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上海硝烟渐起,静安寺旁一座洋房内,四十岁的叶挺却正为报国无门而心急如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原,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整编已近尾声。
朱德、贺龙、刘伯承、聂荣臻、叶剑英,这些叶挺曾经的战友,正厉兵秣马,准备挺进三晋。
连叶挺昔日帐下的那两个红小鬼,也逐渐崭露头角。
一位早已跃升为我军最耀眼的将星,此时距他发动那场举国振奋的伏击战还有月余;而另一位则潜龙在渊,离一飞冲天仅剩几步之遥。
他们是林帅与粟裕。
十年前,因广州起义失败,红军总司令叶挺受到错误批判,出于抗争,他宣布离党。从此流落海外,期间几度沉浮。
抗战爆发,如平地惊雷,唤醒了他冰封的血性。夜半无眠,挑灯看剑,壮心不已的北伐名将,余生只剩一个梦想:沙场点兵,抗日杀敌!
恰在此时,他与另一位战友周恩来不期而遇。
一、新四军军长为何是叶挺?
彼时,就如何改编中共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国共双方已在庐山进行了两轮激烈谈判。分歧焦点是军队领导权,双方都不让步。
周恩来是我党谈判代表,听完老友打算后,他眼前一亮:先入国民党,改入我党后又离党多年,目前虽无党派却心向我党的叶挺,不正是破解难题的最佳人选么?
周恩来非常了解叶挺,深知他当年的苦衷;叶挺也一直把周恩来视为可托死生的知己。
于是,一个面授机宜,一个豁然开朗。
经过学弟陈诚的疏通,叶挺得以面见蒋介石。他提出由自己负责改编中共南方游击队,并建议改编后的番号为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
蒋介石也爱才。时隔多年,再次见到麾下爱将,内心自然五谷杂陈。
在他看来,叶挺虽有中共背景但已脱离十年,归国后一直致力于组建第三党,当年的信仰还能剩下几许?
因南方红军所处位置,老蒋一直视为心腹大患。既然直接控制可能性不大,退而求其次,先让无党派的叶挺改编指挥,集中到指定区域严密看管,到时收放自如,也是步好棋。
期间又有冯玉祥、李济深等大佬的斡旋,国民政府很快就颁发了任命。
这让毛泽东大吃一惊。对于叶挺,他有着和蒋介石同样的疑问:脱党十年,信仰还剩几许?作为我党战略支点,南方红军是血战十年剩余的精英,毛泽东担心叶挺被蒋介石利用。实话说,他的迟疑绝对在情理之中。
所以,即使得知周、叶商谈的详情后,他也并未立即同意叶挺的任命,而是提出两个条件:恢复党籍或完全接受党的领导,让叶挺任选其一,并电请他来延安面谈。
双方见面,把谈甚欢。
鉴于以党外人士的身份更利于工作,叶挺选择了后者。他明确表示,愿意接受党的考察,在党的领导下抗战到底。
延安方面也未勉强,欢迎大会上,毛泽东将叶挺描述为我党统一战线上的重要人物。
上述任职期间的微妙之处,叶挺要到若干年后才充分领悟。于是有了他出狱第二天就提出加入我党的迫切举动。
遗憾的是,当时的叶挺心无旁骛,载着国共双方不同的期待,他将满腔热血投入到新四军的筹建工作。
1937年12月25日,叶挺与项英搭班,新四军军部在汉口挂牌。
二、叶挺在新四军无法破解的困局之一
叶挺是名将,项英也是猛人。
他工员出身,在党内地位一直很高。又曾受斯大林接见,赠笔赠枪,并称其为“最纯粹的工人阶级代表”,这种待遇在党内绝无仅有。
中央红军长征后,项英作为留守最高领导人,指挥南方游击队苦战三年,树立了较高的威望,他主要负责党内联络及干部配备。
叶挺在军内的侧重点是军事指挥和作战训练。他资格老,名气大,校友多,人脉广,与国民党打交道、争取海外援助正是长项。
保定军校第六期最出名,学员最多,将星云集。斯时也正值壮年,大都混得风生水起。
仅在新四军隶属的第三战区,最高长官顾祝同、叶挺、上官云相以及韩德勤都出自六期。叶、顾、上官当年在军校是铁三角。
上有老头子默许,下有同学的人情,虽不是事事如愿,大体还算过得去。
这期间,叶项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关系融洽,整编进展神速。但随着部队的成军,一些矛盾还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
新四军发展战略是叶项的第一个重大分歧。
按老蒋的意图,第三战区严格划定了新四军的驻防区域。军部驻地被国军和日伪夹击包围,发展空间有限。
叶挺力主向敌后发展;项英则过于保守,他既不信任老蒋,又怕擅出防区破坏统战关系,故而坚决反对。
官司打到延安,1938年5月4日毛泽东回电,赞同叶挺,“确定向东向北发展”。同时又特地嘱咐项英,“要始终保持和叶挺同志的良好关系。”毛泽东称叶挺为同志,其实大有深意的,是暗示项不要把叶当外人看。
事情本应到此为止,但实际情况是,项英依然屯兵皖南,裹足不前。
1939年2月,在项英坚持下,延安调整了战略,提出向南巩固,向东作战,向北发展。
然而仅过两月,项英又上书延安,指出向北发展的错误,反对创造皖东根据地;叶挺则针锋相对。
在军事部署上,两人各行其是。项英在皖南加固工事,醉心于游击战;叶挺则支持陈毅向苏南、苏北发展。
对于延安的指示,党外人士叶挺严格执行,而项英却似乎处处顶牛?这事确实透着点玄妙。
更不可思议的是,此种现象竟一直延续到皖南事变前夕。
为什么会如此不正常?
这又引申出来叶项之间的第二个矛盾----新四军的具体领导体制。
三、叶挺在新四军无法破解的困局之二
叶挺是军事主官,本该负责军事,项英协助。但他不是共产党员,而项英身兼东南分局书记、新四军军分会主席。
按组织和秘密原则,党的会议叶不能参加,党的指示和文件,他也无权查阅;并且根据党指挥枪的原则,叶应该在项的指示下工作。
实际上,叶挺有名无实,新四军基本上是项英说了算。
正如前章所述,叶挺任职之初,国共虽均认可,但又都不完全信任。项英当时在延安,自然深知其中的微妙;之后又目睹了叶挺复杂的关系,叠加长期敌后斗争养成的高度警惕,导致他矫枉过正。
正如陈毅在《1938年至1943年华中工作总结报告》中所说:项英在新四军中对叶挺不尊重、不信任、不让其独任军事工作。一直到包办战场指挥,强不知以为知。
1955年陈毅在谈及新四军时说:“新四军从集中整编起,内部就存在矛盾。叶挺军长和项英副军长之间关系紧张。我对项英很尊重,私交很好。但军事上我支持叶挺。我同项英多次在私下谈,在会上争,总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与发展战略分歧一样,这个矛盾也是长期未能消除。期间虽有毛泽东五四电文中的提醒、延安的指示,甚至于周恩来亲到云岭军部调解,结果却差强人意。
直到皖南事变的最后时刻,项英出走,叶挺临危受命。这位新四军军长才第一次得到指挥权,无奈兵临绝境,回天无力,首战竟成了叶挺的最后一战。
以上两个长期存在的矛盾相互交织影响,又引发叶项之间其他一系列矛盾。
比如建军思路。
叶挺出身正规军校,建军初期就致力于军队正规化。诸如野战医院、兵工厂、各军兵种及部门设置,应有尽有,甚至还成立了剧团;项英则认为正规化会让部队丢掉光荣传统,还是坚持游击战那一套。
再如生活习惯。
叶挺家境富裕,酷爱粤菜,他随军带厨师,吃小灶;项英吃大食堂,认为他搞特殊。
叶挺下连队喜欢骑马,副官卫士参谋一大堆;项英嫌他摆架子,不接地气。
叶挺注重仪表,平日爱穿将军服,要么西装、皮夹克,很少穿新四军制服;项英艰苦朴素惯了,认为他对部队没感情。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军部其他干部有意无意中逐渐开始回避叶挺。司令部参谋处原来和叶挺在一起,最后竟搬到了项英住处。
要知道,除付出大量心血外,叶挺还曾自掏腰包,为部队买了几千条枪。到头来,满腔热血换来的却是长期不信任,这对性格刚毅、自尊心极强的叶挺无疑造成了巨大伤害。
十余年前的类似场景又现,孤独苦闷中,无法破局却又热血未冷的叶挺,不得不在出走与回归之间,反复地做着痛苦的抉择。
四、叶挺的四次辞职和两回出走
叶挺首次辞职怼的是老蒋。
1937年11月21日,从延安归来的叶挺,带着我党任命的新四军干部名单觐见蒋介石,蒋坚决不同意,叶挺当即愤而辞职。老蒋被逼得没法,最后推给了陈诚。
1938年6月,叶挺为解决军费奔赴汉口,向长江局领导人周恩来倾诉自己有名无实的苦衷。在叶挺建议下,延安批准组建新四军委员会,项正叶副,专门处理军政。
但新四军委员会成立后形同虚设,项英依然我行我素。8月叶挺电告长江局,提出辞职。周恩来极力挽留。这是第二次辞职。
当年10月,广州沦陷。叶挺决心出走,回到广东老家抗日。在好友余汉谋支持下,就任东路守备军总指挥,威名之下,短期内就拉起几千人的抗日武装,搅得鬼子人仰马翻。余汉谋也没食言,调拨给叶挺三个师。
叶挺这边撸起袖子加油干,不料他的出走却引起了轩然大波。不仅国共高层的大为震动,在国内外也造成不良影响。
蒋介石表面上指责我党逼走叶挺,破坏统战。实则是不放心叶挺,怕他在广东创建反蒋武装。
因此他一面向我党施压,威胁将任命更难相处的军长,下令改新四军为游击队,核减2万军费;暗地又指示余汉谋,立即取消叶挺的新任命。
为改变被动局面,争取叶挺回归。
1939年1月10日延安作出决定:“党对新四军之政治领导不能改变,但应尊重叶之地位与职权。我们提议项多注意新四军总的领导及东南局工作,而军事指挥与军事指挥多交叶办。”同时改任叶挺为新四军委员会主席,项英为副主席。
在周恩来劝导下,叶挺顾全大局,同意回归。经延安批准,2月23日,周恩来亲自陪同叶挺来到云岭军部。
周恩来此行就是专门来化解矛盾解疙瘩的。
传达完延安的指示后,周恩来下连队、深入基层搞调研,期间又多次找项英谈话沟通,要他搞好和叶挺的关系,甚至毫不客气对其错误的做法进行了批评。
周恩来呆了二十多天,取得一定效果。项英曾一度开始反省,他当着叶挺的面做了自我批评。两位主帅关系也融洽了许多。
正当叶项二人关系缓和之时,1939年6月,新四军内部又发生了“高敬亭事件”,项英再次独揽大权,二人的关系又跌落谷底。叶挺彻底丧失了与项英合作的信心。
10月,叶挺飞抵重庆,向蒋介石辞职,是为第三次辞职。
11月,叶挺致电周恩来,但未等到回复(周骑马摔伤,右臂骨折,赴苏联治病)。叶挺第二次出走。他回到澳门,滞留到次年夏天。
1940年春,周恩来归国,得知消息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鉴于国民党对待新四军的态度愈加强硬,于是周再次劝说叶挺,要他顾全大局,回新四军任职。
叶挺理解了他的苦心,再次回归。此次风波之后,叶项基本相安无事。
当年10月,顾祝同已布置了“围剿”新四军的方案。鉴于情况危急,延安指示:你们可以准备北移。
叶挺也制定了方案,提出转移弹药及药物、指挥机关及主力秘密分批北上等具体措施。
但项英仍迟疑不决,12月中下旬,他又多次单独致电延安,强调北移困难,请示行动方针。
12月26日延安回电,措辞之严厉极为罕见:“全国没有一个地方像你们这样迟疑犹豫无行动无决心的!在行动中如遇到国民党攻击,你们要有自卫的准备和决心,这个方针也是早已指示你们了。我们不明白你们要我们指示何方针?!你们自己究竟有没有方针?现在又提出拖还是走的问题,究竟你们主张的是什么?!主张拖还是主张走?似此毫无定见,毫无方向,将来你们是要吃大亏的!”
看到电报后,叶挺感到非常的无奈。1940年12月29日,左右为难又无能为力的叶挺致电延安,坚决请辞。
此时,距皖南事变仅剩9天。
五、名将的绝唱
新四军成军时有1.03万人,“皖南事变”时2.5万人;而八路军则已由组建时的3万多发展到50多万。
在延安的一再督促下,12月28日,项英决定一周后北移。
1941年1月4日晚,新四军军部及皖南主力终于开始转移。而此时,8万国民党大军早已从容地布好了口袋。
两天后,行进中的部队突遭袭击。
1月7日,延安指示,要求新四军迅速撤离茂林,东进突围。在当日召开的紧急会议中,叶挺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星潭,杀出一条血路突围。
全军生死关头,项英却又犯了老毛病,担心攻不下会星潭损失会更大。
在犹豫不决中,会议又耗了7个小时,期间既未形成决定,也没有给被围部队下达任何指令。
最后项英决定,放弃攻打星潭,部队回撤,转向西南,从高岭突围,伺机从铜陵北渡。必要时,做好打游击的准备。
1月9日凌晨,我军突围计划再次受挫,万分危急之时,项英、周国平及周子昆等人不辞而别,私自离开了部队。
当日,正率部血战的叶挺接连收到延安两封来电,授命他全权负责部队行动。
第二天,项英等人突围不成,又返回军部。得知延安的指示后,表示服从。
1月12日晚,部队弹尽粮绝,叶挺决定和项英各率一部,以石井坑为中心分散突围。
1月14日,因突围无望,叶挺应饶的要求,下山与敌人谈判,遭无理扣押,后被关押五年,期间历经磨难而矢志不渝。
而突围成功的项英却被叛徒杀害。
我皖南新四军除2000余人突围外,其余全部壮烈牺牲。
六、尾声
1946年3月4日,在我党及爱国人士的多方努力下,叶挺恢复自由。
3月5日,他电告延安:“我已于昨晚出狱。我决心实行我多年的愿望,加入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在你们的领导之下,为中国人民的解放贡献我的一切。我请求审查我的历史是否合格,并请答复”。
3月7日,毛泽东亲自修改电文,以亲爱的叶挺同志相称,批准他加入中国共产党。此时,距叶挺首访延安已过去近十年。
4月8日8时,重庆,叶挺携夫人及两子登上飞往延安的美军运输机。当日下午,飞机失事。一代名将,命陨黑茶山。
4月18日,四八空难烈士遗体运抵延安。
看到将军遗体仍身着常服,朱德取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给自己的将军服,含泪为叶挺换装。
4月19日9时,延安、重庆同时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
重庆会场的周恩来在致悼词时,两度痛哭失声。
12时05分,灵柩缓缓移出灵堂,刘少奇、朱德等人亲自执绋,送灵下葬。
我军的首任总司令,终得魂归红都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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