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称为“僭伪”的帝王
慕容垂是后燕国的开国君主。所谓后燕和前燕都是慕容家族建立的国家,前燕的建立者是慕容垂的父亲慕容皝,首任皇帝是慕容垂的二哥慕容儁,只是前燕在公元370年被灭了国。慕容垂再复燕国时,已经是公元384年,两燕之间有14年的空挡,因此慕容垂的燕国被称为后燕。
本是前燕王子的慕容垂,跑到了前秦王苻坚的麾下,之后慕容垂又反叛前秦再立燕国,成为苻坚灭亡的直接原因之一。因此《晋书》称慕容垂为“僭伪”帝王。
如此来看,慕容垂确实是“僭伪”。
可是,历史总是错综复杂的,要对慕容垂做出评价,必须对他先有一个全方位的了解。
二、慕容垂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垂是前燕王慕容皝的第五子,其人的长相,是活脱脱一个再世的刘备。《晋书》对慕容垂的记载是“身长七尺七寸,手垂过膝。”而《三国志》对刘备的记载是“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
慕容垂和刘备有相似的特征,而且比刘备长得高大。也许《晋书》这样来评价慕容垂,是想告诉世人,他身上有着比刘备更强的英雄气。
以长相来评价人是唯心,以行为来评价人是唯物,因此我们评价慕容垂,更多的是看他的行为。
由于慕容皝很看好慕容垂,认为“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因此最初给慕容垂取名为“霸”,即慕容霸。
慕容皝对慕容霸好,引起了老二慕容儁的嫉妒,而且由嫉生恨。
慕容皝死后,慕容儁即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慕容霸的名字,慕容霸成了慕容垂。
永和五年,即公元345年,后赵皇帝石虎死,慕容垂建议慕容儁乘机灭后赵。慕容儁对慕容垂本就反感,抱着敌人的就要反对的本能,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慕容垂的建议,理由是后赵刚大丧,他身为仁德之君,不能乘人之危。
倒是慕容儁身边也有清醒的人,也劝慕容儁对后赵用兵:“千载一时,不可失也。”慕容儁这才同意。
担任前锋都督的慕容垂攻克后赵幽州后,不愿乘人之危的仁德之君慕容儁,却要野蛮地坑杀降卒了。
又是慕容垂的劝阻:“宜绥怀以德,坑戮之刑不可为王师之先声。”慕容垂说要以德服人,慕容儁毕竟也知道重点,这次听了慕容垂的。
前燕的此次征战,慕容垂功不可没,可是慕容儁并没有给慕容垂以任何奖赏和加封。一直到3年以后的永和八年,慕容儁成了燕国皇帝后,由于慕容垂功勋卓著,为众人所赞,慕容儁才不得不封慕容垂为吴王,让他担任征南将军,荆州和兖州两个州牧。
慕容儁的意思很明显,是要慕容垂为他向南扩张国土。
慕容垂受到慕容儁的嫉妒和怀疑,他的妻子段氏又和慕容儁的妻子,皇后可足浑氏搞不好关系。
段氏“才高性烈”,她见慕容儁对自己的老公不好,也不给慕容儁的老婆可足浑氏好脸色。可足浑氏认为自己身为皇后,段氏居然对自己“不尊”,因此就将段氏下狱,要段氏承认自己对慕容儁下蛊,幕后操纵者就是慕容垂。狱中段氏遭到严刑拷打,却坚决不认,最终被拷打致死。
慕容垂所做的,只是让人传话给段氏,为免受皮肉之苦,让段氏承认对慕容儁下蛊,然后他自己就等着坐以待毙。好在段氏宁死不屈。
段氏死后,慕容垂娶了段氏的妹妹为继室,结果这个继室又被可足浑氏废黜,然后,可足浑氏把自己的妹妹给慕容垂做了继室。
慕容垂终于忍无可忍,他表现出了“不悦”,于是又招来慕容儁夫妻的憎恨。
终于,慕容儁死了,他的儿子慕容暐即位,慕容垂的四哥慕容恪辅政。慕容恪是有雄才的英雄,对慕容垂不错,因此这个时期慕容垂的心情比较好,可是没多久慕容恪就死了,慕容垂的叔叔慕容评辅政。
慕容评是个没有才能的人,把朝政搞得日益腐败,结果引来东晋桓温的北伐。
桓温的北伐军攻势凌厉,很快就打到枋头(今河南汲县)。枋头一旦失守,都城邺城就门户大开,因此慕容评和可足浑氏打算放弃都城。
还是慕容垂挺身而出,率领5万军大败东晋军。
这一仗让慕容垂在前燕“威名大振”,结果引来慕容评的嫉妒。慕容评打算诛杀慕容垂,慕容垂投奔了前秦苻坚。
苻坚早就想灭燕,只是忌惮慕容垂,慕容垂来投使苻坚非常高兴,他对慕容垂“郊迎执手,礼之甚重。”苻坚对慕容垂是以国礼相待。
可是,苻坚的宰相王猛对慕容垂很忌讳,因为他知道慕容垂是个英雄,抱着一山不容二虎的想法,“恶垂雄略,劝坚杀之。”可是苻坚没有听。
王猛是诸葛亮式的高人,他见苻坚不听自己的,就暗自设了一个对付慕容垂的“金刀计”。
苻坚得慕容垂后,认为前燕再无人是自己的对手,便决定对前燕动手。命王猛带副将两员,率三万马步军出征。
王猛请求慕容垂的儿子慕容令为自己的随军向导。
出征前夜,王猛找慕容垂喝酒,酒到酣处,王猛红着眼圈道:“今当远别,卿何以赠我,使我睹物思人?”意思凭我俩的感情,你得送我一件东西。
慕容垂当即取下身上佩刀递与王猛:“这把刀随我多年,带上吧。”
王猛军进入前燕,兵不血刃拿下洛阳,大军入城休整。这时,慕容垂的儿子慕容令面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位不速之客就是慕容垂身边的亲信金熙。
金熙见着慕容令,拿出慕容垂的金刀并传达慕容垂口语:“我父子二人来秦国是为了活命的,可是王猛不容我们,苻坚内心难测,如果死在秦国,传出去要成为笑柄,听说燕王已有悔悟之心,为了我们离开燕国的事情,燕王和王后两人吵了很多次。我决定回燕国,现在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你尽快出发。”
父亲的亲信和金刀都摆在了面前,慕容令闷想了一天,终于带着随从以打猎的名义出逃。
慕容令的出逃很顺利,可他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王猛的安排。
见慕容令中计,王猛就立刻上报苻坚。
慕容垂也非等闲之人,先得到消息,仓皇出逃,可毕竟逃出国不容易,被四面围堵的追骑抓获。
慕容垂以为自己凶多吉少,苻坚又表现出大度:“父父子子,无相及也。”
慕容垂感动得直流泪。
而慕容令到了前燕国,被燕王慕容暐认为是苻坚玩的的反间计,将他放逐到偏远的地方。慕容令毕竟是英雄,起兵反燕,怎奈被一向不容自己的小弟弟告发,后为部下所杀。
王猛的计策,虽然没有除掉慕容垂,却除掉了慕容垂最优秀的儿子慕容令,为以后慕容垂无人为继打下了基础。
可是,王猛既然和慕容垂撕破脸,就一直要杀慕容垂,而慕容垂也一直活在战战兢兢中,赖苻坚的保护。幸运的是,王猛死了。
公元383年,苻坚发动对东晋的淝水之战,结果大败而归,各军损失都很大,只慕容垂麾下三万军没有受到损失,建制完整。
苻坚狼狈逃到慕容垂营中。慕容垂身边的人劝他杀苻坚,慕容垂拒绝说:“吾昔为太傅所不容,投身于秦主,又为王猛所谮,复见昭亮,国士之礼每深,报德之分未一。”意思是苻坚对我够意思,我还没有报德。
慕容垂将手上三万兵交给苻坚,随苻坚一同回返。
经过洛阳回长安途中,路过渑池时,慕容垂向苻坚提出要去邺城安抚他的部族,“张国威刑,以安戎狄”。邺城是前燕的国都,这里的百姓都是当年的前燕百姓,以慕容垂的威望,可以很好地安抚他们。
苻坚很高兴,还送慕容垂三千军队。
驻守邺城的是苻坚的儿子苻丕。苻丕向来敌视慕容垂,认为慕容垂来邺城是有二心,因此想杀慕容垂,被手下人劝阻。慕容垂的手下人也劝慕容垂杀苻丕,慕容垂没有听。
这时,苻坚的卫军从事中郎翟斌反叛,苻坚命令慕容垂前去镇压。结果苻丕给慕容垂两千老弱,另又派了亲信苻飞龙率领一千精兵跟随。
苻丕告诉苻飞龙:“垂为三军之帅,卿为谋垂之将。”意思是慕容垂镇压翟斌反叛,事成之后,苻飞龙诛杀慕容垂。
可是,苻丕和苻飞龙两人行事不密,消息被泄露给了慕容垂。
于是,慕容垂杀苻飞龙,公开反了前秦。慕容垂反前秦后,各路人马争相赴之,很快就聚集10万人马,他先到荥阳称燕王,之后在中山称帝。
慕容垂的反秦,带来了连锁反应,使得前秦国烽烟四起,苻坚无法镇压,终于国灭家亡。
三、对慕容垂应该如何评价
1、慕容垂的忍,并非是为了做大事
人们对慕容垂在淝水之战前的遭遇是予以同情的,因为他本人为前燕立有大功,却不为前燕所容,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慕容垂的出逃前秦,和刘备从曹操处出逃一样,为保命而不得不为。
慕容垂很能“忍”,慕容儁漠视他的功劳,不给他任何封赏时,他忍了;他的老婆段氏被害时,他忍了;他的继室被可足浑氏废时,他忍了;可足浑氏强行塞给他一个老婆时,他忍了;直到慕容评要他死,他才终于逃往了前秦。
慕容垂在前秦的日子也不好过,除了苻坚欣赏他,其他人对他都很敌视,王猛让他损失了最好的儿子,灭了他的母国前燕,可是慕容垂都忍了。
一直以来,慕容垂的忍被认为是为了做大事。其实这只是事后诸葛亮。时势变幻谁都看不清楚,当时的慕容垂根本看不到将来,他的忍,只是忍辱偷生而已。
如果说慕容垂眼光比常人高远一点,也就是在淝水之战前。慕容垂预感到淝水之战可能会使苻坚败亡,而苻坚的败亡就是他复国的机会。
时势造英雄,淝水之战苻坚的失败,让慕容垂燃起了复国的希望。
慕容垂的忍,并非他本人眼光高远,而是不得不为,只是后来的时势变化让他得以后生,若没有时势的变化,也许他会碌碌终身。
2、慕容垂只想和苻坚达成两分天下
慕容垂本就是燕国的王子,如果他就此依附于灭了他母国的苻坚,在苻坚账下终老一辈子,那么后世对慕容垂的评价,就是三个字“窝囊废”。
复国的慕容垂,才是英雄。
但是慕容垂即便要复国,也并没有想要对苻坚不利。
慕容垂首先想的是苻坚对自己有德,其次是他并不想和苻坚争夺关西之地,而是要回到关东故地,和苻坚两分天下:
关西之地,会非吾有,自当有扰之者,吾可端拱而定关东。
基于这两个想法,慕容垂把军队交给苻坚,并陪着苻坚到了洛阳,然后才离开苻坚。而慕容垂离开苻坚时,没有带走一兵一卒,他不想欠苻坚。
3、站在了道德制高点的师出有名
慕容垂不愿意主动和苻坚翻脸,因为在他看来,苻坚对他有恩,他特别希望苻坚先对他翻脸,可是苻坚就是欣赏他。慕容垂无奈,只得另想办法。
于是,明明可以脱离苻坚,也明明可以在邺城附近起事,可是慕容垂却偏偏要到苻坚的儿子苻丕处搞事。
慕容垂很清楚苻丕对他的敌视,他偏偏去苻丕处撩拨。慕容垂的目的就是要苻丕先动手,苻丕果然中计,和苻飞龙密谋诛杀慕容垂,结果被慕容垂公布于天下,让慕容垂有了脱离苻坚的借口。
慕容垂之所以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究其根本有两个原因:一是他本人是有仁德之心的君子;二是他要占领道德制高点,以便师出有名。
因此,慕容垂叛秦立燕,是他作为被灭国的王子理所当然的复国。
慕容垂离开苻坚的行为与三国时刘备脱离曹操和袁绍有异曲同工之妙。以慕容垂身边没有诸葛亮似的人物辅佐,却建立了一个国土地域南至洛阳,北至今天抚顺,西起山西离石,东至今日威海的后燕国来看,他是比刘备更有英雄气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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