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非洲的语言之美——搭嘴音

The Click SongMiriam Makeba - Hunting Song and Boot Dance

它属于非洲

却不只代表非洲

看过电影《黑豹》的人可能会注意到这么一个细节：在侍卫队长Okoye对Everett Ross触碰特查拉的行为表示不满时，她对特查拉说了一种特别的语言，甚至让Everett对她产生了是否会说英语的疑问。

实际上，在这个场景里，Okoye使用的语言是科萨语 (Xhosa)，瓦坎达的主要语言之一，在电影中也出现了不少次。《黑豹》的制作方选择在电影里展示这门语言也是有所考量的。

在现实世界里，作为非洲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之一，科萨语的一个显著特色就是一种被称作“click”的辅音，中文里常常译作“搭嘴音”、“吸气音”等。

搭嘴音（click consonant）这个术语虽然听上去很陌生，但其实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很有可能在不经意间也曾发出过这个看上去有些特别的辅音。比如，“啧啧啧”这个没有具体含义的拟声词，有时候会被我们用来表达惊讶或者鄙夷的语气，其实就和“舌尖搭嘴音”十分相似。

虽然搭嘴音总是存在于语言之外，在一些语言里，搭嘴音是一种辅音音素（phoneme），和其他的[p], [t], [k]之类的辅音没有什么区别。

它主要出现于非洲的科伊桑语族（Khosian language family）和部分班图语族（Bantu）的语言中。开头所提到的科萨语就属于班图语族。

这个辅音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几乎不在非洲之外的语言里出现。

搭嘴音语言地图

唯一的特例可能就是澳大利亚的Damin语言了。Damin是澳大利亚北部的Lardil和Yangkaal土著居民使用的宗教性语言，在当地只有在部落里地位较高的男性才能使用。

这些男性都参加了特定的宗教仪式 （luruku或者warana，仪式内容容易会让人不适，故不展开说明），资历更老的部落男性会在仪式中把Damin语言传授给他们。

但是，Damin从严格意义上说，不是一种“真正”的语言。它的词汇量不如日常语言丰富，而且语法沿用当地语言的语法，也不存在母语使用者。

从这个角度想，非洲语言里的搭嘴音，就显得更为特别了。

Damin词汇与Lardil日常词汇的对比

科伊桑语族的宏语（Taa, !Xó）恐怕是世界上音位最多的语言之一。音位（phoneme），即语言里区分意义的最小语音单位。

据说，宏语有87个辅音，20个元音和2个声调。与它相比，英语的28个辅音或者汉语的22个辅音都算不上什么了。

在宏语庞大的语音体系中，搭嘴音占了很大一部分。IPA（国际音标）表中介绍了五种搭嘴音，在宏语里都有出现。

是的，搭嘴音不是一个音，而是一类音。而这类音与我们最熟悉的辅音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气流机制。

搭嘴音是”舌吸气“音：口腔里有两处闭合，形成一个小空间，舌身下降时这个空间里的空气变得更少，形成负压，空气被吸入时就产生了声音。

搭嘴音的发音方法

IPA里的五种搭嘴音符号，就代表了五个“前部闭合”的位置。

在使用IPA进行转写记录的时候，这五个符号也不是单独存在的。一般来说，记录一个搭嘴音一般长这样 ——ɡ

在搭嘴音符号前面的IPA符号，一般用来体现后部闭合的位置和其他发音的特点，比如g代表软腭闭合的浊音，这样一个组合才能算是记录了一个完整的搭嘴音。

因此，搭嘴音的五种符号，加上后部闭合的位置，再和清浊、鼻音、送气等等特征结合，形成的种种排列组合真的足以让人头大了。

正是因为这种排列组合，宏语里光是搭嘴音就有五十多个。

宏语里含有搭嘴音的单词

关于搭嘴音，语音学家Ladefoged & Maddieson在1996年的著作中写到：

……这些声音是非常容易发出来的。几乎所有的小孩都能够发出各种双唇、舌尖搭嘴音，在日常语言之外使用。在教学生用搭嘴音组成音节的时候，我们也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正是因为它在听觉上的显著特色，从逻辑上来说，世界语言应当十分偏好这种音才对。Nguni语言从邻近的科萨语中借来了搭嘴音，也证明了这一点。搭嘴音易于接纳并得以保留，无疑可以归功于它独特的语音学特点。然而，我们确实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易于发音、认知上也具有优越性的辅音，只在那么少的语言中出现。

搭嘴音为何如此稀有？从1966年到现在，一直有科学家致力于解答这个问题。

潜在原因之一是口腔结构。有研究表明，一些语言里有搭嘴音的人的口腔里，齿槽脊（alveolar ridge）很小，甚至可能没有。

也有研究指出，对于齿槽脊比较大的人，学习搭嘴音可能难度更大。而语言世代相传，这一个小小的结构的特性被逐渐放大，可能就是搭嘴音如此罕见的原因。

还有许多学者分别从地理、环境、基因的角度来试图破解这个未解之谜，但学界仍然没有确凿的结论。虽然许多人认为搭嘴音是相当“完美” 的一个辅音，但纵横世界历史，各种语言总是渐渐丢失了它。

要看一个发音难不难，从牙牙学语的孩童身上很容易找到灵感。

大家可能听说过世界上许多语言里的“爸爸妈妈”都听上去差不多，就是因为ba和ma是相对最容易发出来的辅音组合。在儿童的听觉和发声器官都没有发育完全的时候，越简单的音就越早被学会。按这个逻辑，越难的音，小孩习得的时间就越晚。

那么搭嘴音通常在什么时候才能被学会呢？

一个针对科萨语母语者的实验发现，小孩在一岁的时候就可以开始使用搭嘴音了，但是清晰地发音或者用其与元音组合成音节都需要更久的练习。

在实验里，直到三岁，幼儿都不一定能够完全掌握搭嘴音在科萨语里的用法。

在语言中使用搭嘴音，对大脑也会产生影响。

我们知道，语言能力一般和左脑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我们使用语言交流的时候，左脑的活动会更加活跃。

一项神经科学研究发现，和英语母语者对比，祖鲁语（Zulu）母语者在听到具有搭嘴音属性的声音时，左脑尤其活跃。研究者认为，这说明了左脑优势和语言经历息息相关。

作为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有趣”的辅音，搭嘴音的神秘色彩来自于它在世界范围内的稀缺性。

但是“神秘”也就意味着“陌生”，而“陌生”并不被所有人接纳。

对于搭嘴音的刻板印象meme

在笔者的语音学课上，一位非裔同学谈起了自己的经历。深肤色、厚嘴唇、卷头发，她的非裔特征十分明显。

某天，她在大街上与一群人狭路相逢，对方看清了她的长相，开始咂嘴，发出一系列“啧啧”的声响，仿佛借此就能和她交流。

对于母语是法语的她来说，其中的侮辱性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的确，搭嘴音在许多文化里都和负面的信息联系在了一起，甚至有不少人认为，这是没教养的表现。但是，拿自己片面的刻板印象来解读别人的文化，只是一种无知；拿自己粗陋的解读来冒犯别人，也只剩下恶劣这一种解释。

诚然，Click language是一种语言，但不是仅仅由”啧啧“组成的语言。某些人眼中的古怪发音，在另一些人眼中却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为何要探索语言？因为语言是我们窥见世界的窗户， 朦胧美只能带来模糊的幻想，而想象中的从来不是现实。

语言之美，从来不依赖“神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