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杰：危险品运输者存在不可推卸的责任 | 专家意见之四

2020年9月4日，中国绿发会法律部主办的延长石油输油管漏油污染事件和公益诉讼案件研讨会在京顺利召开。与会各界专家学者，从不同的角度对该漏油事件及案件进行了分析研讨，以下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刘华杰老师的发言：

我来自北京大学哲学系，这件事好像跟哲学没有关系。不过，中国绿发会关注的问题既有具体的也有抽象的，有盯着眼前的也有着眼长远的，有就事论事的也有举一反三的。时间有限，我今天谈两点。

第一，就事论事。根据主诉方叙述，2013年2月份发现管道漏油，可是漏油究竟发生在什么时间，一共漏了多少，漏了几次，有无内外勾结，现在这些基本事实似乎还不够清楚，需要第三方进一步侦查、鉴定、评估。从后来附近村里打井出现那么多“汽油”的情况可以判断，漏油极有可能不是发生在2013年，应当更早，漏油程度也远比现在描述的厉害得多。我查了一下，延长石油公司主诉自己技术如何如何先进，采用了一系列什么什么技术，能够保障管线的安全运行，可是当出现问题后，公司在法庭的答辩状中却是另一番说辞。公司声称目前没有现成的技术可以检测到管道被偷油，查询压力记录也没有发现异常。这明显前后矛盾，作为环境污染肇事方，公司不能两方面都占了，一会说自己怎么都行，一会又认怂说自己做不到，前面说安全的事没问题后面则说根本没法保障安全。安全无法保障，为何还运行？延长公司管道油品污染事件的等级，是否确定了？是否为重大污染事件？污染等级要定性，因为不同的污染等级在法庭诉中涉及的标的差别非常大，数量级不一样。从后果来看，这次泄露污染级别应该很高，标的可能是亿级、十亿级甚至更高。

提醒人们注意一点，用管道运输油品是一种特殊运输行为，延长石油公司在管道中输送的还不是一般的“原油”，而是更危险的93号汽油，刚才播放的视频已经证明这一点，这种运输方式效率很高却异常危险。也可以说，它运输的不是一般的物品、商品，而是特殊的危险化学品，甚至达到武器级，它有着重大的公共安全隐患。易燃易爆的汽油可以长距离通过不够安全（易盗挖偷油）的管道来运输吗？运输危险化学品的主体，应该做到全程全天候监管，不能只让公安局代管，公安局要做的事太多了。延长石油公司显然没有尽到责任，一味强调自己也是受害者，道理讲不通。出了事，公司是第一责任人，需要拿出巨额资金进行先期赔付。举个例子，某保安公司为银行运输现钞，必须进行严格、规范的保卫。假如运钞车停在大街上，开着门，钱袋暴露在外，被人拿走或被狗叼走了，这家保安公司不能把相关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强调自己是受害方，其实是自己没有尽到保卫责任。

第二，举一反三。我的专业是科学哲学，个人也关心环境生态问题，当年松花江石化污染案我就关注过。延长公司污染案涉及技术与风险的关系。现在我们生活在“人类世”的“风险社会”当中，“风险社会”的一个标志就是科技在相关事件当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现在，许多企业愿意打着创新的旗号，鼓吹企业采用的技术怎么先进，赚了多少钱给国家上缴利润，如何扩大了就业，但是许多创新是不合格的、许多技术是不成熟的，在此情况下强行、过早应用相关技术于社会于大自然，具有很大的风险，相关企业容易把风险“外部化”。这样干的，绝对不限于延长石油管道运输公司这一家这一行业。

超出就事论事的范围，我们感觉到现在很多公司都有类似的转嫁风险的问题，不限于我国，但我们这里表现尤其突出。这也是中国绿发会长期关注的问题。比如大举开发风电的事情，华北最近十多年时间里，在诸多高山顶部竖起了大量风机，为安放风机而修路对环境破坏非常严重，也大大改变了原有的自然景观。高山草甸土壤形成不易，是数百万年形成的薄薄的一层，此土层对于生态和环境极为重要。修建风电设施对生态的破坏是显然的、严重的。国家的确获得了一些“清洁”能源，但清洁两字是要打引号的。相关收益直接进入了具体公司，国家有多大的收益、当地老百姓有多大的收益、破坏优美景观应当如何赔偿、子孙后代的利益谁来代表？都没有搞清楚。风电问题很突出，人们关注得还不够。另一个是转基因食品安全问题，风险转嫁到整个社会及我们的后代，强行推广高风险产品，谁最得利谁承受风险？国家层面需要慎重一些，技术准入门槛易高一些。晚一点慢一点，没什么大问题反而对国家有好处，别听个别专家个别企业瞎忽悠。第三个涉及AI技术、自动驾驶技术。最近国家批准，在许多条道路上允许进行自动驾驶测试和试运行。研究总是可以的，但不能急于推广不成熟的技术。自动驾驶一旦出了事故，可以肯定一定会出事故，谁来赔偿，责任方是谁？现有的法律对此没有清晰的界定，法学上也有巨大的争议。一些公司为了创新、为了尽早使用5G、人工智能等高新技术，在宣传上用爱国主义绑架百姓，似乎中华民族要崛起，技术创新和应用在国际上就得抢先一步，引得百姓似乎都很支持他们的不法行为。其实，有些东西并不是人家不想做，只不过人家法律门槛高一些风险意识强一些。专家团队对风险和安全性的评估，通常着眼于可量化的、短期的直接影响，很少（有时也无法）恰当考虑难以量化的长期的更大范围内的影响。类似的企业，类似的技术，层出不穷，差不多都打着光鲜、正确、科学、为民谋福利的旗号，在这方面埃隆·马斯克算是全世界最能折腾的人。奇怪的是，他被视为英雄而非罪人，其实他的折腾将令天人系统折寿。许多事情将来或许可以做，但不等于现在就要做、就能做。

中国绿发会可以更多地关注技术风险问题，提醒全国人大等有关立法机构，制定全面的法律法规防范风险、灾难，保护公民生命财产安全和生态安全。如果立法太迟，门槛太低，许多事件发生了也难处理。就像现在延长公司的油品已经泄漏了、已经造了严重影响，再怎么处理再打官司，都非常麻烦。在国家层面，考虑如何减少风险、降低风险，才是更根本的事情。人文学者、风险管理者、中国绿发会对此，都能做出自己的贡献。其实也并非很难，无非考虑的时空尺度大一些，提及介入一些，对当下主流范式更多一些反思。

文（整理）/陈雨 审/刘华杰 编/Ang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