一事件从而影响了上文中提到过的“二二六兵变”，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了日本向军国主义滑落的进程。

而《樱花大战》中，主角所在的帝国华击团的总指挥米田一基遭到暗杀，所暗示的正是当时日本社会上频繁的政治暗杀事件。游戏中一代二代的最终 BOSS 山崎真之介与京极庆吾又分别为帝国陆军的代表人物与陆军大臣。

在游戏中主角们面临着这些曾导致日本一步步滑向军国主义深渊的事件，给出的却是与真实历史不一样的答案，在故事中众人的力量去战胜那些军国主义思想领袖，最终给那个世界线的日本带去了和平的未来。

这种反战以及反对军国主义的思想，成为了整个游戏的主旋律。

去年由 ATLUS 发行的游戏《十三机兵防卫圈》中，有两名自 1944、1945 年穿越至 1984、1985 年日本的角色，比治山隆俊与三浦庆太郎。在 1944 至 1945 年，三浦与比治山皆是那个年代日本军国主义教育的受害者，两人穿着与上文中《啊，海军》电影里类似的学生军装，两人在最开始都坚信着用机兵的力量即可改变日本战败的历史，但是游戏中明确地告诉他们，想要改变军国主义失败的历史是不可能的。

在二人身上也能够看出那个年代军国主义下的日本百姓的生活有多么的艰苦，从未尝过好东西的三浦与比治山，来到八十年代的日本后分别沉迷上了汉堡排与炒面面包，可见他们所生活的环境物资紧缺的程度。

而到了最后二人皆接受了军国主义失败的命运，并且能够鼓起勇气接受新的未来。在这个故事里，就算有了先进的未来武器，也无法改变军国主义失败的结局，因为军国主义的失败时注定的。并且暗示军国主义不仅在战争上失败了，对人的洗脑也会随着时代的进步而消散。

日本人民用无数文学与艺术作品表达了自己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以及对那个年代的反思，无一人愿意回到那个时代去。笔者相信，就算存在无数世界线，也不会有任何一种记载着军国主义胜利的历史，更不会有军国主义复苏的未来。

而日本右翼政客们通过《啊，海军》所表达出来的复苏军国主义的幻想，在如今也只能为人们在互联网生活中提供鬼畜作品的笑料罢了。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又何止于“很有精神！”这一个梗呢？

END

Akiz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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