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祝福：我为何决计离开鲁镇？无法融入集体的普通人该何去何从

“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这句话在鲁迅先生的《祝福》中出现了两次。读《祝福》时我们更多的是关注祥林嫂的生活遭遇以及里面的三次祝福。然而“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这一细节并非闲笔，“我”为什么要离开，“我”经历了什么等等穿成一条线索，反而能从侧面表现出《祝福》主题复杂性与深刻性，从而引人深思。

一．自身知识无法融入鲁镇就有文化

在《祝福》中，一开始“我”就有一种不会久留的想法。“我”从离开到回来再到离开，“我”的行程与《故乡》有着密切的联系。“我”是在“祝福”的前夜赶回鲁镇，但这次归来没有任何故乡里寻梦的奢望。故乡的“祝福”是其他人的祝福，祈求来年的好运也只是他们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无法融进去，“我”仅仅是一个被疏离的旁观者。寄居在鲁四爷家中，“我”依旧只是一个没有精神家园的漂泊者，鲁四爷带着俨然的脸色，更没有亲密的挽留，所以“我”还是不属于这里，所以“我”是不会久留的。

理解“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这一细节从对话中更容易切入。《祝福》中一共有两次有重要关联的对话，其中第一次便是“我”与鲁四爷的对话。一见面，鲁四爷作为长辈简单的寒暄，说“我”了，也仅仅是从“我”的外形上面做出简单的判断。简单的寒暄后话题转到了新党派，其实并不是在指桑骂槐的的骂我，而是真正的在骂新党派的康有为。

鲁四爷是旧社会力量的代表，每年主持着像祝福祭祀这样的大事，他在这样的社会中有着举足轻重的重要性，也在这样的社会中体现了存在的价值。而“我”却与鲁四爷不一样，我有新知识，并且对自己的知识有自信，“我”推崇新党新派。所以，也就注定着“我”与鲁四爷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虽回到鲁镇，但“我”早已没有了家，支撑“我”回到鲁镇仅仅只是血缘和一些记忆。鲁镇的宗法色彩比较浓厚，人人都在这个社会里各行其是，而“我”却是一个揣着一新知识的外来人，也注定无法打破心理上的隔膜，互相接受。虽然我有知识这个资本，但是在镇上我却不能做出任何有贡献的事，而鲁四爷却能为地位低下的祥林嫂安排一个工作。在这个镇上，“我”显得格格不入。所以，在无法对抗的情况下，“我”选择走，走是维护“我”的自尊最好的办法。

第二次“我”决定要走的时候是与祥林嫂的对话之后。对话开始前，“我”大体的先对祥林嫂的形象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认知，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穿了一身乞丐式的衣服。所以她看到“我”并走过来的时候“我”首先的反应就是她会向“我”乞要一些钱。但她没有如“我”设想的一般，却是先开口寒暄:“你回来了？”。

“我”简单的回复后，祥林嫂开始向“我”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一个人死了以后，究竟有没有灵魂？祥林嫂在问这个问题前先赞扬了“我”一番，她认为“我”是识字的，又在外面见过世面。这让“我”对自己的知识又稍稍保持着自信。但她的问题还是是我有些惊讶，她竟不是讨钱的，竟然向“我”请教问题，是关于灵魂有无的问题。“我”作为新党派的知识分子，对于灵魂转世这一些向来是不相信也不深入了解的，所以我便回答说也许有吧。

二．陷入内心的彷徨

祥林嫂又问了两个问题:“有没有地狱”和“死掉的一家人能否见面”。若前一个问题“我”没有失掉对自己知识的自信，那么到了这里，“我”失掉所有的自信，祥林嫂的问题无形的给了“我”极大的逼迫，“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底的愚人 ，不能回答她的问题。于是“我”便匆匆地逃开。

祥林嫂询问这些问题，有关灵魂、地狱等其实是社会中极为常见的问题，与其将他们扣上“迷信”和“愚昧”的字眼，不如说这正是这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的生存之哲学，即在绝望中反抗和寻求解脱。祥林嫂第一个询问灵魂的问题其实说明了她早已对人世间绝望，所以她想要逃脱现实寻求解脱。第二个问题问到有没有地狱，则表现出祥林嫂对在地狱要经受酷刑的担忧和害怕。

第三个问题问到死后一家人能否见面，这正是祥林嫂内心真正期待的，为了这个期待她已经战胜了自己对地狱要受酷刑的忧惧。这说明祥林嫂已经在绝望中反抗，死后开始同家人团聚，并开始幸福的另一种新生活。

祥林嫂对“我”所造成的心理上刺激远远的高于鲁四爷，回到鲁镇并把知识作为自信资本的“我”竟然在一位社会底层的带有“迷信”的妇女的问题上不知所措。祥林嫂的问题是来自社会现实中的，带有真正的痛苦，“我”的理性知识不能予以回复，同样也不能带去任何有意义的慰藉，所以“我”深感迷茫。在鲁镇的文化世界中，“我”无力融入进去，纵然“我”能体会到祥林嫂的痛苦但“我”的知识于此毫无用处。“我”便只能走了。

综上分析，两次“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的原因是：作为知识分子的“我”无法真正融入到鲁镇这个社会坚固的文化中，在社会现实面前“我”的理性知识显得软弱无力，所以为了“我”的自尊，“我”便只能决计要走了。通过这一细节的刻画，从深层次的意义上来说，鲁迅先生真正想要表达的是现代启蒙主义在进入“乡土中国”的语境中有难以克服的局限性。鲁迅先生没有让“我”成功的用新知识融入鲁镇的社会文化中，而黯淡离场，更加表现出“我”这样的知识分子内心经历的彷徨。

参考文献：

鲁迅小说里的人物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