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古典油画里经常出现“裸女”？

　　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有那种经历。

　　有时候，自己只是在欣赏古典油画，但因为画面上裸女的人太多了，反而被周围的人投来“怀疑”的目光，仿佛自己在看什么“不光彩”的东西。

　　看着这种画被家人“抓包”，大概的确会产生一点“误会”

　　这个时候你不免会有所疑问：为什么那些古典油画里，突然会突然出现一个裸着的美女？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难道比现代人还要“大胆开放”？

　　解释这个现象的前提，是理解这个现象出现的背景与缘由。

　　在中世纪，欧洲的艺术作品中女性形象不少，但大胆裸露出来的极其稀有。当时主流的女性形象依旧是圣经故事中的女性角色：

　　杜乔 《圣座圣母》局部 1308-1311年

　　或者是女性圣人：

　　《圣克莱尔祭坛画》 约1280年

　　在基督教的概念中，“色欲”是七大罪之一，也是摩西十诫中的第六诫中明令禁止的事项——勿行邪淫。因此，在中世纪大部分画作中的女性，都包裹得如上图那样严严实实，绝对不给人脑补空间。

　　这种想法，大概和东方人保守谨慎的思想不谋而合。

　　而这种观念彻底转变，同期大量裸露的人体在绘画中出现，则到了文艺复兴时期。

　　会给人造成“裸体很多”误解的大概是这类作品 上图为《田园合奏》 乔尔乔内+提香

　　因此，我们不如具体案例具体分析，先回到当时文艺复兴的背景与环境。

　　裸体也没这么好画——关于古典神话的“复辟”

　　文艺复兴之前的中世纪，最主流的绘画主题就是圣经系列。

　　当时人们对宗教的虔诚与狂热没有衰减，而教会又实际掌握着财富与权力，即便在中世纪晚期，商业得到发展，中产阶级逐渐站稳脚跟，依旧没人敢实际挑战宗教权威。圣经题材始终是最稳妥，最不会出错，肯定有人买账的题材。

　　比如反复画的圣母题材，上图为奇马布埃的《圣母圣母》（约1290年）

　　不过，文艺复兴前期，教会对人的道德要求依旧十分严格，在宗教的禁欲思想下，那些特别“世俗”，特别“放飞”，充满“低俗乐趣”的题材，肯定画不了。

　　然而，正是由于经济发展，城市扩大，私人赞助者增多，绘画技术随时也在飞速提升。到达某一个临界之后，人们最终开始不再乐意画那些主题单一的画作，想找点可以“放飞自我的题材”。

　　而观赏画作的投资人，也想看点新鲜玩意儿，那些个裹得严实的圣人圣徒，看久了也会看腻的。

　　“人体狂热爱好者”米开朗基罗就试图在《最后的审判》里将圣人圣徒全都画成裸体，结果还是被制裁了（最后被迫加上了布料遮掩）

　　心怀欲望与追逐美丽是人类的本性，低俗乐趣也是人的一种需求。这是无论怎么样的道德压制，教条固化，最终都改变不了的人性弱点。

　　这个时候，圣经系列的有力竞争者——古典神话系列，因为当时人文主义的发展，而重新被人发掘出来。

　　所谓的古典文化，也就是古希腊与古罗马的文化。众所周知古希腊人崇尚人体，热爱人体之美，古希腊雕塑中，裸体或裸露一部分身体的非常多。

　　希腊雕塑《米洛斯的维纳斯》

　　古希腊雕塑 《赫尔墨斯》

　　虽穿得不多，但人体却因为希腊人对人体的热爱与崇尚，塑造得极其生动优美，一下子就让当时的贵族与投资者们折服了，当时的欧洲掀起了一阵古典复古的风潮。

　　可以这么说，不说绝大部分，至少一半以上文艺复兴时期的“裸体画作”，画面主题都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出处和由来，并且其中又有大部分，可以和古希腊与古罗马的神话传说与改编之后的历史事件挂钩。

　　拉斐尔《伽拉忒亚》：“伽拉忒亚”是希腊神话中的海上女神

　　举个不太合适的例子，正如当年屈原《离骚》中，表面描写香草美人，仙界云游，实际上是借用这些形象，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

　　在文艺复兴的文化环境下，人们试图去追求世俗的乐趣，但未曾完全化解的社会观念与宗教桎梏又让人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于是当时的画作只好裹挟上“古典神话”的幌子，借用希腊神话的形象来满足当时人们的需求。

　　提香《达那厄》： 图中的裸女，是希腊神话中阿克里西俄斯之女达那厄，被父亲关在密室中，但依旧被宙斯盯上了。黄金雨即是宙斯，过来与达那厄相会。

　　这些古典题材中，有一个女神的形象，特别好让大家明目张胆的画成裸的。

　　她就是维纳斯。

　　维纳斯的前身是古希腊的爱与美与欲望之神：阿佛洛狄忒，在罗马时期与果园的守护女神融合，成为了新的爱与美之神，也是代表着女性之美丽的神。

　　因此，这个女神绝大部分形象，都是裸着或者裸了一部分，以露出的身体表现美。

　　希腊雕塑《尼多斯的阿芙洛狄特》

　　在文艺复兴期之后，这位女神再次被请出山，担当了非常多的“裸体出镜”任务。毕竟她是女神，想裸就裸，而且裸得还有理由。

　　提香《沉醉在爱与音乐中的维纳斯》

　　委拉斯凯兹《镜前的维纳斯》

　　而且，通过不同时期的“维纳斯”，也能看出文艺复兴不同阶段，人们对于“裸体”的不同看法与社会观念的转变。

　　我下面将用三幅“维纳斯”为主题的作品，来一一说明。

　　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

　　波提切利，活跃于15世纪末，可以说是衔接文艺复兴早期与中期的著名画家。

　　作为佛罗伦萨派的代表画家之一，他看过在自己之前的先师：乔托，马萨乔这样的大师开创绘画新局面，又看到如米开朗基罗这样的后辈之星，正冉冉升起。

　　同时，他还深受北方尼德兰画派改革的影响。

　　他的作品，可以作为文艺复兴前期的一个总结和代表。其中这幅《维纳斯的诞生》，大概可以和《春》并列成为波提切利的代表作。

　　波提切利《春》 两张画一起看能看出非常强烈的“波提切利风格”

　　我们还是把视线回到“维纳斯”。

　　画面的主体，也就是中间的裸体女性，自然也就是标题中的维纳斯。在神话中，因为维纳斯与阿佛洛狄忒基本同源，波提切利就用了古希腊中，关于阿佛洛狄忒的故事。

　　维纳斯诞生自混有乌拉诺斯血液的海洋，从泡沫中显出身形。所以画面的背景也是在海上，只是波提切利受当时的文学影响，描绘了维纳斯脚踏贝壳，在贝壳上苏醒的场景。

　　维纳斯诞生即是赤身裸体的成年女性，我们看到画面上的她羞涩的遮掩着身体，微微偏头，有了一丝少女般的纯真与无知，同时遮掩身体的动作，也让画面有了一丝“欲露未露”的美感。

　　左侧风神用风将贝壳送往岸上。

　　右侧春神则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衣服（披肩）试图给新诞生的维纳斯披上。

　　整张画色彩明快，线条优美，画面内容丰富，与其说是在画维纳斯，不如说是在画维纳斯诞生的整个故事。

　　维纳斯为主角，风神与春神为配角，场景完整的展现了维纳斯诞生的场景

　　这就是沿袭中世纪的文艺复兴前期的风格，画面服务题材，一张画内容丰富和明确。

　　虽然画面中有“裸女”，但整张画却又不是单纯画裸露着的爱与美之神，内容，剧情，戏剧性，一应俱全。

　　再让我们仔细看看维纳斯的面容。

　　她的头部向左倾斜，脸上带着茫然的神色，我们可以把这种表情当做刚诞生的维纳斯的纯真，也可以当做维纳斯对当时的场景露出迷惑又忧虑的神情。

　　波提切利借用维纳斯的形象，表达了自己作为一个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思潮的支持者的复杂想法：美是存在的，人性是应该被解放的，但完全抛弃禁欲的想法，任由欲望的放纵真的好吗？

　　维纳斯的忧虑，仿佛就是波提切利在忧虑，当时权贵追逐欲望，放弃严谨的道德追求，是否是一种正确的行为，是否会将社会带入更加糟糕的境地。

　　所以这张维纳斯，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开放”，人文主义的思想与禁欲主义的思想还在打架。

　　然而，就在几十年后的一位画家，用维纳斯表达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看法。

　　乔尔乔内：《睡着的维纳斯》

　　十六世纪初期，佛罗伦萨逐渐衰败，而威尼斯趁此机会崛起，成为十六世纪的繁荣城市。

　　在绘画领域同样如此，当时大师巨匠频出，佛罗伦萨画派有米开朗基罗与拉斐尔屹立不倒，北方画派正迎来技术革新，而后起之秀威尼斯画派也在逐渐成形，发展，壮大。

　　这一切都在预兆着文艺复兴即将到达最鼎盛的黄金时期。

　　而乔尔乔内，作为威尼斯画派的代表画家，同时也是一位站在艺术前沿的大师。

　　他所画过的宗教画不少，可以看到威尼斯画派成熟的风格与艺术表现力，也算不辱没其师父：贝利尼的教导。

　　乔尔乔内《圣母子在帕多瓦圣安东尼和圣偌史》

　　然而，他最后却由一副“维纳斯”推陈出新，开创了当时“裸女图”的先河。

　　就是这幅《睡着的维纳斯》

　　也是文艺复兴时期第一张彻彻底底的裸女图，裸得大方得体，裸得干脆利落。

　　画面中的维纳斯闭着双眼，头枕着手臂，侧身躺在郊外的田野上。

　　睡梦中的维纳斯表情恬静而美丽，姿势放松，体态优雅。她的手自然的放在身躯之上，做出遮掩的动作，但从睡着的姿势来看，又不似遮掩，只不过是她梦中的无意识举动。

　　靠近维纳斯的背景，有一块石头，这样整体来看，似乎女神是在一块岩壁下睡觉。

　　远处是美丽的郊区，隐约能看到房屋，小路，湖泊。

　　因为乔尔乔内生前没有完成这幅画作，比较流行的说法，是提香完成了背景与维纳斯的细节刻画

　　但从整体来看，这张画同时具有风景美与人体美。

　　赤裸的维纳斯自然是美的，而背景同时也具有美轮美奂的观感，二者相叠加，仿佛是一个闲适幽静的美好世界，一个安静恬美的“乌托邦”。

　　房子的细节，仿佛就是当时的房屋远景

　　而背景的房屋又给整体的风味添加了一点“烟火气”，让整幅画似仙境，也似人间。

　　而这，其实就是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发展到中期的一种看法：人与自然应该和谐相处，人要学会享受生活，接受自然之美。

　　同时，这张画中的“维纳斯”，不符合任何一个关于维纳斯的神话场景，完全只是乔尔乔内想要画，就这么画了的一个“美女”。相传这位女性是他的情人，乔尔乔内将她当作了爱与美之神维纳斯，绘入了画作中。

　　不再面露愁容，优雅安静的维纳斯，变得更加的美。她自然的展现身体，仿佛正等待着人们的观赏。

　　两边维纳斯表情对比

　　这和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相比，可谓大胆开放了许多。

　　需要依托“神话传说”的束缚，正逐渐从当时的人们的心灵上剥落。雇主，想看美女就能看到美女，而画家，想画美女也能够画出美女。

　　从行为到精神，文艺复兴的人们都变得更加自由。

　　提香：《乌比诺的维纳斯》

　　提香，乔尔乔内的师弟，比波提切利晚出生40年，他的全盛期刚好也处于文艺复兴的鼎盛阶段，黄金时期。

　　但他一生除了受自己师父贝利尼，师兄乔尔乔内的影响外，还受了米开朗基罗与拉斐尔这两位佛罗伦萨画派大师的影响。

　　因此，如果说波提切利代表着文艺复兴早期，，乔尔乔内站在鼎盛期的前沿，那么提香就是接过乔尔乔内的交接棒，成为了文艺复兴鼎盛期代表画家的一人。

　　提香本身就很喜欢希腊题材，画过许多希腊神话相关的作品。

　　提香《酒神的狂欢》

　　而且他还非常偏爱维纳斯题材。

　　提香《照镜的维纳斯与两个小天使》

　　而这张《乌比诺的维纳斯》，则是在提香协助师兄完成《睡着的维纳斯》后，自己独立绘制的维纳斯作品。

　　可以看到，和乔尔乔内相比，提香虽然使用了相同的构图，却将维纳斯转移到了室内。房间内的维纳斯侧躺在床榻上，表情安逸，动作自然。

　　整个房间的背景，是当时比较流行的贵族居室，背后两位正在为维纳斯准备衣物的侍女，穿着打扮也更贴近当时的时代。

　　右上角的两位侍女

　　为了表现房间那种日常的轻松氛围，提香还在画面的一侧画了一只睡着的小狗。

　　我们再看看维纳斯的表情，比起波提切利的维纳斯，提香的维纳斯表情已经没有了迷茫与羞涩。而对于乔尔乔内的安静沉睡，这里的维纳斯，闲适中带着暧昧的微笑，看向画外的眼神充满挑逗。

　　遮住身体的臂弯也更加自然，仿佛只是偶尔放在那儿而已，画面中的维纳斯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是否裸露”。

　　同时我们再将这幅维纳斯与乔尔乔内的那张对比。

　　乔尔乔内的维纳斯，注意背景

　　乔尔乔内的维纳斯，开创了全裸女性入画的先河。但请注意，这张画的背景是室外。上面说过，维纳斯是女神，贴近自然，凡人无法触摸才是她的常态。

　　提香的维纳斯

　　而提香比他的师兄更进一层，将维纳斯搬进了室内。整个宅邸是非常常见的贵族宅邸，室内外的装饰也尽可能的贴近现实。

　　并且，维纳斯的眼神，明显是在和画外人在进行互动。

　　这个时刻，维纳斯抛弃神性，变得非常具有“人味”，她仿佛不再是神，而成为了人。

　　这是一个暗示。

　　在文艺复兴全盛期，人已经完全挣脱了宗教与道德的种种教规条例。在人文主义思潮的不断冲刷下，人们最终接受了自身的欲望，接受了人体的美，人性的本真。

　　因此，“裸体”不再需要那么严格的幌子，画面也不需要去讲明一个故事，以遮盖裸露的人体。

　　提香画中的美人，可以是“维纳斯”，也可以是任何一位正在沐浴后小憩的贵妇。而人们欣赏这样的场景，应该是非常正常，不必架空到神话领域的事情。

　　“爱看裸女”，只是这样吗？

　　简单介绍完三张画，我们再次回到最开头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古典油画里经常出现“裸女”？

　　最简单而且回归本心的回答：因为人们爱看。

　　平心而论，上面的三张“维纳斯”不美吗？如此美丽曼妙的女性身体，她不美吗？而大师精巧的构图，细腻的笔触，明朗柔和的色彩结合在一起，不美吗？

　　我个人最喜欢的还是乔尔乔内的这张维纳斯

　　但是，现代如此简单的一句承认，在中世纪确实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

　　在基督教（主要是天主教）严格的教条管制下，人们耻于表达美，耻于欣赏美。朴素，清贫，禁欲，在当时才是最高尚的道德。

　　因此，在文艺复兴时期，被束缚已久的人性，就这样爆发式的挣脱了束缚，突然一下变得非常“大胆”。

　　中世纪中，宗教对道德与人性的高规格要求，就仿佛一位严格过头的家长，时时刻刻要求着你按照规矩做事。

　　博斯《七宗罪》 ：图上转盘上每一个区块就代表着“一宗罪”

　　而文艺复兴阶段的人们，就是被压抑束缚已久的孩子，在青少年阶段终于忍无可忍，突然爆发出来的叛逆心态。

　　文艺复兴人对中世纪的鄙视，一定程度上就有叛逆期的孩子的“抗拒”的心态。

　　从画作上来看，文艺复兴的艺术家们，从一开始战战兢兢，瞻前顾后，利用古典神话作为幌子的画着裸体。

　　波提切利：遵循原作的维纳斯

　　到最终追求自由，追求自然之美，人体之美的画着裸体。

　　提香：只要愿意，谁都可以成为维纳斯

　　宗教的禁欲主义，最终被开放的，自由的，承认“美就在于此”的人文主义击败。

　　虽然叛逆的孩子为了挑战父母，偶尔会做出过激的行为。同样，文艺复兴的奢靡享受的风气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甚至给之后欧洲的动乱埋下的隐患。

　　提香《天上的爱与人间的爱》：据说是用了美狄亚的神话传说，但左侧女子明显象征着凡人，而右侧则是女神，这张画体现了当时凡俗之爱与天上（放纵）之爱的冲突与对比

　　但文艺复兴，复兴了古典之美，复兴了人对于美、对于自由、对于科学、对于真实的追求，这毫无疑问在历史上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推动了整个艺术与科学的发展。

　　理解一个现象的前提，是理解这个现象出现的背景与缘由。

　　画家画下“裸女”，也是画下了自己眼中的美与自由。

　　人们欣赏“裸女”，也是欣赏着自然应该存在的美好。

　　这些看上去只是画着“裸体”的古典油画，其实记录了当时人们的思想转变，体现了禁欲主义与人文主义的对抗，代表着一个时代的人性解放。

　　任何过于严苛的时代束缚，其结局，都是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