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滤镜”的形成,还是因为当年的人们不了解人体的内部构造,只能“靠一部分直觉”和“靠一部分化家自己的审美”,无法完全做到“靠科学”。而在当时,特别是文艺复兴之前,学习人体结构不仅十分困难,甚至可能会“危及生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今天我就给大家说一说,关于人体结构的心酸探索路。
人体解剖:黑暗血腥的禁忌行为
在公元前,古国的人们大部分信仰着“万物有灵”或者“多神教”。
无论是埃及,还是希腊,还是中国,当时的人们相信“神”和“人”是有直接关系的,人被神庇佑,因此人体是拥有神性的。既然如此,在当时,人体解剖就是一件禁忌甚至邪恶的的行为。
人是被神、被法律保护的独立个体,肢解人体不仅不道德,还犯法,被人发现后,很可能会被当成邪道巫术直接处死。
现代对人进行活体解剖,依旧是不道德且违法的事情,医学院通常靠解剖尸体来了解人体。
进行解剖前,学生们对尸体默哀一分钟
而解剖尸体放在古代也不成。
在流行万物有灵思潮的当时,无论是谁,或者还是死去,人们都会将他妥善安葬,让他的灵魂回归应去之处。古希腊流行火葬,罗马人搭建陵墓,古埃及人认为死者会苏生,将死去的人制成木乃伊保存。
古埃及人制作木乃伊需要去除脑组织与内脏,对人体有一定程度的认知,但也不了解全貌
这样一来,学者没法解剖尸体,自然就不知道人体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不知道人体里面有什么,自然也就没法彻底了解人体。
可以说,古人对人体结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在一知半解的状态中。
不过,我说到这里,可能会有了解古希腊艺术的小伙伴感到疑惑?
“古希腊的雕塑人体这么好看,栩栩如生,难道古希腊人从没有解剖过人体,而是靠瞎蒙瞎猜的吗?”
大家都很熟悉的希腊雕塑《掷铁饼者》
嗯,虽然古希腊的艺术绝不存在什么“瞎蒙瞎猜”,古希腊人是极具知性和理性的群体。但是,他们还真没有解剖过人体。
古希腊有“解剖学”,但基本即便没有解剖过人体,而是解剖动物。
在不了解人体内部结构的情况下,他们之所以能雕塑出如此栩栩如生的图像,因为古希腊人靠的是观察。
古希腊人认为万事万物皆有“法则(Kanon)”。通过观察,古希腊人为人体也制定了“法规”,符合“法规”的人体比例,才是最完美的人体。
(可以参考我之前写过的一篇艺术史文章:艺术观光列车·第一站 - 古希腊)
持矛者就是当时古希腊人的人体法规的集中体现,后面的艺术家进行创作时,所有人体比例都以持矛者为标准。
这就是当时希腊雕塑家的“标准人体教材” 《持矛者》
这放在现代也好理解,毕竟学画画的大家都有临摹过人体结构,但谁也没有解剖过人体,这被称为艺术解剖学(Art anatomy, 指只靠临摹,不动手解剖,从造型艺术角度研究物体结构的解剖学)。
当时的古希腊,也就是如此传承雕塑技巧的。古希腊艺术家们,经过肉眼观察人体,临摹经典雕塑,并最后加入些许改造,就能雕刻出作品。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古希腊虽然雕塑的确栩栩如生,具有美感,但人体结构却大同小异。
左《尼多斯的阿芙洛狄特》 右《赫尔墨斯》
希腊黄金时期及之后的雕塑,可以看到人体结构与《持矛者》的相似处
但是,人是多种多样的,人体也是各有特色的。
对人体的内在结构一知半解,照着一个标准来塑造人体,总是会缺失一些真实感与活力感,他们虽然美,但并没有人间烟火气。
更重要的是,解剖不仅对艺术有所帮助,它还是医学的基础知识。解剖不得到发展,外科医学就会被限制。
因此,一位古罗马的医生,首先打破了解剖的知识之壁。
他叫做克劳迪亚斯·盖伦,罗马时期最著名的医生之一,也是当时勇于研究并且揭露人体结构的医生。
“帕加玛的盖伦”(129-299)
仅次于希波克拉底的古罗马名医,人体解剖学的开创者
在当时的罗马,解剖学已经逐渐被学者重视,医学也成为了当时得到瞩目的学科之一,但人们对人体奥秘还是一知半解。
即便是盖伦,也只能靠着治疗角斗士与解剖动物,来获取相关知识。
当时的罗马斗兽场,每次举办活动都会造成大量的角斗士伤亡
相传,盖伦通过活体动物(主要是猿猴)来研究脑,脊椎,以及循环系统的作用。并且,在治疗身受重伤的角斗士时,他也有机会切开皮肤与肌肉,接触到人体骨骼和其他部位。
靠着这样的探索,盖伦得到了足够的知识与素材,在与一个埃及人合作后,写成了一本关于人体结构的书籍,并且绘制了可能算是当时最早的人体结构图。
截图出自纪录片《手术两百年》
上图就是盖伦当时委托埃及艺术家绘制的人体解剖图
可以看到,画面中的“人体结构”和我们认知的人体结构相差甚远,但其关于脊椎,骨骼,内脏的位置,已经有了初步的样貌。
正是因为如此,两百年后,也就是公元四世纪的时候,拜占庭的学者们发现出盖伦的这部著作后,大为赞叹,并且马上重抄再版。
下图的这本书,就是盖伦的解剖著作,在12世纪用波斯语重新手抄过的版本。
截图出自BBC纪录片《解剖之美》
说到这里,大家应该理解了古人学习人体结构的困难,创作艺术品只能叠滤镜的事实。
不过,这事儿到了文艺复兴,却发生了重大转变。
大师领路:艺术与解剖学的融合
我们之前提到,古人不愿意解剖,是认为人体是被神创造且庇佑的存在。而中世纪的欧洲,受神学的影响,大家也都认为“人”是上帝创造的,人体是神圣之物,是不允许被亵渎的。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中世纪的画,大部分是不管人体比例结构如何的。
《圣马太》 816-835
《福音书作者圣约翰》 约1147年
虽然他们可以画出衣褶的效果,画出透视的效果,但是对于人体,嗯……能看出是谁就行了。
中世纪画作重点在于表达故事与情绪,重点是让看到图画的人与宗教故事中的人物产生共鸣,因此,构图是不是科学,人体是不是好看,并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
中世纪基督教的禁欲派认为,欣赏人体,赞美人体是错误的行为,犯了“淫欲”的罪。而当时这种“禁欲主义”在当时非常流行。
穿黑色长袍与凉鞋,过着简单的生活,不参加娱乐,遵守清规戒律,这就是当时严守“禁欲”的清教徒的状态
这样,对于人体结构的研究,就停滞了好几百年。
现代人学医学,不可能不学解剖,不学人体结构。但古代的医生,还真就在对人体一知半解的情况下,看了好几百年的病。
上图为中世纪比较流行的“放血疗法”
“放血疗法”的思路源于古罗马名医希波克拉底创立的“体液学说”,他认为人体内有四种液体,当某一种增多的时候就会导致疾病。因此人生病后,需要通过放血的方法调节体液平衡。
在古罗马时代,这种说法有着一定的先进性,但到了几百年后的中世纪还继续沿用,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医生这样浑浑噩噩,一成不变的治病情况, 一直等到文艺复兴,才终于有了改变。因为文艺复兴,不仅复兴了“文艺”,也复兴了“科学”。
我们先从文艺说起。
文艺复兴的艺术家,重新承认了“人体之美”,想要复兴当年古典主义所体现的“完美人体”。为了防止被当时的宗教势力禁止甚至打压,画家们一边画人体,一边想了一个新的解释方法。
你们这些宗教派不是说人是上帝的造物吗?而上帝是无所不能的,因此他创造的人体是完美的,是上帝全知全能的体现,我在画笔下表现人体之美,也就是表现上帝的全能之美,这有什么错吗?
当时的教廷听到这种说法,仔细一想,似乎也没错?
而经受过好几拨改革冲击的当时的基督教徒们,也逐渐开放愿意接受这种解释。
因此,乐于欣赏人体之美,敢于描绘人体之美,这种行为重新在文艺复兴得到了“复兴”。
提香 《达娜厄接受黄金雨》
描绘裸女,欣赏裸露的人体之美,也是文艺复兴时期才重新开辟出来的创作题材
那些人体“硬邦邦”的宗教画,在文艺复兴阶段也变成了场景更加写实,人体更加栩栩如生的画作。
乔尔乔内 《圣母子与圣安东尼和圣罗克》
图上的人物都出自圣经,但圣母温柔恬静,圣安东尼和圣罗克体态自然,已经脱离了中世纪宗教画的桎梏
为了更好,更准确、生动的描绘人体,画家们绕来绕去,又回到了那个古老的难题:人体结构的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莱奥纳多·达·芬奇,站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上,并且为后世带来了非常重要的影响。
达·芬奇,不仅仅是一个画家,也是一个喜欢钻研与探索的科学家。他尝试将数学引入画作,并且重视解剖学,想用画笔来描绘一个科学的,真实的人体,来体现出上帝创造的人体是多么完美。
达·芬奇关于人体骨骼与肌肉的素描草稿
而在当时,因为宗教的思想禁锢的松绑,解剖人体并没有那么“大逆不道”了。
达·芬奇本人就曾解剖过30多具尸体,留下了大量关于人体结构的草稿。
这些组织结构非常准确。骨骼位置、形状,肌肉附着的位置,绝大部分都符合现实情况,这证明达·芬奇真的亲手解剖过人体,并且通过素描将这些知识记录了下来。
达芬奇手稿上的右手解剖图与现代解剖模型
但达芬奇恐怕没有解剖过女性尸体,因此他认为子宫是圆形的
解剖学,在这位大师的领路下,逐渐与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融合,即便解剖人体是无法上台面的事情,只能在私底下偷偷解剖,并且需要极强的运气才能遇到一具可供解剖的尸体。
这张图是达芬奇在偶然的情况下遇到了一位自然去世的老人,得到了老人的同意进行了整个人体的解剖后绘制而成
但当时著名的画家: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丢勒,提香,都曾有过解剖尸体,学习人体结构的记录。偷偷摸摸,无法公开,冒着被人发现而“举报”的风险,但这些大师们为了追求心目中的美,毅然决然的选择继续探究人体的奥秘。
即便丢勒与达芬奇的人体,依旧有“滤镜”嫌疑,但这时他们描绘的人物,已经是极其逼真并且准确的了。
“线条达人”丢勒的人体结构算式图
而提香的弟子,卡尔卡,为一本著名的解剖书:维萨里的《人体之结构》,绘制了大量的解剖图。
《人体之结构》中的插图 图中的背景都是真实存在的风景
这本非常有名的解剖书上的插图,兼具科学性与艺术性,其中的骨骼,肌肉,都符合真实的人体结构。
而卡尔卡将这些人体用不同的姿势摆放,不仅展现了人体在活动时骨骼与肌肉的运动方法,并且还体现出了人体之精美与构图之张力。背景的风景,更给画面添加了一丝生机与活力。
卡尔卡的这个行动,几乎敲响了解剖学被正名的鼓声。
从此之后,艺术家与解剖学家合作,绘制出一张张精美的解剖图。文艺复兴的艺术家们,复兴了“文艺”的同时,也复兴了解剖学。让这门重要的科学重新焕发光彩,让医学进入了科学严谨的时代。
正视科学:解剖学终被正名
通过文艺复兴大师们的亲身实践与宣传,并且到了17世纪,解剖终于成为了一种被认同的科学,并且成为了医学重要的分支之一。
擅长解剖的医生,会被当时的医院高薪聘请,教授医生解剖知识。人们不再害怕切开人体,而将理解人体结构当成了探索真实与自然的一种行为。
科学,为文艺复兴而复兴。
在当时的意大利,医生们大部分都需要学习解剖学,而为了科普大众,当时甚至还有一种行为,就是公开解剖。
《人体之结构》的封面图,内容则是一次公开解剖
虽然图有些糊,但我们可以看到画面中间的位置躺着一具正在被解剖的尸体,周围是参观解剖的人
在一周的固定时间内,医院中著名的解剖医生,会在一种环形建筑内解剖尸体,拿出各种脏器,展现人体结构。同时还有另一个人站在解剖医生的一侧,在解剖的过程中,拿着书本,报出各种人体结构的名称,教观看的人们一一辨认。
意大利帕多瓦大学的解剖剧院,中间的台子用来放尸体,观看者站在环形的四周朝下观看,因为和剧院结构类似,因此被称为“解剖剧院”。
这种“剧院”,底层“席位”开放给当时进修的医生,医科实习生,还有贵族。高层“席位”则开放给艺术家与平民。
17世纪的画家,再也不需要在黑暗的房间里,在昏暗的蜡烛灯光下,偷偷摸摸的解剖人体。他们可以在这样的场景中,非常自然的学习人体。
而医生,也不再害怕公开自己会解剖人体的行为。甚至,当时的名医会邀请画家画下自己解剖的一幕,来证明自己的技术足够专业。
这也是伦勃朗那副著名的医生集体肖像画的背景。
伦勃朗 《蒂尔普教授的解剖课》
其实这张画,是画面的主角蒂尔普教授给自己与学生定制的集体肖像画,而伦勃朗以自己天才的构图与想象,选用了医生教授解剖学的一幕。
我们可以看到,画面中作为“主角”的医生蒂尔普,正切开了画面中尸体的胳膊,向学生展示其肌肉与血管的分布。
其实有些学生没有将视线放在那具被切开的手臂上,而是看着右方。因为那边摆放的是一本解剖书。
蒂尔普医生按照当时公开解剖的流程,一边解剖,一边按照书本上的知识,教授学生识别人体。
伦勃朗接受这个订单的时候,“金主”蒂尔普医生一定是要求他体现自己的专业性,而伦勃朗选用这个画面,足以证明当时的解剖已经作为一门重要的科学而存在,擅长并且能够教授解剖学的医生,是当时专业且优秀的医生。
《人体之结构》的作者维萨里画像,他正在解剖一条手臂
为了让蒂尔普医生显得更专业,伦勃朗让他也解剖一条手臂,从形象上更靠近解剖名医维萨里。
画面中,伦勃朗本身绘制的解剖人体,肌肉、骨骼、血管都很精准,侧面证明当时的艺术家们,解剖与学习人体更为常见,描绘人体结构,也更为擅长了。
从尸体的人体形态,手臂的肌肉血管的分布,以及“短缩法”的正确运用,伦勃朗已经展现出了自身对于人体精准把控的能力
解剖学地位的提升,医生与艺术家对于人体结构的研究之深入,可见一斑。
后代传承:现代人体结构的学习
从公元2世纪盖伦那张“充满想象力”的人体解剖图。
到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一张张细致且精准的人体素描。
到17世纪伦勃朗的那张医生肖像。
最后到现代专业又细致的人体结构教程书。
人体解剖,从最开始的血腥邪恶的禁忌行为,到与艺术融合。那些艺术家们偷偷摸摸也要探索的美的奥秘,最后变成不再神秘的科学,成为了大众能够接受的行为。
人体结构的探索之旅,漫漫辛酸路,困难又艰苦。但通过与艺术的融合,通过大众对艺术,对科学的启蒙,终于有了开花结果之日。
现代医学,解剖已经成了必修课,我相信绝大部分医学生都学习过解剖,画过人体结构解剖图。
医学人体模型
想学习画画的小画家们,无论是描绘传统素描还是描绘动漫人物,也必须掌握一定程度的人体结构的知识。
各种人体结构素描图
如果你还在抱怨人体真难,画人体真麻烦,别忘了,这种看似寻常而不值一提的知识,却是一代代巨匠们,冒着危险,打破束缚,努力钻研而得到的知识的结晶。
正是有了前辈们的探索与努力,才有我们现在非常方便就能获取的人体知识。
我们每一个人,都站在“大师”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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