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批判敌人，自己就会变成敌人，这是苏联漫画家的宿命

　　叶菲莫夫承认自己的软弱，因为他怕死，也不希望祸及妻儿，只能乖乖听话。毕竟，他的哥哥——苏联著名作家、记者，苏联科学院院士、《星火》周刊创办人米哈依尔·科利佐夫就是在肃反期间被枪决的。对于叶菲莫夫来说，人生仅有的幸运，或许就是晚年可以摘下虚伪面具，开始凭着良知讲真话。

　　撰文〡叶克飞

　　1958年，画家林风眠参加了中国美协上海分会组织的下乡劳动锻炼，住在农民家中参加劳动。也是在那期间，他与其他画家一起，在生产队接待了来华访问的苏联漫画家叶菲莫夫。

　　劳动结束后，感慨万千的林风眠写下一篇《跨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开头写道：

　　“祖国建设，一年来在各方面的成就，是说不尽，也写不完的……许多美术工作者，在思想觉悟上提高了一步，过去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从事创作的做法，开始坚决转变过来。”

　　1977年，在文革中遭遇迫害，许多作品被毁的林风眠申请出国探亲，去巴西看望已分隔二十多年的妻儿。从此，他再也没有回来。

　　1991年8月12日，这位曾见证中国现代艺术史的画家在香港辞世，享年91岁。

　　当年曾与林风眠在生产队见面，并一起创作壁画的苏联漫画家叶菲莫夫，恰好与林风眠同年，都是1900年出生。91岁那年，他身体依旧硬朗，而他身处的苏联已然风雨飘摇。就在那一年的年底，也就是1991年12月26日，苏联彻底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苏联漫画家叶菲莫夫

　　120年前的今天，也就是1900年9月15日，叶菲莫夫出生于乌克兰基辅。1919年，他开始为苏军报纸工作，1922年开始为《真理报》等创作漫画，尤以国际题材的讽刺漫画著称。

　　1951年，叶菲莫夫出版漫画集《争取持久和平，反对战争贩子》。此外，他的漫画集还有《法西斯主义──各国人民的敌人》等，另有《漫画概要》、《工作、回忆、会见》、《40年──一个讽刺画家的笔记》和《讽刺画家的故事》等著作。

　　1967年，作为苏联美术科学院院士的他，获得苏联人民艺术家称号。他还曾两次获斯大林奖金、一次苏联国家奖金。

　　二战后，叶菲莫夫备受器重。当年斯大林曾授意叶菲莫夫绘制一幅艾森豪威尔的漫画，当这幅画见于报端后，引发轰动，被视为冷战信号。

　　那是1947年春天，当时主管苏联意识形态的日丹诺夫召见叶菲莫夫，转达斯大林的命令，要求他画一幅关于艾森豪威尔的漫画。日丹诺夫还转述了斯大林的构想，思路是“艾森豪威尔带着整整一个舰队冲进北极，身旁一个美国士兵问道：‘将军，出什么事啦？为什么在这个和平地区要采取这样气势汹汹的军事行动？’艾森豪威尔回答说：‘难道你没看见我们在这里面临着俄国威胁吗？’”

　　第二天，斯大林又亲自给叶菲莫夫打电话，表示要把艾森豪威尔画成一个“武装到牙齿的人”，身上有各种大炮、坦克和飞机。在叶菲莫夫完成漫画后，斯大林亲自在画上添加了“北极”、“阿拉斯加”和“加拿大”等字样。

　　在此后的数十年间，以漫画批判美国乃至资本主义世界成为叶菲莫夫的日常工作，就像他在二战时期以漫画批判希特勒那样。丑陋的山姆大叔、美元符号和导弹，是他漫画中最常见的元素。

　　但晚年的叶菲莫夫表示，自己并不喜欢政治批判漫画。他直言自己更喜欢幽默画，希望能在幽默画中探寻人性和生活情趣。但他身处的国度显然不允许他有这样的创作自由，只会给他一个个“命题作文”，观点、要素和风格早已一一设定。他说自己选择政治批判漫画不过是无奈之举，因为不批判敌人，自己就会成为敌人。

　　叶菲莫夫晚年时，有以色列媒体做了一次投票，结果他与爱因斯坦、弗洛伊德并列为20世纪最杰出的犹太人。他惭愧地表示自己不能接受这一荣誉，因为相比爱因斯坦和弗洛伊德，他不但成就有限，而且大半生都身不由己。

　　这位世纪老人坦言，自己做过太多违心的事情，也画过许多事后感到羞愧的漫画。他回忆说，自己其实非常尊重托洛茨基和布哈林，但仍要奉命出席对他们的审讯，并且被要求绘制批判他们的漫画。

　　叶菲莫夫承认自己的软弱，因为他怕死，也不希望祸及妻儿，只能乖乖听话。毕竟，他的哥哥——苏联著名作家、记者，苏联科学院院士、《星火》周刊创办人米哈依尔·科利佐夫就是在肃反期间被枪决的。

　　对于叶菲莫夫来说，人生仅有的幸运，或许就是晚年可以摘下虚伪面具，开始凭着良知讲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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