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国际主流媒体忽略的里海问题 是主导国际格局的制胜关键？

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说起，里海是海还是湖？

欧亚大陆占了全球 75% 人口、60% 的国家生产总值以及 75% 能源资源,若有国家主宰了欧亚大陆，自然会控制中东与非洲。随着欧亚大陆成为具决定性的地缘政治大棋局，若只对欧洲和亚洲制定单一方针的话，显然已不足够。欧亚大陆上的权力分布，对国际格局具有决定性影响。

直至近代，纵使海洋帝国崛起（诸如英美），欧亚大陆的地缘战略价值一度被低估，却未完全褪色──从英俄在中亚之争、到俄罗斯牢握欧亚中央成区域霸主，便是欧亚心脏为兵家必争之地的明证。

笔者将在这篇文中，以听起来颇为陌生的“里海问题”为例，解释为何欧亚大陆的权力分布，对国际秩序的平衡如此重要。

地理条件上，为何海权国家取代不了陆权国家？

自从哥伦布时代后，航海技术不断演进，因而在这数百年间诞生了不少如葡萄牙、英国及美国等先后称霸全球的海权国家。然而，他们是否等同具备了克制大陆强国的优势呢？至少在地理上不是这样。

上世纪的英国地理学家与地缘政治学家麦金德（Halford Mackinder），就曾提出了以「陆权论」为主的「心脏地带理论」（The Heartland Theory），与当时美国军事家马汉（Alfred Mahan）的「海权论」并驾齐驱。

麦金德首在 1904 年发表了一篇名为《历史的地理枢纽》的论文，解释为何海权国家取代不了陆权国家。在其著作中，他把当时俄罗斯管辖的中北欧亚，定义为枢纽地区（亦即心脏地带），认为哪个国家能控制资源丰富又远离海洋的「心脏地带」，就可称霸欧亚大陆，成为陆地强权。也因此，俄罗斯注定能利用这些优势，发挥从内到外的扩展活动，进而控制欧亚大陆，再建造更强大的舰队，与海上强权对抗。

虽然麦金德到晚期强调「外内新月地带」同样重要，但欧亚心脏的地理价值仍不失色。到了冷战后期，这种观念再次被布热津斯基展现在其外交理念上。如在引言中提及他在《外交》文章上表达的见解，认为欧亚大陆的「世界巴尔干」区域是兵家必争之地，视之为21世纪的「大棋局」。

两人对「海权国家之所以取代不了陆权国家」提出了相同见解：第一，海洋终究还是依赖陆地而存在，再庞大的海军，也而要利用陆地丰厚的资源去维持；第二，海洋国家最终也会向欧亚大陆扩而充之，而非只是控制海洋。

黑圈为麦金德心脏地带的大概位置，黄圈为布热津斯基世界巴尔干大概区域事实上，麦金德与布热津斯基眼中的欧亚心脏，均交叠于东至哈萨克草原、西至里海及高加索的地带。这地区除了位处欧亚正中央、具军事战略之外，更蕴藏为欧陆强国所垄断的丰富天然资源。而这一点，一直令不少非陆权国家所觊觎。

布热津斯基曾针对俄罗斯在这方面作为欧陆强国的优势，制定针对式的地缘战略。90年代 ，布热津斯基担任英国石油公司（BP）的顾问，并在 1995 年亲赴阿塞拜疆为「巴库─第比利斯─杰伊汉」石油管道项目穿针引线，成功打破欧亚中央所有石油天然气管道必须先经俄罗斯的垄断局面。

以上只是海权国家突击欧亚心脏的其一事例，其实还有多不胜数的例子。其中颇具地缘战略价值、却往往被主流媒体所低估的地方，就是麦金德与布热津斯基眼中欧亚心脏的交叠处──里海。

九十年代之后，欧美国家积极参与对里海地区的活动，意图箝制陆权国家向外扩张的必然发展，其途径主要是拉拢独联体国家，与他们建立能源合作，进而到政治军事合作。接下来要谈的，就是缠绕迄今近 40 年的「里海问题」，如何成为了海权国家与陆权国家之间的冷战场。

40 年的难题：里海是「海」还是「湖」？

在探讨「里海问题」时，我们必先厘清里海的法律地位和法律体制的争议之处。前者是里海的属性是「海」还是「湖」，而后者是里海沿岸 5 国（俄罗斯、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伊朗）在里海的权利与义务。

其实，早在苏联建立之初便与当时波斯（伊朗前称）分别在 1921 年、1935 年及 1940 年就以上两点达成共识，例如双方视里海为内湖，并拥有平等的自由航行及捕鱼之权利，以及划分了行政分界线，唯独当时并未发掘在海底下的丰富天然资源，因此双方没有划分海底的问题。

到了苏联解体后，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及阿塞拜疆独立，3 国不承认此前苏联与伊朗之间的协议，使 5 国需要重新决定里海的法律地位和体制。

以法律地位来说，若里海被定义为「海」的话，里海 5 国必须根据 1982 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等距原则」进行海洋划界，即以距两岸最近之点，或诸点等距离之各点连接所组成的线，来作为两国划界之依据。相反，如果被定义为湖的话，当事国就不受《海洋法》的约束，而能通过多边谈判划分里海。

至于体制上，这 5 国主要探讨的是平等的自由航行、捕鱼权、环境保护、开采资源的权利及防止非里海国在当地进行政治军事活动等等的议题。

笔者认为，把里海定义为「湖」比较合乎情理。第一，有论者争论里海是闭海，应按《海洋法》的闭海条款行事。然而，在海洋法第 122 条列明「闭海必须与其他海或洋连接」，而里海明显不是；第二，面对现在5 国错综复杂的利益冲突，弹性的谈判结果似乎比只能按照《海洋法》办事来得合适。

例如，在 1998 年，俄罗斯与哈萨克斯坦签署了《关于在利用里海方面合作的联合声明》，并在 2001 年与阿塞拜疆达成共识，使 3 国以「等距原则」去划界，但却同意「海底划界，水面共享」的原则。

不过，尽管最终弹性的双边协商，使这 3 国的立场趋向一致，却离「完全」解决「里海问题」十分遥远。除了各国利益（例如国界、资源、权利等）会按里海法律地位受到相应的规范外，里海问题能否解决，也受制于大国之间的地缘政治博弈。

被主流媒体忽略的「里海问题」，却是大国争霸的「制胜关键」？

「里海问题」的 4 大重点

首先，伊朗强烈反对以「等距原则」划分里海海底，因为在此原则下，伊朗获得较少的里海主权范围。

根据《国际海洋边界》的数据，与其余 4 国相比，虽然伊朗沿里海的海岸线占整体长度约 18.7%，但如果按「等距原则」划分，伊朗最终只会得到约 14.7% 的里海海床面积，直接损失了 4%，十分不利。所以，伊朗认为应根据「均等原则」划分里海海底，亦即每个沿岸国可得到 20% 的里海海床面积，才较公平。下图显示了根据上述两个不同原则所划分的里海，谁利谁弊，一目了然。

其次，如何为里海划界，也影响各国能获多少蕴藏在里海海床的油气田。随着周边国家需要发展石油及天然气等资源经济，里海问题便紧迫起来。

哈萨克斯坦与俄罗斯之间也有资源争议，但在 2000 年代早已通过共同开发争议油气田的方案去解决，现今只剩下阿塞拜疆与伊朗、土库曼斯坦之间存在着油气田的主权争议。

而在阿塞拜疆与土库曼斯坦方面，双方主要争议的地方是 Azeri-Chirag-Gunashli 油田。事实上，这争议源自于土库曼与亚塞拜然对以「等距原则」划界的定义有异：土库曼希望在北纬 40.2 度与对岸连接划分中间线（如下图），这样就可以刚好把此油田归入其主权范围。因此，大家未就划界达成共识，其实也与资源争议有关系。

三、非里海国与里海国的能源合作

「里海问题」多年悬疑未决，比前两个因素更重要的，就是俄罗斯担心美国、欧盟与里海国家扩展能源合作，进一步削弱俄罗斯对周边欧亚国家的影响力。

如上述提到，阿塞拜疆已经有 BTC（巴库─第比利斯─杰伊汉） 石油管道，及其后又建立了南天然气走廊把油气输往欧洲。除此之外，美国与欧盟多年来都有一个宏愿，就是在里海建设跨里海天然气管道，协助土库曼斯坦把海量天然气出口到欧洲，以分散欧洲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并削弱俄罗斯在欧亚国家的影响力。其实，这计划并非新鲜事，早在 90 年代被提出，但其后因「里海问题」未解决而胎死腹中。

起码现在来说，若这计划一旦成功，无疑是俄罗斯的梦魇。可是，笔者对此计划不抱任何乐观期望，原因在于：

1，在「海底划界，水面共享」原则下，理论上管道只途经阿塞拜疆与土库曼斯坦之间的海床，就不需经 5 国一致同意，但在实际操作上，俄罗斯与伊朗却有机会以环境保护为名反对此项目。

2，俄罗斯正与土耳其兴建「土耳其溪」海底天然气管道（Turkish Stream），将把俄天然气从下路出口到欧洲，届时土库曼斯坦政府或会因竞争风险与成本问题却步。

3，最近伊朗拉拢土库曼斯坦，重提能源合作（例如建议双方签署天然气互换协议），或会令土库曼获更好待遇，而减少兴建 TCP 的意向。

四、非里海国与里海国的军事合作

最后，亦是最重要的，就是俄罗斯与伊朗始终非常担心非里海国家（如欧美国家）在当地的地缘政治影响力日渐俱增。无可否认，这些国家因欠缺技术与资本，而需要依靠欧美能源企业参与开采里海油气田，但这些经济活动，早就受到俄罗斯警惕；真正最令俄罗斯与伊朗担心的，是里海国和非里海国建立政治军事合作。

2018年4 月，哈萨克国会批准让美国利用该国阿克套（Aktau）及库雷克（Kuryk）两个港口，运送非军事物资到阿富汗，以便当地美军维持阿富汗稳定。

此举并无军事目的，却使「美军在里海建立军事基地」的传言再次发酵。虽然里海是封闭的海，非里海国难以进入，但俄罗斯唯恐哪天恶梦成真。因此，俄伊无论如何在「里海问题」与其他国家妥协，也坚持「水面共享」原则，不断要求各国承诺遵守里海对非里海国「非政治军事化」的原则。

翻看新闻，「里海问题」表面上愈趋明朗化。即使确定里海地位与体制，魔鬼依然在细节，俄罗斯绝不会轻易在「里海问题」上掉以轻心。

对俄罗斯（或伊朗）来说，「里海问题」是确保其欧亚中央领导地位，不受欧美等海权国家侵犯的重要壁垒之一。然而，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西方世界在里海的地缘政治策略变得积极主动，欲与欧亚国家建立能源乃至政治军事合作，直刺欧亚心脏，以平衡俄罗斯的影响力，这其实与麦金德与布热津斯基的战略思维同出一辙。

「谁控制欧亚大陆，就能操控世界」，海洋终究是依赖陆地而存在，这场欧亚大棋局，未来只会愈来愈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