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瓷光中的“德式白金”：梅森瓷的辉煌时代

1710年，奥古斯都二世选址阿尔布雷希特城堡（Albrechtsburg Castle）作为瓷器工厂，梅森瓷器由此诞生，如春雷滚滚在欧洲大地惊响，在欧洲四处点亮窑火瓷光。如果说是伯特格尔从无到有建构起梅森，那么以赫洛特和坎德勒为代表的艺术大师在18世纪中叶为这个名字勾勒涂抹上最光艳夺目的色彩，成就了梅森的辉煌时代。跨越漫长而曲折的300年，梅森蓝剑交叉的商标至今仍作为欧洲优质瓷器艺术品标志之一而熠熠生辉。

随着中国瓷器大量销往欧洲，瓷器成为王公贵族财富与权力的象征，瓷器以及“中国热”席卷整个欧洲。精明的商人和工匠们意识到制瓷业巨大的经济效益，纷纷开始探索瓷器烧制的秘密。伯特格尔在1710年宣布制成欧洲第一批白瓷，意味着梅森率先掌握了硬质瓷的烧造技术，在当时以锡釉陶和软质瓷为主的本土瓷器市场中，梅森的硬质瓷品质可谓是鹤立鸡群，一骑绝尘。

梅森瓷器运用了含高岭土的原料，高温烧制后质地光滑，瓷釉透明光洁。经过1710-1720年的早期探索发展，发现制瓷的关键成分“高岭土”并成功探索出制瓷技术，作为洞悉秘密的欧洲第一瓷，梅森以更为接近中国瓷器的优越品质在欧洲众多陶瓷厂中超越同侪，脱颖而出，走在18世纪上半叶欧洲陶瓷艺术和潮流的尖端，在欧洲确立了重要地位。喜欢新鲜猎奇的欧洲上层阶级开始将目标从中国瓷器转移到梅森瓷器上来，形成了追逐“德国样式”的瓷器风尚。

欧洲第一瓷让欧洲人痴迷不已，因为价格高昂，甚至连“高仿”也很受欢迎。为了满足新兴中产阶级的新需求，欧洲各国的东印度公司曾将梅森风格的纹样带到中国，由中国瓷工加以临摹模仿。这种绘画有“德式”风味的图案和纹饰的瓷器通过东印度公司的船只销往欧洲各地，让销售者大获其利。这种在18世纪上半叶风靡欧洲的德式风味，镌刻着两位艺术巨匠耀眼的名字——赫洛特与坎德勒。

18世纪20-50年代，梅森迎来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那就是由赫洛特（Hroldt）开创的“彩绘时代”和坎德勒（Kaendler）开创的“瓷塑时代”。两位艺术家奠定了梅森的经典艺术风格，相继将梅森推向兴盛的巅峰，引领了梅森甚至当时整个欧洲制瓷业的发展。

1720年，彩绘大师赫洛特来到梅森，开发出一系列彩绘颜料的独家秘方及彩绘工艺，在瓷器颜料、瓷绘等方面奠定了梅森初期特点与风格。他善于用极富丽的色彩和细密画的工艺绘制中国人物风景，将中国与欧洲的绘画技巧相结合，使梅森瓷器绘饰用笔细腻，色彩鲜艳——梅森真正能够俘获欧洲君王贵族的心，在欧洲市场站稳脚跟，依靠的正是这种东西方风格融合的“想象的东方风情”。1725年左右，赫洛特将欧洲的人物、风景、港口景致、花卉植物带入瓷绘，极大地拓展了梅森瓷器的装饰主题范围。

除了开创梅森彩绘艺术的基本范式，赫洛特的一大贡献，还在于重新试验出一度失传的釉下青花，曾经随船万里远航的中国青花不再漂泊于茫茫大海，而真正绽放于欧洲的异国土地。

青花盘 1775年 梅森瓷器博物馆藏

这是1775年生产的一件梅森青花盘。这种“蓝色德国花卉的绘画”充分展现了德国画师精湛的绘画技术，需经二次烧制才能呈现出釉下蓝彩。

1739年诞生的“蓝色洋葱”系列也因其优雅精致成为了德国梅森瓷器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系列之一。洋葱纹样应当源自中国传统纹饰中的桃子和石榴图案，因欧洲人不熟悉中国的植物纹饰，因此将花茎与竹子相互交错，绘画成欧洲人熟悉的圆形洋葱模样。

蓝色洋葱双人咖啡具 19世纪

德国杜塞尔多夫黑提恩斯——德国陶瓷博物馆藏

1930年，奥古斯都二世计划扩建“日本宫”，以展示和保存他庞大的瓷器收藏，但却没能在瞑目前看到宫殿的落成。“日本宫”的扩建虽是憾事，但却因此将雕塑大师坎德勒引入梅森，使梅森迸发出更为耀眼璀璨的辉煌。他在瓷器造型上很有天分，在梅森，他得以尽情展露个人才华。他所烧制的动物瓷塑直接来自对生活的观察，比起其它瓷厂烧制的作品更为生动优雅，色彩艳丽。1733年奥古斯都二世逝世后，坎德勒将梅森的瓷塑重心转移到小型瓷塑上。本欲以幽默手法讽刺当时宫廷社会而制作的《猴子乐队》瓷塑作品，风靡欧洲，成为当时梅森瓷塑的代表之作，奠定了梅森乃至欧洲的瓷塑风格取向。

猴子乐团 20世纪

梅森瓷器博物馆藏

坎德勒在1753年创作了由21个猴子音乐家组成的滑稽管弦乐队作品，扮成人样的瓷塑用来装饰宴会桌，这个系列一直是18世纪中期的梅森最受欢迎的瓷塑系列。

作为模制车间的负责人，坎德勒不仅模制人物，而且也设计新型风格的餐具，其设计的雪球花系列、天鹅餐具系列连同其它精巧的瓷塑作品，成为当时欧洲贵族阶级餐桌上最时髦的装饰，一时蔚然成风。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也醉倒倾心于梅森的雪球花系列，曾在1760年下令购买六件雪球花花瓶。

雪球花系列：

雪球花茶壶 1860年

梅森瓷器博物馆藏

雪球花茶壶 1750年

梅森瓷器博物馆藏

雪球花系列是坎德勒于1739年首次为奥古斯都三世创造的梅森经典瓷器系列，充满奢华立体装饰的风格，工艺十分考究。

赫洛特和坎德勒两位巨匠对梅森的贡献不仅在艺术层面上，还在于开创了“学徒制”的人才培养模式，使梅森涌现了大批优秀的匠师，让梅森的艺术精髓和传统得以原汁原味地传承下来，有效保证了梅森出品的高水准、高品质。

在“学徒制”的模式下，由赫洛特、坎德勒等艺术大师首先确定艺术基调和工艺制作流程，再招收学徒，口授心传。学徒会从最基础的辅助工作开始做起，在熟悉流程之后开始模仿和临摹，在反复不断的训练和实践中磨炼技艺；他们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学习之后才能接触到上层制瓷的秘密，才有机会在瓷器上进行独立创作和装饰。

以赫洛特为例，在进入梅森以后，他便开设了自己的瓷绘工作室，他的要求非常严格，学徒们必须从最基础的研磨色料、勾线、填色、晕染开始学起，绘画题材也有严格限制，必须以他的设计手稿为基础，分毫不差地模仿他的画风；学徒们只专门负责瓷绘的某一主题风格或某一流程，以确保瓷绘的质量和成品率。

除此以外，梅森还采用了模具的生产方式，坚持每一件作品都手工制作的“工匠精神”，追求每一个细节极致的完美。三百多年来，梅森保留了几乎所有产品的石膏模具，约共80多万个，都以烧造质量的优异闻名欧洲。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梅森几乎所有瓷器都被苏联军队掠至列宁格勒，但因为保留了模具，仍能重新制造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产品，使得今天的人们仍有幸欣赏到梅森瓷器的富丽精美，也能确保产品的优越品质。

与中国外销瓷相比，赫洛特和坎德勒带领梅森烧制的瓷器更加迎合了欧洲人对异域风情的想象和对精美瓷器的追求，更接近欧洲17、18世纪盛行的巴洛克、洛可可艺术风格和欧洲的文化背景，以极高的艺术感染力获得欧洲贵族阶级的青睐与追捧。自诞生以来，梅森瓷器就一直是欧洲王室的特供品以及收藏家们的追捧之物，甚至一度垄断市场。大量梅森瓷器进入奥古斯都二世的瓷器收藏清单之中，收藏中梅森的数量占据藏品一半以上，与中国瓷、日本瓷分庭抗礼，这位君主甚至将梅森瓷作为外交礼物。奥古斯都二世的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在1772-1774年间定制了大批梅森产品，奥地利皇后茜茜公主曾收藏了上千件的梅森瓷器，如今这些瓷器的总价值达数千万欧元，“白色金子”可谓名副其实。

奥古斯都二世送给撒丁国王

维托里奥·阿梅迪奥二世的部分梅森茶具

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奥古斯都二世常以梅森瓷器为外交礼物，这类瓷器的底部会刻有AR标记，是国王Augusts Rex的缩写，梅森瓷器是奥古斯都二世权力和财富的象征，也常作为国礼赠送。

叶卡捷琳娜大帝瓷像 1770年 俄罗斯冬宫藏

梅森瓷厂为叶卡捷琳娜大帝制作的瓷像

梅森瓷厂作为欧洲第一个皇家瓷器生产机构，无论是在制瓷技术还是艺术风格上都起到了引领和示范作用。梅森的工匠们将制瓷秘方与技术带到各个瓷厂，直接刺激了奥地利维也纳杜帕基瓷厂的诞生——这也是欧洲第二个可以生产硬质瓷的瓷厂，还发展出一些梅森没有的器型，在瓷器彩绘上发展出自身特色与新的艺术高度；法国、意大利、英国、荷兰和葡萄牙等国也相继成立了皇家瓷器厂，整个欧洲的制瓷实力和产量都大幅提高。

作为欧洲优质瓷器的代名词，梅森也面临着被“山寨”的风险。当时一些私人瓷绘师可以利用梅森的素胎进行釉上彩绘，冒充原厂的产品。不过，釉下蓝彩技术就不是“山寨者”们所能模仿的了，因为釉下蓝彩技术相应的烧制技术要求很高，为了防伪，自1722年开始，梅森开始在瓷器上以釉下蓝彩标注自己独特的标识——蓝剑交叉商标。1875年，交叉双剑正式注册为梅森瓷厂的产品商标，成为欧洲最悠久的商标沿用至今，是梅森辉煌时代的历史见证。

青花商标纹大盘 20世纪 上海市历史博物馆藏

这件青花盘汇聚了不同时期的梅森商标，

不同时期所用标记略有所变化。

梅森瓷的诞生使欧洲人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瓷器，欧洲用瓷完全仰赖进口的状况逐渐成为历史。梅森瓷器甚至作为样板通过荷兰贸易商之手漂洋过海带到中国，以仿制梅森风的定制要求改变了中国外销瓷的风格。为了维持欧洲市场，中国瓷窑也开始模仿梅森风瓷器。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中国瓷器将精巧的瓷器文化带入欧洲，激发欧洲工匠们的创新探索精神，进而创造出浓郁欧式风情的精美瓷器。瓷器成为东西方文化不断交汇和相互融合发展的物质载体，景德镇与梅森中西两个瓷都通过一件件瓷器遥相呼应、神交，以工匠精神书写下各自的辉煌篇章。

【参考资料】

1、《东物西渐”：中国瓷器在德国——以18世纪初期德国迈森瓷器为中心》，顾年茂，《岭南文史》2019年第3期

2、《17-18世纪德累斯顿与奥古斯都二世——中国瓷器的收藏巅峰与迈森瓷器的诞生兴起》，谭圆圆，《文物天地》2018年第3期

3、《赫洛特与19世纪初梅森瓷器“剪影式”单色画考》，杨永俭，《装饰》2016年第12期。

4、《西方工艺美术史教程》，朱孝岳编著，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1年版

5、《从百年老店麦森瓷厂的人才培养模式看“工匠精神”的有序传承》，孙琳，《工艺美术理论与批评》，邱春林主编

6、《白色金子·东西瓷都——从景德镇到梅森瓷器选》，上海历史博物馆编，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19年版

扫一扫关注广州博物馆

撰文｜李莉（实习生）、李明晖

排版｜李莉（实习生）

审校｜邓玉梅

审核｜朱晓秋